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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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彼岸
“好久不見。”對方熟稔地和君之楷打了個招呼，讓君之楷回憶起他們第二次的見面。是在洵州城的時候，難得下山的君之楷在大街撞見了站在算命攤子之前的雲朝辭。那時候的他也是這麽熟稔地跟君之楷說了句“好久不見”。
當時的君之楷相當驚喜，許久不見的友人再度相逢，他有一肚子的話想和對方講。
但現在的嗓子卻像是被甜膩的蜜封住了，話語都被堵住，一句也說不出來。
雲朝辭對他的反應很是不滿意，走上前想拍拍他的肩膀，但是拍上去的時候他的手穿過了君之楷的身體，什麽都沒碰到。他這時候才完全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把手悻悻地伸了回來。
“好久不見……”半晌才吐出這麽一句。
真好，這時候還什麽都沒有發生，點墨也還在雲朝辭的身邊。君之楷摸了摸自己的劍，點墨不在。
這並非現實，他了然於心。
雲朝辭繼續好奇地打量著他。
“原來你長大後是這樣啊，我第一次見到。”他偏了點頭，像是在回憶自己記憶中的君之楷的樣子，“看殺衛玠也莫不如此了吧。”
“但你看著也太陰郁了，姑娘們敢向你投花嗎？”雲朝辭嘆了口氣。
“你……”君之楷看著雲朝辭淡定的樣子，又想起墨幽說過的。來者真的是想見之人的魂魄。但是為什麽這裏的雲朝辭還是十五歲時的模樣，看上去也沒有後面的記憶，能心平氣和地問候他，還願意調侃他幾句。
“怎麽？”雲朝辭等待著君之楷的下文。
“我很想你。”君之楷苦笑一下，低頭想要掩飾自己的神情，但眼角的淚卻忍不住地滴了下來。在作為摯友的雲朝辭面前，他真的很難忍住自己的情緒，他仿佛還身處化妖山，可以盡情地生氣、大笑和哭出來。
他伸手想要為他抹去那滴淚，但又在觸碰到之前停手了，眼淚從他的指尖落下，沒有一絲停留。
“我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麽。”雲朝辭的聲音很輕柔，“是我與你很久沒見面了嗎？我很抱歉。”
“但當日化妖山分別後，我去過洵州城，不過那次沒見到你。”他有些懊惱的樣子，“早知道，我應該與你再約個見面的時間。”
“不。”君之楷用力地搖了搖頭，想把淚水也一並搖盡，“我們後面再次相遇了，我很高興你能在洵州等我。”
“只是再後來，我們分別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中間省略的過程他都沒有說。這個還在道歉的雲朝辭讓君之楷感到心痛。
“這樣啊……”雲朝辭對君之楷笑了笑，“那我們還是有緣分的。”
“你現在是，在冥界嗎？”君之楷想多問幾句，想問清楚雲朝辭現在神魂的情況。雖然雲朝辭現實中人在魔界，但神魂竟然能在雪山上出現。那是否就意味著，還有找回來的可能性呢？比起凝神草，自然是直接修覆神魂效果更好。
雲朝辭沒有立即回答，他的臉色有些差，像是回憶起了不好的事情。
“我不喜歡那裏。”說完後就沈默了，顯然是不願再提。
他在冥界待著，但是並不開心。這個認知讓君之楷焦灼起來，該再去一趟酆落，探一探冥界。他對酆落內部實在所知甚少，但從天帝曾經說過的話中可以推斷出：也有仙人嘗試過，但是失敗了，那裏很危險。
雲朝辭就呆在那種地方嗎？
“我……是我，但也不是我。”雲朝辭看向了四周，周圍白茫茫一片，就像玉姑雪山常年不化的雪，“現在的我只是記憶，和神魂的一部分。”
“其實被叫到這裏來，我很驚訝。已經很久沒有感覺這麽清醒了。”他放松地活動了一下關節。
“那你，還能回去嗎？不是回到冥界裏去。”君之楷繼續問道，“你的身體……和一部分的神魂在現實中。”
雲朝辭搖搖頭。
“我其實已經要消散了，只是沒想到這個地方竟然能把我叫過來。”他往天空的方向看，“這裏的陽光真好。”
君之楷什麽都沒看到，他的視線所處，都只有幹凈如雪色的白。
但是玉姑雪山的山頂靠近太陽，直射神魂，沒有實體的雲朝辭很可能看見更多的東西。
“我好久沒看到太陽了。”雲朝辭像是想要抓住陽光，盯著自己團起的手心，“這樣白色的清亮的光，我也很懷念。”
君之楷想伸出手去安慰他，但什麽都碰不到，雲朝辭反而還來安慰他的落寞。
“你還是把心情都寫在臉上呢。”雲朝辭眼底一直帶著淡淡的笑意，“但這樣也很好。”
“不應該說喜形不露於色才好嗎？”被雲朝辭的笑容帶動著，君之楷也感覺變得輕松了起來。
“不。之楷保持現在這樣就很好。”
“我相當高興，之楷你一直都沒有變。”
不，君之楷清楚，自己早已經變了。在化妖山的那段時間的那個自己，也早就回不來了。回憶湧上心頭，讓他覺得自己也格外的可笑。
天真的小鹿對他人給以了過多的信賴，代價是重要的人被傷的體無完膚。
他曾經無數次嘆息過、祈求過、責怪過自己。
不是沒人提醒過，為什麽自己不能再上一點心？慘痛的代價又偏偏發生在自己償還不起的地方。
要是承受這一切的自己就好了，他無數次這麽想過。
要是時間能夠倒流，他願意用自己的命換這一切都不要發生。
被困在執念當中苦苦掙紮，他也算是徹徹底底體驗了一回前人的心境。
但這次，又有誰能帶走自己的執念呢？
“你不相信我的說法？”雲朝辭總是能輕易看透君之楷，他滿意地看到了君之楷的頜首。
“你看，你明明在這點上也一模一樣。”
君之楷反駁不了。
但是他心想，如果你知道我在你面前總是在努力地裝回原來那個我，你又會如何作想呢？況且，面對旁人的君之楷，也已經徹徹底底回不去了。
雲朝辭回頭看了看遠處，輕聲說道：“我要回去了。”
“等一下！”君之楷想嘗試讓他留下，剛準備動用靈力就被雲朝辭不讚成的眼神打住。
“時間到了。”他只是這麽看著君之楷。
“之楷，請原諒我再度的告別。”
神魂化為泡影，從雪山頂回歸酆落崖底，回到烈火所做的墳墓之中，本就破損不堪的碎片被燒成更小塊。火焰會一直燒下去，直至將其中的東西全部燒成灰燼。這片火海永無熄滅之日，就像仇恨永無平息之刻。
還沒等君之楷感到悲傷，他的眼前就再度出現了一個雲朝辭。
頭發披散著，平日裏的發帶不見了，和現實中的那個身高相差無幾，腰間的點墨劍也不知所蹤，衣物上還帶著泥濘，整個人過於狼狽了。
不論是臉上還是手上，都滿是鮮血。半張臉上都被血所濺射到，甚至有一處橫過眼角。雲朝辭的眼睛裏，滿是君之楷從未親眼見過的恨意，和眼側的血跡對應著，幾乎要被憤怒和仇恨染成紅色。
君之楷幾近要後退一步。但是面前是雲朝辭，所以他穩住了自己。但緊張的心情帶起了飛速的心跳。前面隱藏在輕松之下的罪惡感再次浮出水面。就像陳年在沈塘的屍體，在千年後終於得見天日。
“君之楷。”雲朝辭的聲音中也滿是冷意。君之楷想，這好像是雲朝辭第一次用這種口氣和他講話。叫他名字的時候，雲朝辭有時候會很嚴肅，但大部分都會很安和。被喊名字的時候，君之楷會覺得很親近。
哪怕是第一次見到的時候，雲朝辭的語氣也只是普通的淡漠，是對陌生人的疏離感，而絕不是像這樣，猶如海面上的冰川，內核中又藏著憤怒。
“對不起。”君之楷不知道說什麽，但是他只能說這個。君之楷恨不得雲朝辭拿起劍往他胸口處刺上一劍，如果這樣能讓雲朝辭好受一些，他無怨無悔。
“對不起？”雲朝辭的聲調驟然拔高，他走上前一步，想去拽起君之楷的衣領。他比君之楷要矮上小半個頭，從下往上地仰視著，但是氣勢卻絲毫不弱。他直勾勾地盯著君之楷，眼中的火焰像是要把君之楷也一並燒盡。
本來這該是一場氣勢的對決。但是君之楷在開戰前就已經直接舉旗投降。
他該說什麽？君之楷只覺得什麽解釋都是蒼白無力的，他也答不出讓雲朝辭滿意的解釋。畢竟結果辯無可辯，事實如此，板上釘釘。
曾經的君之楷想以死謝罪，但決定要先完成自己的覆仇。成仙之後就像房屋的橫梁被抽斷了一根，但在了斷自己的殘生之前又遇見了希望。
他甚至不敢看著雲朝辭的眼神。仙界凜若冰霜，讓人敬畏不敢接近的殺戮仙尊，現在被雲朝辭逼得節節敗退。
“我只問你一句。”雲朝辭的手沒有實體，碰不到君之楷，但這無損他的洶湧的怒意，“為什麽連沐雨也不肯放過！”
“你的師門想要殺我，覺得我與你人魔殊途，怕我引你走上歪門邪道也就算了。可是沐雨和這件事根本沒有關系！為什麽一定要殺了她！”
他答不出理由。
“我……雖然你可能現在不會相信，但我從未覺得魔族有什麽不好。我也不在意什麽人魔殊途。”接下來要說什麽？我從沒想過讓你死？
但是他又有什麽資格說出來呢。
這一切都是借口，他沒資格為他倆的死亡找理由。君之楷知道自己不能逃避，雲朝辭和賀沐雨的死，總歸要算在他的頭上。
自己犯下的罪孽，總有一日會找上門來，他早該做好準備的。
但卻在雲朝辭面前潰不成軍。
“關於沐雨，我很抱歉，我無話可說。”
“這全部都是我的錯。”
他的頭深深地低下去，要不是雲朝辭還站在他的前面，君之楷都想直接跪下去。
雲朝辭眼中的恨意震到了他，君之楷明白的，雲朝辭一定、一定是真心實意地想要殺了他。如果不是因為這只是神魂，他恐怕早就動手了吧。
他清晰地認識到，雲朝辭對他抱有的恨意。
但是雲朝辭卻松開了手，轉而向後退了一步，他用那種失望的神情看著君之楷，整個人平靜下來。
“為什麽背叛我們？”他的話語很輕，但其中卻有著不容置喙的力量感。
見他說到這個，君之楷焦急地向前一步：“這個我可以解釋！不是我……”只是他的話還沒說完，雲朝辭就像霧氣一樣，被風吹散了。他沒說完的話也被留在了風中。
抓不到的衣角，收不到的解釋，就像君之楷現在一樣的無力。
覆水難收。
雲朝辭那雙懷著強烈憤怒和怨恨的眼睛在君之楷眼前揮之不去。他最終還是支撐不住，倒在地上以手撫面。
哪怕閉上眼睛，他也無法安寧。
一直以來粉飾的太平就這麽被打破了，所有的防線都被擊潰了，君之楷感受到了無情、殘酷但是真實的恨意。內心的喜歡和愧疚拉扯著他的兩側，似乎要把君之楷撕裂開來。天平兩端放著籌碼，罪惡那一邊高高落下，承載著君之楷的心境。
他已經快到崩潰邊緣了。
點墨劍不知為何又重新出現在他的腰間，手摸上劍上被兩側的利刃劃開，血滴在地上，如同曼珠沙華般綻開。劍上的點墨印刻也染上了鮮血，劍上難得的出現了血跡。
君之楷如夢般把點墨劍拿起來，看著那道白色，劍尖正對著自己的胸口。
這樣我能……得到救贖嗎？他心念一動。
但是眼前的白茫茫卻被如尺子般厚重的黑劍給破開。君之楷感受到了陽光照在自己身上，他擡起頭，差點以為自己看見了雪山上的神明。
不過是他自己的神明。
“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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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見。”對方熟稔地和君之楷打了個招呼，讓君之楷回憶起他們第二次的見面。是在洵州城的時候，難得下山的君之楷在大街撞見了站在算命攤子之前的雲朝辭。那時候的他也是這麽熟稔地跟君之楷說了句“好久不見”。
當時的君之楷相當驚喜，許久不見的友人再度相逢，他有一肚子的話想和對方講。
但現在的嗓子卻像是被甜膩的蜜封住了，話語都被堵住，一句也說不出來。
雲朝辭對他的反應很是不滿意，走上前想拍拍他的肩膀，但是拍上去的時候他的手穿過了君之楷的身體，什麽都沒碰到。他這時候才完全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把手悻悻地伸了回來。
“好久不見……”半晌才吐出這麽一句。
真好，這時候還什麽都沒有發生，點墨也還在雲朝辭的身邊。君之楷摸了摸自己的劍，點墨不在。
這並非現實，他了然於心。
雲朝辭繼續好奇地打量著他。
“原來你長大後是這樣啊，我第一次見到。”他偏了點頭，像是在回憶自己記憶中的君之楷的樣子，“看殺衛玠也莫不如此了吧。”
“但你看著也太陰郁了，姑娘們敢向你投花嗎？”雲朝辭嘆了口氣。
“你……”君之楷看著雲朝辭淡定的樣子，又想起墨幽說過的。來者真的是想見之人的魂魄。但是為什麽這裏的雲朝辭還是十五歲時的模樣，看上去也沒有後面的記憶，能心平氣和地問候他，還願意調侃他幾句。
“怎麽？”雲朝辭等待著君之楷的下文。
“我很想你。”君之楷苦笑一下，低頭想要掩飾自己的神情，但眼角的淚卻忍不住地滴了下來。在作為摯友的雲朝辭面前，他真的很難忍住自己的情緒，他仿佛還身處化妖山，可以盡情地生氣、大笑和哭出來。
他伸手想要為他抹去那滴淚，但又在觸碰到之前停手了，眼淚從他的指尖落下，沒有一絲停留。
“我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麽。”雲朝辭的聲音很輕柔，“是我與你很久沒見面了嗎？我很抱歉。”
“但當日化妖山分別後，我去過洵州城，不過那次沒見到你。”他有些懊惱的樣子，“早知道，我應該與你再約個見面的時間。”
“不。”君之楷用力地搖了搖頭，想把淚水也一並搖盡，“我們後面再次相遇了，我很高興你能在洵州等我。”
“只是再後來，我們分別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中間省略的過程他都沒有說。這個還在道歉的雲朝辭讓君之楷感到心痛。
“這樣啊……”雲朝辭對君之楷笑了笑，“那我們還是有緣分的。”
“你現在是，在冥界嗎？”君之楷想多問幾句，想問清楚雲朝辭現在神魂的情況。雖然雲朝辭現實中人在魔界，但神魂竟然能在雪山上出現。那是否就意味著，還有找回來的可能性呢？比起凝神草，自然是直接修覆神魂效果更好。
雲朝辭沒有立即回答，他的臉色有些差，像是回憶起了不好的事情。
“我不喜歡那裏。”說完後就沈默了，顯然是不願再提。
他在冥界待著，但是並不開心。這個認知讓君之楷焦灼起來，該再去一趟酆落，探一探冥界。他對酆落內部實在所知甚少，但從天帝曾經說過的話中可以推斷出：也有仙人嘗試過，但是失敗了，那裏很危險。
雲朝辭就呆在那種地方嗎？
“我……是我，但也不是我。”雲朝辭看向了四周，周圍白茫茫一片，就像玉姑雪山常年不化的雪，“現在的我只是記憶，和神魂的一部分。”
“其實被叫到這裏來，我很驚訝。已經很久沒有感覺這麽清醒了。”他放松地活動了一下關節。
“那你，還能回去嗎？不是回到冥界裏去。”君之楷繼續問道，“你的身體……和一部分的神魂在現實中。”
雲朝辭搖搖頭。
“我其實已經要消散了，只是沒想到這個地方竟然能把我叫過來。”他往天空的方向看，“這裏的陽光真好。”
君之楷什麽都沒看到，他的視線所處，都只有幹凈如雪色的白。
但是玉姑雪山的山頂靠近太陽，直射神魂，沒有實體的雲朝辭很可能看見更多的東西。
“我好久沒看到太陽了。”雲朝辭像是想要抓住陽光，盯著自己團起的手心，“這樣白色的清亮的光，我也很懷念。”
君之楷想伸出手去安慰他，但什麽都碰不到，雲朝辭反而還來安慰他的落寞。
“你還是把心情都寫在臉上呢。”雲朝辭眼底一直帶著淡淡的笑意，“但這樣也很好。”
“不應該說喜形不露於色才好嗎？”被雲朝辭的笑容帶動著，君之楷也感覺變得輕松了起來。
“不。之楷保持現在這樣就很好。”
“我相當高興，之楷你一直都沒有變。”
不，君之楷清楚，自己早已經變了。在化妖山的那段時間的那個自己，也早就回不來了。回憶湧上心頭，讓他覺得自己也格外的可笑。
天真的小鹿對他人給以了過多的信賴，代價是重要的人被傷的體無完膚。
他曾經無數次嘆息過、祈求過、責怪過自己。
不是沒人提醒過，為什麽自己不能再上一點心？慘痛的代價又偏偏發生在自己償還不起的地方。
要是承受這一切的自己就好了，他無數次這麽想過。
要是時間能夠倒流，他願意用自己的命換這一切都不要發生。
被困在執念當中苦苦掙紮，他也算是徹徹底底體驗了一回前人的心境。
但這次，又有誰能帶走自己的執念呢？
“你不相信我的說法？”雲朝辭總是能輕易看透君之楷，他滿意地看到了君之楷的頜首。
“你看，你明明在這點上也一模一樣。”
君之楷反駁不了。
但是他心想，如果你知道我在你面前總是在努力地裝回原來那個我，你又會如何作想呢？況且，面對旁人的君之楷，也已經徹徹底底回不去了。
雲朝辭回頭看了看遠處，輕聲說道：“我要回去了。”
“等一下！”君之楷想嘗試讓他留下，剛準備動用靈力就被雲朝辭不讚成的眼神打住。
“時間到了。”他只是這麽看著君之楷。
“之楷，請原諒我再度的告別。”
神魂化為泡影，從雪山頂回歸酆落崖底，回到烈火所做的墳墓之中，本就破損不堪的碎片被燒成更小塊。火焰會一直燒下去，直至將其中的東西全部燒成灰燼。這片火海永無熄滅之日，就像仇恨永無平息之刻。
還沒等君之楷感到悲傷，他的眼前就再度出現了一個雲朝辭。
頭發披散著，平日裏的發帶不見了，和現實中的那個身高相差無幾，腰間的點墨劍也不知所蹤，衣物上還帶著泥濘，整個人過於狼狽了。
不論是臉上還是手上，都滿是鮮血。半張臉上都被血所濺射到，甚至有一處橫過眼角。雲朝辭的眼睛裏，滿是君之楷從未親眼見過的恨意，和眼側的血跡對應著，幾乎要被憤怒和仇恨染成紅色。
君之楷幾近要後退一步。但是面前是雲朝辭，所以他穩住了自己。但緊張的心情帶起了飛速的心跳。前面隱藏在輕松之下的罪惡感再次浮出水面。就像陳年在沈塘的屍體，在千年後終於得見天日。
“君之楷。”雲朝辭的聲音中也滿是冷意。君之楷想，這好像是雲朝辭第一次用這種口氣和他講話。叫他名字的時候，雲朝辭有時候會很嚴肅，但大部分都會很安和。被喊名字的時候，君之楷會覺得很親近。
哪怕是第一次見到的時候，雲朝辭的語氣也只是普通的淡漠，是對陌生人的疏離感，而絕不是像這樣，猶如海面上的冰川，內核中又藏著憤怒。
“對不起。”君之楷不知道說什麽，但是他只能說這個。君之楷恨不得雲朝辭拿起劍往他胸口處刺上一劍，如果這樣能讓雲朝辭好受一些，他無怨無悔。
“對不起？”雲朝辭的聲調驟然拔高，他走上前一步，想去拽起君之楷的衣領。他比君之楷要矮上小半個頭，從下往上地仰視著，但是氣勢卻絲毫不弱。他直勾勾地盯著君之楷，眼中的火焰像是要把君之楷也一並燒盡。
本來這該是一場氣勢的對決。但是君之楷在開戰前就已經直接舉旗投降。
他該說什麽？君之楷只覺得什麽解釋都是蒼白無力的，他也答不出讓雲朝辭滿意的解釋。畢竟結果辯無可辯，事實如此，板上釘釘。
曾經的君之楷想以死謝罪，但決定要先完成自己的覆仇。成仙之後就像房屋的橫梁被抽斷了一根，但在了斷自己的殘生之前又遇見了希望。
他甚至不敢看著雲朝辭的眼神。仙界凜若冰霜，讓人敬畏不敢接近的殺戮仙尊，現在被雲朝辭逼得節節敗退。
“我只問你一句。”雲朝辭的手沒有實體，碰不到君之楷，但這無損他的洶湧的怒意，“為什麽連沐雨也不肯放過！”
“你的師門想要殺我，覺得我與你人魔殊途，怕我引你走上歪門邪道也就算了。可是沐雨和這件事根本沒有關系！為什麽一定要殺了她！”
他答不出理由。
“我……雖然你可能現在不會相信，但我從未覺得魔族有什麽不好。我也不在意什麽人魔殊途。”接下來要說什麽？我從沒想過讓你死？
但是他又有什麽資格說出來呢。
這一切都是借口，他沒資格為他倆的死亡找理由。君之楷知道自己不能逃避，雲朝辭和賀沐雨的死，總歸要算在他的頭上。
自己犯下的罪孽，總有一日會找上門來，他早該做好準備的。
但卻在雲朝辭面前潰不成軍。
“關於沐雨，我很抱歉，我無話可說。”
“這全部都是我的錯。”
他的頭深深地低下去，要不是雲朝辭還站在他的前面，君之楷都想直接跪下去。
雲朝辭眼中的恨意震到了他，君之楷明白的，雲朝辭一定、一定是真心實意地想要殺了他。如果不是因為這只是神魂，他恐怕早就動手了吧。
他清晰地認識到，雲朝辭對他抱有的恨意。
但是雲朝辭卻松開了手，轉而向後退了一步，他用那種失望的神情看著君之楷，整個人平靜下來。
“為什麽背叛我們？”他的話語很輕，但其中卻有著不容置喙的力量感。
見他說到這個，君之楷焦急地向前一步：“這個我可以解釋！不是我……”只是他的話還沒說完，雲朝辭就像霧氣一樣，被風吹散了。他沒說完的話也被留在了風中。
抓不到的衣角，收不到的解釋，就像君之楷現在一樣的無力。
覆水難收。
雲朝辭那雙懷著強烈憤怒和怨恨的眼睛在君之楷眼前揮之不去。他最終還是支撐不住，倒在地上以手撫面。
哪怕閉上眼睛，他也無法安寧。
一直以來粉飾的太平就這麽被打破了，所有的防線都被擊潰了，君之楷感受到了無情、殘酷但是真實的恨意。內心的喜歡和愧疚拉扯著他的兩側，似乎要把君之楷撕裂開來。天平兩端放著籌碼，罪惡那一邊高高落下，承載著君之楷的心境。
他已經快到崩潰邊緣了。
點墨劍不知為何又重新出現在他的腰間，手摸上劍上被兩側的利刃劃開，血滴在地上，如同曼珠沙華般綻開。劍上的點墨印刻也染上了鮮血，劍上難得的出現了血跡。
君之楷如夢般把點墨劍拿起來，看著那道白色，劍尖正對著自己的胸口。
這樣我能……得到救贖嗎？他心念一動。
但是眼前的白茫茫卻被如尺子般厚重的黑劍給破開。君之楷感受到了陽光照在自己身上，他擡起頭，差點以為自己看見了雪山上的神明。
不過是他自己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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