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候鳥(2)

關燈
候鳥(2)

看見游羽泰然自若走進來,會議室裏越發安靜。

裘然插著兜,跟在游羽身後,見游羽停下,他伸出一只手搭在游羽肩上,視線掃過會場,一雙眼睛湛藍,“我們游先生有一些事情需要跟費董單獨談談,”他打了個響指,“各位有兩分鐘的時間離開。”他說完將會議室的門大大打開,“請吧,各位。”

話音落下,董事會成員和保鏢宛如魔障了一般,全都起身往外擠,會議廳一時間亂得像個菜市場,費衫臉色微變,看向裘然的目光帶上了探究的意味。她站起身,眼神掃過會議室的應急通道,指尖暗中揮動,將會議室的水源全都匯集到了自己身後。

游羽徐步穿過人群,逼近費衫,毫無預兆地閃現在費衫背後摁住了正在匯集流水的手,費杉反應極快,下一秒冰刃就破空而出直逼游羽,但同時游羽身前一層防禦屏障就地生成,擋住了費杉的攻擊,冰刃四分五裂地碎了一地。

費杉皺眉,冷笑一聲,“我們沒有必要這樣。”她話語間帶著警告的意味,試圖往前邁步,腳下的冰霜向前蔓延,卻驀地撞上防禦屏障,被屏障擋住,冰雪迅速在費杉腳下形成了一個圓形的霜雪底座。

費杉一楞,這時她才發現這次的防禦屏障沒有生成在游羽身上,而是畫地為牢圈在了她身邊,她滿身的異能被鎖在透明的囚籠裏,費杉臉色一黑,站在原地沒動。

游羽走到費杉旁邊的位置坐下,他把槍放在桌上,安靜看著費杉笑了笑。

“費董。”

費杉看著他表情莫測,“所以,你到底想要什麽,要我的位置嗎?”

游羽靠在椅背上,會議室的落地窗透進天光,落在他的面頰,顯得他溫柔又沈靜,“我想要的東西太簡單了,以至於你們都覺得不重要。”

會議室裏的人此刻已經走得幹凈,裘然貼心地關上門,站在門邊守著游羽,費杉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打轉。

費杉淡淡笑著,“所以你現在有什麽打算,你希望我怎麽做?”

游羽沒回答費杉的問題,他轉而問:“費董是什麽時候發現我是特殊異能者的?是在混亂區之後嗎,還是之前?”

“你就想問這個嗎?”費杉眉頭一皺,嗤笑起來。

游羽沈默不語看著她,費衫無奈搖了搖頭,似乎怒其不爭,她說:“你媽媽來找過我,她可能從池臨世那裏發現了點什麽,知道你去混亂區不是意外,而是計劃好的,正好她早年也接觸過米娜的事情,所以對特殊異能者知道一點,但不多,也隱約猜到了為什麽要送你去那裏,池臨世不會搭理她,所以她只能來找我。”

“她告訴我你絕對不是特殊異能者,把你的異能描述得跟特殊異能毫無關系,但她可能沒想到混亂區還會測試你們的異能,她的說法跟我從混亂區看到的異能報告可以說是完全不搭邊,她就算不了解你的異能,也不至於一點都貼不上。”

“從那個時候起,我就在懷疑了,”費杉說著看向裘然,“再加上裘然一下出現了異能,而他跟你最親近。只是我沒法從他那裏提取出什麽有用的成分,冉齊又看上了他。”

“原來是這樣。”游羽喃喃著。

裘然的目光落在游羽身上,他似乎有些擔心,但抿了下唇沒說話。

“所以,”費杉想了想,“費文呢?你把他藏在哪?”

游羽本來正在沈思,聽見這話,他擡起頭,看向費杉,他勾起唇角,“您想見他嗎?您現在就可以見他,我本來……也是準備今天就讓你們見面的。”

游羽說著停下來,他看向落地窗外安靜的天空和靜默的城市,又喃喃著低語道:“因為我真的沒有太多時間了。”

費杉微微皺眉,總覺得那裏不對,卻看見游羽已經不再看著窗外,他似乎被什麽東西吸引了註意力,低頭看向了自己的袖口,一條細細的小蛇從手腕爬上了他的指尖,小蛇繞著游羽的無名指轉了一周,留下一截細細的指環。

游羽一下楞住,好半天沒緩過神,從昨晚開始小蛇就一直睡著,完全沒有蘇醒的跡象,沒想到此刻忽然有了動靜,還是用這樣的方式給了他一個指環。

游羽盯著小蛇,總覺得小蛇小小的一對異色的瞳孔裏,透著越發鋥亮的光,宛如一對寶石,他緩慢笑著,紅了眼眶。

“這是……”費杉遲疑地看著小蛇,欲言又止。

游羽擡頭看向她,微微偏頭,笑得燦爛,“這才是我的所有,是我想要的一切。”

他說著,將小蛇藏進袖口,看向費杉的目光變冷,“你那時候說的完全不對,就算那天死的是我,他也不會像你這樣做,被你冷凍的愛人早該回歸大海。”

“而我,在結婚之前,就已經肖想過他許多年,我以為那是不可觸及的夢,沒想到,我也可以擁有夢。”游羽嘆息著笑了笑,“所以,你為什麽非要帶走我唯一的夢呢?”他側目看向費杉。

費杉被他看得心頭一緊,“我們可以重新談條件!我不會再幹涉你!”

“太晚了,我說了,我已經沒什麽時間了,”游羽重新握住了桌上的槍,“你該走了,費董。”

費杉一驚,“你!——不——”

“嘭——”

晶簇大樓佇立在貓頭鷹市的晴空之下,頂流會議室裏的槍響被城市喧鬧的人聲完全掩蓋,費杉被埋葬在她所掌控的這個城市的喧囂裏。

她至死都沒明白為什麽游羽要這麽急切地結束她的生命。

*

離開集團大樓的時候,游羽徹底松了一口氣,他跟裘然並肩走到停車場,一起上了車,裘然去了駕駛位。游羽在副駕上,註意力都在羽蛇身上。

羽蛇睡醒之後似乎懂事了許多,乖覺地攀在游羽脖頸間,藏匿在衣領下,只從領口探出一個小小的頭顱,打量外面的世界,游羽伸手撓了撓他的腦門。

“你準備怎麽處理集團?”裘然忍不住好奇,問游羽。

游羽面色平靜,“不處理,聯盟會處理,我需要做的已經做完了,剩下的……不樹敵就行了。”

裘然不太理解游羽口中的不樹敵是為了什麽,但他還是耐心地問:“那我們接下來做什麽?”

游羽看了一眼時間,“等一下,馬上有人來。”

幾分鐘後,波莉抱著一個箱子走到車邊,游羽打開車門,接過波莉手裏的箱子,“謝謝你。”

波莉搖搖頭,“我才要謝謝你,她真的好了很多。”波莉說著就紅了眼眶。

昨天她離開會場就先去了醫院,立刻給幼崽做了檢查,出來的結果超乎她的想象,幼崽顯性感染的情況完全好轉了,甚至之前出現的器官衰竭趨勢也消失了。

等她從醫院出來,正好陳秘書就聯系了她,讓她幫游羽準備了盒子裏的東西。波莉不可能拒絕游羽的請求,昨晚就已經把東西準備好了。

游羽笑著,“稍晚一點陳秘書還會聯系你,需要你協助他們從高級研究院裏接走一個人,那時候集團沒空管你,你配合他們就是了。”

波莉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點了點頭。

“那我先走了,”游羽重新拉開車門上了車,把箱子放在了後座,“你回去吧。”他沖波莉揮了揮手,隨後看向裘然,“先走吧。”

裘然將車開出車位,平穩地上了路,游羽沈默了幾分鐘,忽然問:“你昨晚說,你偷了雪俞的飛行器?”

裘然不明所以地點了下頭。

游羽欲言又止,對自己將要說的話很是猶豫,裘然註意到他的表情,問:“怎麽了?”

沈吟片刻,游羽有些抱歉地看著裘然,直言道:“那你可以送我去一個地方嗎?我自己沒法去。”

裘然不疑有他,直接往飛行器那裏開了過去,等到上了飛行器,游羽打開剛剛波莉給的那個箱子,拿出了異能抑制環和一個玻璃籠子之後,裘然才發覺那裏不對。

他看著游羽把抑制環縮小,扣到了羽蛇身上,羽蛇不安地掙紮起來,不停扭著身體想要把抑制環蹭掉,但抑制環限制異能,也直接限制了羽蛇變大和縮小的能力,從套上那一刻,羽蛇就沒了自由變化的能力。他被限制在固定的大小,只能纏繞在游羽手上,狼狽地扭動。

“你……”裘然不解,“要幹什麽?”

游羽摸著羽蛇的頭進行安撫,嘴裏說:“裘然,我想去彗星。”

裘然呆了半晌才反應過來游羽的意思,一臉驚愕,“現在?你……為什麽要去那?”

游羽平靜擡頭,看向裘然,“你幫我把羽蛇帶去聯盟,他是商佐的一部分,得有他,商佐才能完全恢覆。”

裘然一頓,難以理解地看向他,“什麽意思?游羽,你瘋了?”他指著那條羽蛇,“你的意思是我一個人帶他回去?你呢?你留在彗星?我什麽時候去接你?”

“不用接我,裘然,我……”游羽頓了一下,“我會自己處理後面的問題,我去了彗星一切都會結束,一切……都會好起來。”他說話的時候,手依然攏著羽蛇,只是帶著細微的顫抖,羽蛇似乎察覺了游羽手心裏都是汗,卷起來縮了進去,塞滿了游羽的手心,想把那些汗蹭掉。

裘然不理解游羽的行為,他在機艙裏走來走去,“你不想回去見他嗎?為什麽一定要這個時候去彗星?”

游羽笑了笑,“裘然,你沒明白一件事,從我擁有這個異能開始,我就沒有了選擇,我面前只有兩條路,要麽死掉,將這個異能留給下一個繼任者,要麽去彗星結束這一切,賭一個可能的結果,這是我早晚要面對的。”

“我不想死,也沒辦法就這樣去聯盟。”游羽看向掌心裏的羽蛇,“我想過了,在心裏演練過了許多遍。只要彗星的事情沒有解決,我去聯盟……商佐醒來後就會一直維護我,他本來就不是人類,本來就無法真正融入人群,他維護我就一定會跟聯盟產生沖突,跟雪俞產生沖突,他的處境會越來越艱難,甚至你和裘明哥也會因為我遭殃。”

游羽不知道想起了什麽,臉色難看至極,“那時候我們會陷入更加覆雜的漩渦,甚至我身邊所有的人都會被我拖下水,最後等著我的依然是那兩條路,要麽死,要麽去彗星,不會再有別的選擇了。”

“我斟酌過很多遍了,這樣去聯盟結局不會好。”游羽深深吸了一口氣,“我上次這樣擔心的時候,後來也確實發生了很糟的事情,哪怕我盡力周全,商佐也還是……離開了。”游羽微弱的聲線中透出一種顫抖的絕望,只是這絕望中又分明有幾分不甘。

“裘然,”游羽一把抓住裘然的手腕,“這樣的事情不能再發生一次了,我必須在我擔心的事發生之前把一切解決,我不想我身邊再有人因為我受傷了。”

此刻,裘然終於明白了游羽剛剛說他不能樹敵是什麽意思,也明白了為什麽游羽單單處理了費衫和費文,而放過了集團其他人。

如果游羽樹敵太多,那些人順藤摸瓜,發現對游羽至關重要的商佐,就可能會給商佐帶來傷害,只有游羽在集團內留下一個善良且盡責的形象,那些人才不會怨恨他,不會去陷害跟他有關的人。

而費衫和費文,只要他們發現了關於商佐的蛛絲馬跡,哪怕只是一點信息也很可能會找到商佐進行報覆。游羽把有可能猜測到商佐存在的人全部清理了,此刻沒有了後顧之憂,準備獨自去解決彗星的問題。

裘然甩開了游羽抓著他的手,“可你回不來了怎麽辦?游羽,誰都不知道你去了彗星會怎麽樣……在真正去彗星之前,先安穩地生活一段時間不好嗎?聯盟不會這麽一點時間都不給你的,你還可以跟……”

裘然說著說著也說不下去了,這些勸慰的話或許對別人有意義,但對目睹過商佐死去的游羽已經沒有意義了,經歷過一次痛徹心扉的分別,這兩人真的還經得起第二次嗎?從那天游羽帶回瀕死的商佐,游羽所有的一切都像被埋進了墳墓。

裘然無法揣測那天游羽從飛行器一躍而下那一刻的心境,他只知道游羽肯定是極度痛苦的,而在此刻這短暫的間隙裏,裘然產生了一種感覺——游羽此刻的行為跟那時一樣,都是在一往無前地尋死。

“你這是在自尋死路。”他喃喃低語。

游羽慘淡笑起來,“裘然,他死在我面前,他因為我才會那樣,這是我的罪惡,我每一天都睡不好,夢裏都是他。我本來想回來給他報仇的,沒想到發現了毒性標記的蹤跡,所以我把我本來的計劃提前了,一切都為了讓他醒過來,好起來,讓他活在一個不會因為我而受傷的世界。”

“我不能讓他再一次陷入危機,我也沒辦法活在隨時隨地都擔驚受怕的環境裏,我不想離開他的,我……我病了,病得很嚴重,我得了信息素匱乏癥,不再分泌信息素,也沒有發情期,我很想見他。”游羽說著,漸漸埋下頭,攥緊了手,“求你了,裘然,讓我去吧,讓我把我能做的事情都做了,我真的很不安。”

“就算你不送我去,我也可以找別人,只是……”游羽懇切看著裘然。

裘然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後沈默了。他聽說過信息素匱乏癥,當被完全標記的Omega失去Alpha就會出現這樣的癥狀,這種失去可以是真實的死亡,也可以是使人難以接受的分手。

如果不進行治療和幹預,信息素匱乏癥的死亡率會很高。而治療的方案也很簡單,清洗掉標記,或者讓標記的Alpha再次給予Omega信息素,誘導發情。

裘然定定看著游羽,又一次問他:“可你回不來怎麽辦?他難道一個人就活得下去嗎?”裘然頓了一下,“而且,我只有你一個朋友,你要我看著你去死嗎?”

聽到這裏,游羽潸然淚下,他閉上眼,又睜開,低聲道:“求你了,裘然,我必須去,我必須把事情解決在發生之前,我不能再讓別人因為我受累了。”

他頓了一下,小聲說,“我會試著回來的,我也不是完全沒有把握,相信我吧。”

裘然失落看著他,許久之後,他伸手摁在游羽的肩上,“可我總覺得你像個騙子。”

游羽知道自己說動了裘然,他擡頭看著裘然笑起來,“謝謝你,裘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