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候鳥(5)

關燈
候鳥(5)

淩晨3點,雪俞被一陣急促的鈴聲吵醒。

因為工作原因,他的通訊常年保持通暢,夜間也不會靜音,他甚至沒看是誰的通訊,先下意識按了接聽。

“什麽事?”雪俞睡意朦朧地問。

對面很安靜,只聽得見海潮湧動的浪聲,雪俞有些奇怪正要去看是誰的通訊時,他聽見了商佐的聲音,“你把我數據庫的權限鎖了,我查不了他的資料。”

雪俞懵了一下,“你要查誰的?你不是在康覆治療嗎?”

“游羽的。”商佐說得斬釘截鐵。

聽見這個名字,雪俞一下清醒了,他一下從床上坐起身,靜了片刻,“你想起來了?”

“沒有。”商佐答,他的聲音混在浪潮的聲音中,卻堅定有力,“但你的破綻太多了,給我解開權限,把我之前的極片數據傳過來,還有我的病歷。”

雪俞看了眼時間,捂了下臉,有點崩潰。

又過了幾分鐘,雪利被雪俞抓起來開權限、修改病歷,他看著電腦屏幕上的時間時,也崩潰得想發瘋。

但詭異的是,兩人表面上看起來都還算平靜,幾分鐘後,雪利看著緩慢進展的進度條,忽然問:“統領,指揮官是想起來了?我們改這個有意義嗎?”

“他沒有,”雪俞答,“他應該……只是憑著本能和推測找出了真相。”

“哦,”雪利又困又焉,打了個哈欠又問,“那游先生還能回來嗎?”

這次雪俞沈默了片刻,“我不能確定,希望有例外吧。”

“還能有什麽例外,你們瞞著他不就是覺得沒有例外嗎?”雪利皺著眉小聲嘀咕。

雪俞面色一沈沒說話。

第二天,商佐如願恢覆了自己的極片原始數據,拿到了自己的病歷資料和一年來的所有通訊記錄,做完了治療之後,他在海邊的礁石上坐著翻自己之前的那些信息。

他終於從這些信息裏找出了自己失去的一部分回憶——他成為了一個叫費佐的人,去克羅默集團進行臥底,這期間遇到了游羽。

然後,兩人結了婚。

他發現他跟游羽的聊天和通訊記錄並不多,基本是他下班去接對方,或者對方過來找他時,約定見面的地方。他猜測大約是因為他們結婚後,一直住在一起,每天見面,有什麽都可以當面說,所以線上的溝通就少了許多。

這些空白的聊天記錄之後,是掩蓋在他失卻的回憶背後大量的相處時光。

但這些相處時光並不是一點痕跡沒留下,早上商佐在廚房嘗試給自己做飯時,下意識多做了一個人的分量,中午去食堂的時候,順手就拿了一些他不喜歡的食物。

多是蔬菜和很瘦的肉類。

這些多出來的分量和他不喜歡的食物,顯然來自另一人的喜好,是他不記得卻又記得的那個人。

他把這些不符合他口味的東西都吃了下去,他發現自己好像一點也不拒絕這些他以前不感興趣的東西,甚至覺得味道還不錯,在有幾個瞬間,他甚至恍惚中看見有人坐在他面前,慢條斯理地吃完了他拿的東西。

他看不清那個人的臉,但他知道肯定是游羽。

他的人生一下多出了一大片空白,這片空白卻不是空洞,它被不知名的眷戀和思戀填滿了,一點縫隙也沒留下。

*

商佐入院的第五天,也是他醒來的第六天,商枂跟海德一起過來了。

商枂來的時候,商佐剛做完治療回到房間,他站在窗邊,看遠處蔚藍的海,似乎在思考什麽,這時身後傳來了敲門聲和商枂的聲音,“阿佐。”

商佐回頭看去,看見了商枂和海德。他跟商枂擁抱了一下,跟海德碰了碰拳頭。

海德拍了拍商佐的肩,“恢覆得怎麽樣,兒子?”

商佐難得笑起來,“已經好很多了,醒來以後就沒感覺有什麽問題。”

商枂已經走到了房間中央,他站在茶幾邊,看見了商佐擺在茶幾上的照片,那是游羽的照片,之前裘然給的那些被商佐打印出來,按照年齡順序排列著。

商枂拿起其中一張,“他小時候長得也太可愛了。”

商佐一楞,“父親,你見過他?”

商枂似乎對商佐還記得這件事一點也不意外,他反而笑起來,“是啊,我還去了你們住的地方,你在外面結婚了也不告訴我們。”

商佐低頭笑了笑,沒說話,表情有些悵然。

對他自己來說,發現自己結了婚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他完全沒想過自己會結婚,而且還是和一名人類,因為他本來就不愛跟人接觸,但在他發現這個事實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對這個事實接受良好,甚至心底沒來由的有點理應如此的愉悅。

他們應該是相愛的,他愛上了一個人類,只是細節他全然不記得。

海德沒見過游羽,雖然之前對他有些誤會,但此刻早已解開,聽見兩人的對話,也湊過來看商枂手上的照片,“你去哪找來這麽個……小人?”

雖然游羽在Omega裏不算矮,但海德個子很高,將近兩米,體型也很健壯,再加上此刻看見的是小時候的游羽,難免會有這種感覺。

商佐走過來把商枂手裏的照片抽走,連著桌上的整理成一摞拿在手裏,海德見他稀罕的樣子笑起來,“不是不記得了嗎?”

“是不記得,但我會查,”商佐拉了商枂坐下,“父親,你看見他的時候,他是什麽樣的?”商佐問。

“他看起來好乖,不言不語的,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完了,沒有留下任何隱患。”商枂微微嘆氣,“失去你讓他很難受,他大約不想讓你也體會那種滋味吧。不過我知道你不會真的不記得,雪俞還以為能瞞住你,怎麽可能。”

商佐稍微一想就明白商枂會出面,肯定是他出了什麽很嚴重的事情。這兩天雪俞給他開放權限之後,他也對自己之前的病情有了了解,他曾經昏迷了將近半年,身體嚴重受損,對於羽蛇來說,非常不尋常。

他不知道這期間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為他做了什麽。他只能結合新聞和僅有的信息推測,從貓頭鷹市撤離時,他受了傷,而游羽沒能來到聯盟。

商佐靠在沙發上沒有說話,商枂沒見他如此迷惘過,手貼在他頭側,“你有什麽打算?”

商佐扭頭看向商枂,“我在這裏等他,我總感覺他跟我約定了什麽。”

海德聞言有些擔憂地看了商佐一眼,害怕他是不是太難過有些癔癥了。

商枂也一頓,順著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像確實是這個方向。”他像是喃喃自語,末了又看向商佐,試探著問,“你知道他……去彗星的事嗎?”

商佐安靜了片刻,點了點頭。

這幾天的時間裏,雖然他沒恢覆記憶,記起他們的往昔,但游羽所做的其他事情完全有跡可循,所有的蛛絲馬跡都被他一一找到,連游羽的去處也是。

商枂沒有再提這個話題,“你有什麽需要隨時告訴我們,我聽說你聯系了人魚,那邊也在幫忙尋找。”

商佐透出幾分落寂,側目看向窗外的天空,“父親,你知道嗎,這幾天,我在查找這些信息的時候發現,我很久以前遇見過他。八年前,在解決混亂區的時候,我救過他一次,卻放他離開了。”

他不是全然不記得游羽,那個人抹去他記憶的時候或許也有一絲眷戀,留下了他們初見那一天。

後面的話商佐沒再說下去,商枂卻察覺了他的悔意,於是他伸手抱了抱商佐,“你想回無憂島休息一段時間嗎?”他問。

商佐沒有回答,只是暗暗握緊了手中的那疊照片,又問:“父親,你們有什麽打算呢?”

商枂答:“我們準備回無憂島,”他深深看著商佐,“無論如何,我們會在那裏等你,也尊重你的選擇。”

聽見這話,商佐久違地笑了起來,“我明白,謝謝你,父親。”

商枂笑著,“羽蛇神會眷顧你的。”

“但願吧。”商佐低喃。

送走了商枂和海德,商佐又去康覆中心進行了體測,測試結果顯示他的身體恢覆得很好,雖然才短短幾天,但已經比來的時候好了一大截,按照醫生的說法他已經可以開始恢覆正常的運動量了。

商佐聽完醫生的講解,對自己的恢覆的速度也有些詫異,雖然羽蛇的恢覆速度本來就比人類要快一點,但在他看過病歷之後,他反而覺得自己的創傷恢覆得有點過快了。

按照他在自己病歷裏看到的內容,一周前他還是個合並有臟器損傷的重癥病人,他感覺自己似乎遺漏了什麽關鍵。

在他思考的間隙裏,護士端著藥盤過來準備給他註射今天的藥物。

商佐的視線停在藥盤裏,入院至今的五天裏,護士每天都會在固定的時間給他註射這種藥物,但他沒註意過是什麽藥物。

“這是什麽藥?”想到自己的恢覆速度,商佐有意問道。

護士將註射器貼在他的上臂,針頭自動插入並緩慢註射,過程中,護士回答道:“是聯盟送過來的藥物,我們也不知道。”

“聯盟送來的藥物?”商佐微微皺眉,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莫名跳得很快。

幾分鐘後,藥物註射完畢,護士取下註射器,商佐撿起放在一旁的試劑管看了一眼,試劑管上沒有任何標簽。

“這是最後一支了,如果明天還需要治療的話,可能就要聯系聯盟了。”護士笑了笑,“不過感覺這種藥的治療效果很好,你恢覆得很快,不知道是不是聯盟的新藥。”她隨口說道。

商佐沒有說話,等護士離開之後,他撥通了雪俞的通訊。

雪俞接得很快,“商佐?恢覆得怎麽樣?”

“你給我用的是什麽藥?”商佐開門見山。

雪俞沈默了幾秒,淡淡笑了一下,“正好我在過來的路上,明天就到了,我盡量早上過來,到時候給你仔細說吧。”

商佐察覺了不對勁,“這藥很特殊?你專門來送藥?”

“不是,藥已經用完了,我單純來看看你的恢覆情況。”雪俞如實說,“順便珊瑚蛇研究所那邊想要一點你的血液樣本,具體的明天來說吧。”

“好。”商佐沒再追問,只是感覺到了一絲沒來由的煩躁。

掛了電話,商佐起身去了海邊。

今天的海風也依然呼嘯著,像是不安的嗚咽,按道理這個季節的海邊應該是晴朗無雲的,但自商佐入住以來,這一片的天空就一直不那麽晴朗,天穹總布著雲,空氣潮濕,浪聲壓抑,似乎壓抑著一場暴風雨。

商佐遙望著遠方,視線落在海平線的位置,內心深處總有一種出於他本身的急切和不安在催促他前進,但同時又有一種莫名的暗示,要他等待。

他沈溺在這種奇怪又矛盾的情緒裏,一時間失了神,等他再回神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了浪濤深處——往前一步就是深淵。

而身後,是著急趕來的醫護和救生員。

救生員當然沒能派上用場,商佐清醒之後,自顧走回了岸邊。一群人驚魂未定看著商佐四平八穩走回了住院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