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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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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回憶

雲朝辭站在山頂上,凝視著下面深不見底的深淵。他知道酆落的下面有什麽,他曾經掉下去過,也爬上來過。但是再次站在這個懸崖的時候,還是會忍不住頭暈目眩。

背上有什麽東西敲了敲,雲朝辭回過神來,是定邪。

在催促著他嗎?雲朝辭閉了下眼睛,屏息凝神。

君之楷握著雲朝辭的手,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陪在他的旁邊,一如他對這件事往常的態度——他只尊重雲朝辭的選擇,只要雲朝辭表現出一絲不情願,那他可以拉著雲朝辭掉頭就走。

但他沒有不願意,雲朝辭睜開雙眼,眼前一片清明。他很清楚自己是在做些什麽,不是被裹挾著的,不是覺得在順從所謂的命運,他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早就已經下定決心。

風把他們兩個包裹住,想要嘗試托住他們,但也只是無功而返,在他們身邊無力地呼嘯而過。君之楷抱住了雲朝辭,他們兩個就這樣向下跌去,眼前變得越來越黑,天空離他們越來越遠。

差一點,君之楷都要以為,他們再也出不去了。

記憶如潮水一樣湧上來,充斥著雲朝辭的整片識海。像是要強行修補他神魂中的殘缺,把所有的碎片都粘合在一起,卻只讓雲朝辭感覺頭疼欲裂。他想要直起身子,但是甚至找不到自己在何處。

身體像是散落在各地,連帶著自己的神魂一起,分散在酆落的各個角落裏面,嘗試再往中間匯集。但是在融合的過程中又遇到了阻礙,自己的部分在大聲地吶喊著,叫囂著,痛苦充斥著雲朝辭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他看見了過去的自己,一片一片的碎片。臨死前臉上都是血的自己,怒視著面前的元虛道人,悲痛著看著下面的,他看不見的賀沐雨的屍體。接到請函的時候,盯著上面的字,然後斬釘截鐵說我要去的自己,和微笑的看著他的賀沐雨。和君之楷的三次相逢,困境的時候,探案的時候,聽前輩講起自己故事的時候,一直都在他身邊的君之楷;帶著他走在瀟寒派的小路上,緊張地給雲朝辭介紹著門派中的場所,亮晶晶地看著他的君之楷,讓他想起小鹿的眼睛。年少時候的君之楷格外的有朝氣,一舉一動都還沒有那麽成熟,但是這樣的君之楷,雲朝辭既不想錯過,也不願意忘記。

最後回到的,是他年幼的時候,溫柔地抱起了他的母親。

君之楷試探性地伸出手,觸摸著眼前的光團,碰到的時候,他感受到了光團的戰栗,就像是觸碰到了雲朝辭的皮膚,對方在他的手心下微微顫抖著。

他在猶豫著要不要繼續,對方的態度讓他捉摸不清,但是直接與神魂上相連的滋味又讓君之楷忍不住想要進一步的接觸。

但最終他還是收回了自己的手。

他看見光點向著酆落的中心匯集,自己仿佛身處在河流之中,光點隨著河水一起漂浮流動,就像是七夕節的時候他們一起看過的河上的花燈。君之楷走在花燈的旁邊,能隱約看見其中雲朝辭的身影。

朦朦朧朧的,看不清楚。

於是他低下頭去,想要側耳傾聽裏面的話語,但是光點此時變得靈巧了許多,躲開了他的右手,直直地往前沖過去。

君之楷只能悻悻地收回了手,感嘆這光點還真是跟雲朝辭一模一樣,都會展現出任性的一面,但這樣只會讓君之楷更想要追上去。

但此時眼前的光匯集在了一起,展現出來的,君之楷所看見的,是他不曾見到過的雲朝辭。

還沒有與他相遇,他曾經一無所知的幼時的過去。

在他還在母親肚子裏的時候,母親時常溫柔地撫摸著自己的肚子,跟他說些母子之間的悄悄話,和對他的期許。說希望他是和他父親一樣的孩子,說希望他能和他的父親長得像一點,以後也走上修仙的道路。

那個男人對他可以稱得上是厭惡,自從知曉了他的存在,就對他的母親若即若離。他從還沒出生的時候,就比世界上其他的孩子,要少掉一份來自父親的關愛。

在他出生的時候,那個男人就拋下了虛弱的母子二人,從此目前的世界裏面,也就只剩下了他們母子。再之後,就只留下了他自己。

母親會長久的和還不會講話,也不能理解話語中的含義的雲朝辭不厭其煩地講述她和那個男人相遇的故事,告訴雲朝辭他父親是多麽多麽好的人。在僅有的母親還在世的四年裏面,雲朝辭的印象裏,她沒有一天不提到他的父親。

在朝辭的身上,尋找著那個男人的影子。母親會把他抱在自己的膝蓋上,細細地打量著他的臉,細數著他臉上每一個和那個男人相似的地方。眼睛也好,鼻子也好,每發現一點,母親就會欣喜一分。雲朝辭偶爾也會對著鏡子,看著自己的臉,想著自己那個未曾謀面的父親到底長什麽樣子。

只是直到自己時日無多的時候,母親也會在深夜時分,抱著他哀哀哭泣。

“我看不到朝辭你長大了,可我是多麽想要看見朝辭長大成人啊。”意識到這個殘酷事實的母親,知道自己不能就這麽輕易地把雲朝辭一個人丟在偌大的世界上。

她需要給自己的孩子找一個可靠的,能托付的地方。

於是她牽起了雲朝辭的手,一步一步慢慢走著,來到了她和那個男人相遇的地方,會見了“煙影”在人魔邊界處的負責人。

“他的父親也曾經在您的組織裏待過,他就拜托您了。”母親笑著,把雲朝辭的手遞給了那個人。

雲朝辭懵懵懂懂地聽著大人的話和母親揮手,但是又在最後意識到了什麽,想要掙脫開來跑向母親。但是孩童的力量又怎麽抵得過大人?他的手腕比攥得生疼,門外的母親內心也苦澀無比,但還是強忍住淚水沖著雲朝辭招手微笑。

“朝辭,在裏面一定要聽話啊。”

隨著大門被關上,雲朝辭也就徹底來到了,人間煉獄。

因為他的母親其實對人間也好,魔界也好,都了解的並不太多。她唯一的交際幾乎全部來自那個男人,所得到的信息也是。和那個男人相遇著的煙影組織,又有一個如夢如幻的名字,她一直覺得,這是個聖地。

那個男人在過的地方,一定是好地方。和那個男人有關的一切,她都細細珍藏。包括雲朝辭,這是男人在這個世界上留給她的唯一的東西,也是她自己身上唯一和男人產生聯系的東西。

所以雲朝辭,很重要。

她信賴著那個男人,是他把她從魔界中帶到了人間,所以也信賴著男人曾經待過的組織。

一定是個可以托付、相信的地方,她這樣想著,殊不知,他人的笑容下面隱藏著蛇蠍劇毒。

她自以為那是蜜糖,但是卻親手將自己的孩子送入了地獄之中。

但是哪怕知道那裏的真面目,她也會不以為然吧?畢竟,那是她深愛的男人待過的組織,有她愛著的人留下的痕跡。

朝辭你,不應該為此感到榮幸嗎?

就跟雲朝辭的名字一樣,男人曾經說過,強調過,不願意要這個孩子,希望這個孩子能早點死去。她卻固執地忤逆了男人,生下了這個不被祝福的孩子。只是在孩子的名字上面,她卻選擇遵守了男人的意見。

既然是不想要的孩子,希望早早逝去的孩子,就像是早上開放就立刻枯萎的花朵。那樣的話,她想著,就叫朝辭。

“朝辭,朝辭!”雲朝辭昏昏沈沈地睜開眼睛,看到了焦急的君之楷,對方看見他醒過來,卻沒有絲毫的松口氣的樣子。

“你怎麽樣?”君之楷摸了摸雲朝辭的額頭,比往常要顯得熱一點。

雲朝辭也摸了下自己的臉,卻摸到了一手的水,他看著手上的濕潤,怔怔地想:啊,原來我哭了。

就像是做了一個綿長的夢境,醒來之後卻覺得物是人非,在夢中的難過蔓延到了現實之中,可是到哪裏都找不到他為之哭泣的人了。

“你看到了嗎,之楷?”雲朝辭攀著君之楷的肩膀,他現在沒什麽力氣,之前的記憶全部塞在他的腦海之中,讓他恨不得拿起定邪劍把自己的腦袋劈成兩半。

他沒有指名道姓地說出具體是什麽,但是君之楷莫名懂得雲朝辭的意思。這個人的眼睛裏面滿是哀意,但是那份悲傷並不是因為自己而起。

“我看到了。”君之楷把雲朝辭扶起來,讓他坐在自己的腿上,把整個身體都能靠在君之楷的身上。他環住雲朝辭的肩膀,對方的胳膊抵著他的胸口,心跳聲隨之傳遞過去。

“我想起了很多……”雲朝辭喘了兩口氣才接著說道,“或者說是全部的記憶?”

只是他看起來心亂如麻,君之楷知道,對方不會因為他已知的,君之楷給他講過一遍的事情而混亂到這個程度。讓他迷茫成這樣的,只有……

就和君之楷看到的那樣。

“她是因為宛情仙人而愛我的。”雲朝辭閉上了眼睛,他的胸膛起伏著,“她不是因為我是她的孩子而愛我的。”

君之楷心疼地摸了下雲朝辭的發頂,他能感受到雲朝辭此時的難過與創傷。

此時任何安慰的言語都顯得蒼白,君之楷所能做的,只能給雲朝辭一個擁抱。

“但她還是愛我的。”雲朝辭喃喃地說道。

連名諱的含義都是如此的不詳,本該是幸福的名字,卻暗含了父母卑劣的願望。君之楷看的分明,雲朝辭的母親一心一意傾慕著那位下凡的仙人,擅自把與那個人有關的一切都列為崇敬的地方。她盲目的,但是又熱烈地愛著那個男人。

她的愛意,甚至到了有些狂熱的程度。

“你不……對她感到憤怒嗎?”君之楷輕聲問道,雲朝辭的腦袋現在正靠在他的胸膛上,“她親手把你送進了那個組織。”他知道雲朝辭是愛憎分明的人,對待宛情仙人的時候也絲毫沒有手下留情。

那面對那樣的一個母親,他又會是怎麽樣的態度呢?

君之楷感覺自己胸前被蹭了蹭,雲朝辭搖了搖頭。

“她相信那是個好地方,不是嗎?”雲朝辭的話語說的很輕,也很緩,“她覺得她把我送到了一個很好的地方。而且她在送我走的時候,也是希望我過得好。”

哪怕是畸形的,衍生出來的愛意。她對雲朝辭的愛比不上她對宛情仙人的萬分之一,她看著雲朝辭,就只是看著一個和宛情仙人有關的物件。

對於她來說,那個男人就是全世界。而除此以外的一切,都無法占據她心中的地位。哪怕是雲朝辭,恐怕也只是比無關緊要的人,要高上一點點吧?

“我知道她只是因為我是那個男人的孩子才愛我。”雲朝辭坐直身子,君之楷看見一滴淚水從他的眼眶中落下,“但哪怕只是愛屋及烏,那也是她對我的愛。”

“所以啊……”君之楷看見雲朝辭笑著,嘴角被他強行揚起,“她當然是愛我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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