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證道
關燈
小
中
大
第一章．證道
伊人何去無門問，迢迢萬裏尋懷刃。月隱霧散初日曉，勘破世間萬古同。
“君之楷，你枉為掌門的弟子！”男人用手捂住胸口，鮮紅的血從指縫中如註流下，他怒視著面前那個手持長劍的人，“師門對你多好……咳咳，你這樣，又如何、對得起你師父？！”
對方卻只是冷冷地看著他：“長老，我勸您還是少說兩句，這樣也許能死得輕松點。”說完後他便左拐徑直向前走去，不再給男人多餘的眼神。
“等下……！”男人伸出手想要抓住對方的衣角，但是對方走得極快，他什麽都沒能抓到，“君之楷，你不會……想要弒師吧？”
沒有回答。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還是在恨當年的事情！虧你，虧你這千年來裝的如此之好！”但對方對他帶著憤怒與指責的話語熟視無睹，面無表情。
“君之楷！君之楷！不管怎樣，掌門他……到底還是你師父啊！”
男人已經沒什麽力氣了，他幾乎是半跪著，依靠著自己的本能大喊著，沒有靈力輔助的聲音傳不了多遠，但他知道對方聽得見，關鍵只在於對方想不想聽，想不想理會。天正處於將亮又未亮的狀態，他看著山下，平常上山的道路都籠罩著一層薄薄的白霧，從外界見顯得仙氣飄逸。如今霧氣仍存，只是從下而上的一道紅色分外引人註目，還能隱隱聞到從下方襲來的血腥味。
“但你的師弟師妹們是無辜的……一千八百年前是我們的錯，但請你放過後入門的弟子，他們什麽也沒幹……”
喊完最後一句後，男人的視野變得模糊，吐出一口鮮血後，便與霧氣融為一體，使得那份紅色往上延伸了幾分。他沒有看見，前方原本走地不急不緩的人在聽到他的話後，停頓了幾分。
天色發白，空中還有一點點的月色，君之楷走到庭院的面前，裏面馬上傳來了聲響：“之楷來了？進來吧。”這讓他心情更糟糕了幾分，裏面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他是來做什麽的，死到臨頭卻還能如此雲淡風輕。
掌門還是老樣子，和他當時來君家把君之楷帶走的時候一模一樣。白衣如雪，仙風道骨，甚至臉上還帶著淺淺的笑意，修仙之人的相貌不隨時間的流逝而變化。常人總道瀟寒派掌門元虛道人和話本裏的仙尊不一樣，待人接物均如沐春風，讓人不由得心生好感。
雖然君之楷看見他的臉只覺得心生厭惡就是了。
“你是一路殺上來的吧？”元虛道人甚至還給他泡了杯茶，杯子裏碧波盈盈，白霧蒸汽如炊煙般裊裊升起。修仙之人不應當耽於口腹之欲，辟谷之後也無需吃喝，但掌門在接見外人時總以茶面客，在唯一的徒弟君之楷來的時候也會給他倒上一杯。曾經君之楷也會為師父親手泡的茶而感到榮幸，但他如今已許久不喝。
“不喝嗎？你上山辛苦了，不感到累嗎？”天還未完全亮起，但是足以完全看清他人的面孔。掌門貌似既不覺得大清早找上門來的弟子有些冒犯，也不對他在山上的殘暴行為有所不滿。
“你知道這一切，但你也沒有救下你門派裏的弟子啊。”君之楷知道對方不用親眼去看也能知道門派裏發生了什麽，但對方什麽也沒做。他不由得諷刺地想，對門下弟子見死不救，可真不符合掌門營造出的好名聲。
道人笑了笑，搖了下頭：“他們根本比不上你重要。”他又想到些什麽，饒有興趣地繼續問道：“不過你怎麽沒把他們全殺了？”
他的語氣過於輕松，如果不知道內容以及忽略掉君之楷手中劍上的血跡，這一幕簡直就像是好學又努力的徒弟在劍道修行上遇到了瓶頸故前來向師尊請教，而師父溫柔又耐心地為其解答一樣。
這就是瀟風派的掌門，世人景仰的離仙界最近的人。君之楷並不明白他的師父到底是為了什麽。得道飛升是每個修仙之人的夢想，道人卻把希望寄托於他人之上。濟世救人是正道修士應該的所作所為，對方卻放任他大殺四方，甚至任由他開辟一條血路，不曾阻攔，也不曾提前出面，簡直就像是……希冀著他多殺一點。
是那些弟子都不重要？不如他重要？道人這兩千來，又到底是在籌劃些什麽呢？
“我無意與你廢話。”君之楷擡起了一寸手中的劍，劍尖上的血跡還未幹涸，落到地上形成一個個長滿小刺的紅圈，“我來這只問你兩件事，第一件，你是否對一千八百年前誅殺他的事有所愧疚？”
“他……？”道人露出沈思的表情，他的指節輕輕敲擊著桌面。他停頓了許久，最終才緩緩開口。
“你是指千年前的那個魔吧？之楷，你是修仙之人，自古正邪不兩立，與魔修廝混在一起只會對你的道有損害。”對方的話語過於語重心長，還帶著一絲絲回憶的語氣，“為師本來希望你能走最有可能性的無情道，不論是他不合時宜的魔修身份，還是你對他的心思，都不適合。”
“不過，你還是沒讓為師失望。即便做不到太上忘情，也還是能證道飛升，這樣為師死也瞑目了。”說到最後道人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看得出來，他是真的很高興。
少年心思都寫在臉上，哪怕是刻意遮掩，也無法阻擋眼中的歡喜。君之楷並不知曉他的師父是何時知曉，又是何時起了殺心，也許在他那一次下山回來之後，在他邀請之人來門派做客之時。
他想著，我不該期待這個人的回答，這個人甚至都沒記住他劍下亡魂的名字，不曾在乎，又何來懺悔？神形俱滅、屍骨無存，君之楷想讓他跪下懺悔，都找不到埋骨之地。
“第二件事，我父母家族的死，是否與你有關？”君之楷拋出了他的第二個疑問。他知道修仙之人不能隨意牽扯凡人的因果，萬物有各自的道路，修仙就是尋求天道，同時也意味著與凡塵兩隔。但滅門慘案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對於師父的行為一直心存疑慮。面前的人不能用常理來形容，君之楷並不懷疑他做不出這樣的事情。
“不。”出乎意料地，道人答覆地極快，“那是天意。”
“……什麽？”
“那是天意啊！君之楷！”面前的道人站了起來，他大笑著，“你要斬斷關於下界的所有因果，凡人之壽命不過寥寥數十年，他們就不應該與你有所瓜葛！所以天意如此，這是天道希望不希望你被凡界的瑣事困擾，替你抹去了這份痕跡！”
“這證明我的判斷沒有錯！君之楷，你一定可以順應天意，飛升成仙！”道人越說越激動，他向前走近一步，迎著君之楷有些驚異又憤怒的眼神，沒有任何的退縮之意
天意……君之楷沒想過是這個答案，他當年想過很多原因，掌門拘束著他不讓他去調查，他猜想是否是師父給了那些亡命之徒某些好處。也努力回想自己仍在家中時家裏的境況如何，卻無論如何都想不通順，他不過是離家五年，卻在一夕之間家破人亡。
修仙之人能活千年之久，如果飛升更是可以與天地同壽，君之楷不是沒考慮過他和父母遲早會天人相隔，卻怎麽也沒想到會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猝不及防。
他想過是否是自己的錯，如果是師父出的手，那就是自己連累了家人。但如果是天意……他只覺得自己就像是天道操縱的傀儡，自己的命運早有定數。他苦苦一心求行的道路，到底是他自己悟出來的，還是已經被人規定好的呢？
“你是註定會飛升之人，所有道路上的阻礙都必須一一消除。”道人微笑著，和他平常的溫柔有所不同，眼睛裏盡是瘋狂和馬上就要如願以償的激動，“那些弟子只是你的大道上的臺階，當然，也包括我。”
面前的人滿眼癲狂的樣子，讓君之楷不由得想他的覆仇是否成功。他想也許掌門在乎自己的門派，屠戮滿門能讓他痛心疾首；或許在乎他的至交好友，看到長老們的屍體會感到難過；又或者在乎自己的名聲，畢竟在旁人眼裏這是個極為親和的師長。
也許他的師父最在乎的就是他，重要的弟子突然發狂，不敬尊長，手刃師門，手持長劍，青衣染血，簡直和墮魔沒什麽兩樣，這不是什麽所謂的正道。
但是道人顯然不符合他想的所有情況。道人只是狂熱地確信君之楷能夠飛升成仙，他在乎的只有這個。只要君之楷走的道路能被天道認可，其他事物都不重要。即便最有可能性的無情道已經被否定，也還有別的路可以走：還沒人成功走過的，由鮮血構成的道路。所以那些弟子們的性命根本無足掛齒，甚至，他發展門派，廣收弟子，為的就是這一天呢？
或許直至今日，我都不了解他，君之楷想到。
但對君之楷來說這些也不重要。不論今日掌門說了什麽，做了什麽，他的目的都不會有所改變。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只能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血債自當由血償。
正如他這千年來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為了砍下罪魁禍首的頭顱，用仇人的血基奠故人。
“殺了我，踏上你的大道吧。”院落中的元虛道人白衣飄飄，清風拂過吹起他的袖子，他沒有任何想要反抗的模樣，擺出一副引頸受戮的樣子，眼神裏還有幾分催促。
君之楷覺得惡心。對方正期待著他的死亡，他不為自己以前的舉動有任何反思，他至今也還是覺得自己沒錯，這種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覺讓君之楷有些想吐。即便知道自己不再有往生的機會，對方也不對此感到絲毫恐懼。對方不會覺得這是他的覆仇，他的仇恨，對方反而在激動，在雀躍，希冀著君之楷快點動手。
“雖然無法親眼見證你的飛升了，但是知道這個結果，我也不覺得遺憾。所以動手吧，斬斷你在世間最後的因果，然後飛升上界。”
“您真惡心。”
君之楷從很久之前，就不想要這份因果了。但自古師徒如父子，親緣無法輕易斬斷，師徒之間的因果線也是如此。但他手中的劍正泛起一道白光，出鞘須得以鮮血作為代價，這一刻他已經等待了太久了。
手起劍落，面前的人屍首分離。
他嫌棄著看著劍上的血跡，感覺很骯臟。親手手刃仇人本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情，但他卻沒有感到一絲一毫的輕松。明明覆仇成功，但仇恨卻沒有消散。也曾想過是否要把屍首帶去親自祭拜，但又覺得那只會臟了朋友的墳墓。
但賀沐雨想必早已轉世投胎，即便回憶起千年前的往事，也不會承認他們是朋友了吧。
天要亮了。
太陽從東方徹底升起了，月亮完全地從空中隱去。山下傳來了驚呼的聲音，屍體堆在一起，地上的血跡已經幹涸變得黑紅，臉上沒有生機的雙眼在旁人看來覺得驚懼。山間的霧氣在陽光下地照射下消散了，或是換了一種形態，霧氣連帶著其中的血色連接在一起，構成了君之楷面前的通往天空的雲梯。
斬斷因果，殺戮證道。天道認可了他的大道，也為他開啟了通往仙界的大門。
君之楷深吸一口氣，向前踏了上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伊人何去無門問，迢迢萬裏尋懷刃。月隱霧散初日曉，勘破世間萬古同。
“君之楷，你枉為掌門的弟子！”男人用手捂住胸口，鮮紅的血從指縫中如註流下，他怒視著面前那個手持長劍的人，“師門對你多好……咳咳，你這樣，又如何、對得起你師父？！”
對方卻只是冷冷地看著他：“長老，我勸您還是少說兩句，這樣也許能死得輕松點。”說完後他便左拐徑直向前走去，不再給男人多餘的眼神。
“等下……！”男人伸出手想要抓住對方的衣角，但是對方走得極快，他什麽都沒能抓到，“君之楷，你不會……想要弒師吧？”
沒有回答。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還是在恨當年的事情！虧你，虧你這千年來裝的如此之好！”但對方對他帶著憤怒與指責的話語熟視無睹，面無表情。
“君之楷！君之楷！不管怎樣，掌門他……到底還是你師父啊！”
男人已經沒什麽力氣了，他幾乎是半跪著，依靠著自己的本能大喊著，沒有靈力輔助的聲音傳不了多遠，但他知道對方聽得見，關鍵只在於對方想不想聽，想不想理會。天正處於將亮又未亮的狀態，他看著山下，平常上山的道路都籠罩著一層薄薄的白霧，從外界見顯得仙氣飄逸。如今霧氣仍存，只是從下而上的一道紅色分外引人註目，還能隱隱聞到從下方襲來的血腥味。
“但你的師弟師妹們是無辜的……一千八百年前是我們的錯，但請你放過後入門的弟子，他們什麽也沒幹……”
喊完最後一句後，男人的視野變得模糊，吐出一口鮮血後，便與霧氣融為一體，使得那份紅色往上延伸了幾分。他沒有看見，前方原本走地不急不緩的人在聽到他的話後，停頓了幾分。
天色發白，空中還有一點點的月色，君之楷走到庭院的面前，裏面馬上傳來了聲響：“之楷來了？進來吧。”這讓他心情更糟糕了幾分，裏面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他是來做什麽的，死到臨頭卻還能如此雲淡風輕。
掌門還是老樣子，和他當時來君家把君之楷帶走的時候一模一樣。白衣如雪，仙風道骨，甚至臉上還帶著淺淺的笑意，修仙之人的相貌不隨時間的流逝而變化。常人總道瀟寒派掌門元虛道人和話本裏的仙尊不一樣，待人接物均如沐春風，讓人不由得心生好感。
雖然君之楷看見他的臉只覺得心生厭惡就是了。
“你是一路殺上來的吧？”元虛道人甚至還給他泡了杯茶，杯子裏碧波盈盈，白霧蒸汽如炊煙般裊裊升起。修仙之人不應當耽於口腹之欲，辟谷之後也無需吃喝，但掌門在接見外人時總以茶面客，在唯一的徒弟君之楷來的時候也會給他倒上一杯。曾經君之楷也會為師父親手泡的茶而感到榮幸，但他如今已許久不喝。
“不喝嗎？你上山辛苦了，不感到累嗎？”天還未完全亮起，但是足以完全看清他人的面孔。掌門貌似既不覺得大清早找上門來的弟子有些冒犯，也不對他在山上的殘暴行為有所不滿。
“你知道這一切，但你也沒有救下你門派裏的弟子啊。”君之楷知道對方不用親眼去看也能知道門派裏發生了什麽，但對方什麽也沒做。他不由得諷刺地想，對門下弟子見死不救，可真不符合掌門營造出的好名聲。
道人笑了笑，搖了下頭：“他們根本比不上你重要。”他又想到些什麽，饒有興趣地繼續問道：“不過你怎麽沒把他們全殺了？”
他的語氣過於輕松，如果不知道內容以及忽略掉君之楷手中劍上的血跡，這一幕簡直就像是好學又努力的徒弟在劍道修行上遇到了瓶頸故前來向師尊請教，而師父溫柔又耐心地為其解答一樣。
這就是瀟風派的掌門，世人景仰的離仙界最近的人。君之楷並不明白他的師父到底是為了什麽。得道飛升是每個修仙之人的夢想，道人卻把希望寄托於他人之上。濟世救人是正道修士應該的所作所為，對方卻放任他大殺四方，甚至任由他開辟一條血路，不曾阻攔，也不曾提前出面，簡直就像是……希冀著他多殺一點。
是那些弟子都不重要？不如他重要？道人這兩千來，又到底是在籌劃些什麽呢？
“我無意與你廢話。”君之楷擡起了一寸手中的劍，劍尖上的血跡還未幹涸，落到地上形成一個個長滿小刺的紅圈，“我來這只問你兩件事，第一件，你是否對一千八百年前誅殺他的事有所愧疚？”
“他……？”道人露出沈思的表情，他的指節輕輕敲擊著桌面。他停頓了許久，最終才緩緩開口。
“你是指千年前的那個魔吧？之楷，你是修仙之人，自古正邪不兩立，與魔修廝混在一起只會對你的道有損害。”對方的話語過於語重心長，還帶著一絲絲回憶的語氣，“為師本來希望你能走最有可能性的無情道，不論是他不合時宜的魔修身份，還是你對他的心思，都不適合。”
“不過，你還是沒讓為師失望。即便做不到太上忘情，也還是能證道飛升，這樣為師死也瞑目了。”說到最後道人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看得出來，他是真的很高興。
少年心思都寫在臉上，哪怕是刻意遮掩，也無法阻擋眼中的歡喜。君之楷並不知曉他的師父是何時知曉，又是何時起了殺心，也許在他那一次下山回來之後，在他邀請之人來門派做客之時。
他想著，我不該期待這個人的回答，這個人甚至都沒記住他劍下亡魂的名字，不曾在乎，又何來懺悔？神形俱滅、屍骨無存，君之楷想讓他跪下懺悔，都找不到埋骨之地。
“第二件事，我父母家族的死，是否與你有關？”君之楷拋出了他的第二個疑問。他知道修仙之人不能隨意牽扯凡人的因果，萬物有各自的道路，修仙就是尋求天道，同時也意味著與凡塵兩隔。但滅門慘案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對於師父的行為一直心存疑慮。面前的人不能用常理來形容，君之楷並不懷疑他做不出這樣的事情。
“不。”出乎意料地，道人答覆地極快，“那是天意。”
“……什麽？”
“那是天意啊！君之楷！”面前的道人站了起來，他大笑著，“你要斬斷關於下界的所有因果，凡人之壽命不過寥寥數十年，他們就不應該與你有所瓜葛！所以天意如此，這是天道希望不希望你被凡界的瑣事困擾，替你抹去了這份痕跡！”
“這證明我的判斷沒有錯！君之楷，你一定可以順應天意，飛升成仙！”道人越說越激動，他向前走近一步，迎著君之楷有些驚異又憤怒的眼神，沒有任何的退縮之意
天意……君之楷沒想過是這個答案，他當年想過很多原因，掌門拘束著他不讓他去調查，他猜想是否是師父給了那些亡命之徒某些好處。也努力回想自己仍在家中時家裏的境況如何，卻無論如何都想不通順，他不過是離家五年，卻在一夕之間家破人亡。
修仙之人能活千年之久，如果飛升更是可以與天地同壽，君之楷不是沒考慮過他和父母遲早會天人相隔，卻怎麽也沒想到會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猝不及防。
他想過是否是自己的錯，如果是師父出的手，那就是自己連累了家人。但如果是天意……他只覺得自己就像是天道操縱的傀儡，自己的命運早有定數。他苦苦一心求行的道路，到底是他自己悟出來的，還是已經被人規定好的呢？
“你是註定會飛升之人，所有道路上的阻礙都必須一一消除。”道人微笑著，和他平常的溫柔有所不同，眼睛裏盡是瘋狂和馬上就要如願以償的激動，“那些弟子只是你的大道上的臺階，當然，也包括我。”
面前的人滿眼癲狂的樣子，讓君之楷不由得想他的覆仇是否成功。他想也許掌門在乎自己的門派，屠戮滿門能讓他痛心疾首；或許在乎他的至交好友，看到長老們的屍體會感到難過；又或者在乎自己的名聲，畢竟在旁人眼裏這是個極為親和的師長。
也許他的師父最在乎的就是他，重要的弟子突然發狂，不敬尊長，手刃師門，手持長劍，青衣染血，簡直和墮魔沒什麽兩樣，這不是什麽所謂的正道。
但是道人顯然不符合他想的所有情況。道人只是狂熱地確信君之楷能夠飛升成仙，他在乎的只有這個。只要君之楷走的道路能被天道認可，其他事物都不重要。即便最有可能性的無情道已經被否定，也還有別的路可以走：還沒人成功走過的，由鮮血構成的道路。所以那些弟子們的性命根本無足掛齒，甚至，他發展門派，廣收弟子，為的就是這一天呢？
或許直至今日，我都不了解他，君之楷想到。
但對君之楷來說這些也不重要。不論今日掌門說了什麽，做了什麽，他的目的都不會有所改變。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只能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血債自當由血償。
正如他這千年來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為了砍下罪魁禍首的頭顱，用仇人的血基奠故人。
“殺了我，踏上你的大道吧。”院落中的元虛道人白衣飄飄，清風拂過吹起他的袖子，他沒有任何想要反抗的模樣，擺出一副引頸受戮的樣子，眼神裏還有幾分催促。
君之楷覺得惡心。對方正期待著他的死亡，他不為自己以前的舉動有任何反思，他至今也還是覺得自己沒錯，這種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覺讓君之楷有些想吐。即便知道自己不再有往生的機會，對方也不對此感到絲毫恐懼。對方不會覺得這是他的覆仇，他的仇恨，對方反而在激動，在雀躍，希冀著君之楷快點動手。
“雖然無法親眼見證你的飛升了，但是知道這個結果，我也不覺得遺憾。所以動手吧，斬斷你在世間最後的因果，然後飛升上界。”
“您真惡心。”
君之楷從很久之前，就不想要這份因果了。但自古師徒如父子，親緣無法輕易斬斷，師徒之間的因果線也是如此。但他手中的劍正泛起一道白光，出鞘須得以鮮血作為代價，這一刻他已經等待了太久了。
手起劍落，面前的人屍首分離。
他嫌棄著看著劍上的血跡，感覺很骯臟。親手手刃仇人本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情，但他卻沒有感到一絲一毫的輕松。明明覆仇成功，但仇恨卻沒有消散。也曾想過是否要把屍首帶去親自祭拜，但又覺得那只會臟了朋友的墳墓。
但賀沐雨想必早已轉世投胎，即便回憶起千年前的往事，也不會承認他們是朋友了吧。
天要亮了。
太陽從東方徹底升起了，月亮完全地從空中隱去。山下傳來了驚呼的聲音，屍體堆在一起，地上的血跡已經幹涸變得黑紅，臉上沒有生機的雙眼在旁人看來覺得驚懼。山間的霧氣在陽光下地照射下消散了，或是換了一種形態，霧氣連帶著其中的血色連接在一起，構成了君之楷面前的通往天空的雲梯。
斬斷因果，殺戮證道。天道認可了他的大道，也為他開啟了通往仙界的大門。
君之楷深吸一口氣，向前踏了上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