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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葉(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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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葉(4)

聽到游羽的詢問,裘明陷入了沈默,他沒有很快地回答游羽,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不遠處的裘然,裘然依然沈睡著,身邊的心電監護實時刷新著他的生命體征。

哪怕在沈睡中,裘然的心率也比平時快了很多,波動在150-172次/分之間,心電圖的曲線崎嶇不穩,時不時出現幾個寬大的弧度。

裘明看不懂這些曲線,但看著他裘然蒼白的臉,依然有些悵然,心裏反覆思考著游羽和雪俞的話。

游羽問完那句話,就下意識地看向了商佐。

詢問裘明的意見是尊重他作為裘然的哥哥的身份,但他還有沒說出口的話——給裘然治療還有一個風險:他可能會親手殺死自己的朋友。

商佐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麽,給了他一個平和又溫柔的笑,看見這個笑游羽心裏的不安就被緩緩摁了下去,他依然跟商佐十指交握,但此刻那只被握著的手上又蓋上一層溫涼的體溫,是商佐的另一只手。

商佐寬闊的手掌蓋在游羽的手背上,將游羽的手包裹得完好,他輕輕拍了兩下,和緩地安撫游羽,游羽不由自主地朝商佐的方向側了一點身體,鼻尖柑橘木質調的味道時深時淺,稍微轉移了他的註意力。

時間一分一秒地走過,但誰也沒有催促裘明,因為答案其實昭然若揭且毫無懸念,再給多少時間也改變不了裘然的身體在衰竭的事實。

不知道多久之後,裘明看向游羽,他虛弱又無奈地笑,“那就辛苦你了,游羽。”

他停頓幾秒又寬慰道:“這是我們共同的決定,你盡力就好,別有負擔。”

游羽點了下頭,與商佐對視一眼,商佐默契地將桌上的花盆抱起,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休息室,去辦公室做準備。

明婧和明青一直等在外面,看見兩人出來,明青主動接過商佐手裏的花盆,游羽跟明婧交代了一下怎麽處理這盆花,明婧仔細幾下要點,便跟明青抱著花出去了。

辦公室裏只剩下游羽跟商佐,突兀地安靜了下來,此刻正是午後,些許的陽光從窗口落進來,在地上落成大大小小的方片,將地磚染成暖暖的奶黃色。

游羽靠在辦公桌邊,盯著地上奶黃色的碎片走神,商佐將通往實驗室和休息間的門都關上,走到游羽身邊,將他耳邊的碎發挽到耳後。

“在想什麽?”

游羽被商佐的詢問拉回了神志,視線收回時,感覺到商佐低頭吻了下他的發頂,長臂伸過來松松攬在他的腰上,像是將他圈進了絕對安全的領地裏。

他順勢就靠在了商佐身上,放松了身體,任由商佐的氣息包裹他,“萬一不行怎麽辦?”他說著仰頭看商佐,紫色的眼睛正面印上燈光,像是在眼裏飛出了一個五顏六色的肥皂泡。

商佐沒忍住吻了下他的眼睛,游羽下意識閉上眼,然後感受到商佐的氣息,在黑暗裏聽見他說:“其實這種植物跟人類基因的相似度還挺高的,特別是在被冉齊用異能影響之後。”

“冉齊的異能還有這種作用?”游羽睜開眼看向商佐。

商佐彎腰,一只手從游羽的膝彎繞過,擡了一把,游羽順勢坐上了辦公桌,商佐依然站在他身側,但能更好的抱著游羽。

他繼續說:“我之前調查過冉齊的異能,多少知道一點信息。他收集的植物我都記錄在案,跟原本的植物做過對比,基因檢測也是其中之一,他影響過的植物都會有一些基因層面的改變,跟人類的相似度會更高。”

他停頓一下,看著游羽笑得肆意,雙眸黑沈又多情,補上一句,“反正都比羽蛇高。”

游羽聞言笑起來,側身抱著商佐,頭靠在商佐的鎖骨上,擡眼看他的側臉,眼神裏帶著調侃,“非人生物?”他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濃濃的笑意。

商佐的胸腔裏傳來一聲若隱若現的悶笑,慢條斯理地說:“是不是人你不是最清楚?”

游羽反應了兩秒,不知道想到什麽,面上飛過一絲薄紅,在商佐持續的笑聲裏沈默了,但商佐不依不饒,反問他,“怎麽不說話?”

游羽極無語地瞪他一眼,扯了下他的領帶,表情板正得像個學究,硬邦邦地說:“嚴肅點。”

“好。”商佐懶洋洋地應,拍了拍他的背,不再說話,但釋放了一點信息素出來安撫游羽。

被商佐這麽一打岔,再加上信息素的作用,游羽感覺自己緊張的情緒散去些許,也坦然了許多,腦海中像是突然擴開了一片清明,思路都順暢了很多,他重新梳理剛剛的那些話,覺得自己思考的方向是對的,裘然確實有確鑿的自身基礎,比雪俞說的那種更可靠,心裏又有了幾分底氣。

只是要把植物跟人融合到一起,這樣的事情聽起來就太荒唐了,理論上有依靠,但現實不一定符合理論。他第一次做,又是執刀者,心裏總像是懸著一根線,只要沒跨過去就一直卡在那,讓他有些煩躁。

隔著門,隱約能聽見門外明青和明婧忙碌的聲音,那株花正在被制成濃縮提取物,方便游羽一會兒使用。游羽側耳聽門外的動靜,推測大概還要一會兒,他緩緩擡起頭看商佐,目光游移著,從對方性感的唇往上,對上漆黑的眼。

他輕輕眨眼,仰起頭,聲音很低,帶著氣音,“親一下。”他急需些什麽東西讓他短暫地忘卻現在的情況,徹底鎮定下來。

商佐眉梢動了一下,伸手撫摸他的臉頰,調侃他,“不是要嚴肅嗎?”雖然這麽說著,但他已經貼了下來,游羽閉上了眼。

這一次的吻跟往常不太一樣,沒有那麽濃烈的進攻性,也沒有那種侵略感,只是柔和的、尋常的、淺嘗輒止的,漫長悠然的吻。

可對象是商佐,再溫和,游羽也不由自主地沈淪,閉目的黑暗裏,他像是被一雙巨大的黑色羽翼包裹著,停留在絕對安全的母體裏,是純粹又極致的放松體驗。

游羽沒有在這個吻裏感覺到那種引誘他往前的慾望,只有滿溢的安撫和疏導,讓他一點點從那種煩躁裏抽離,讓他變得冷靜、清醒。

過了片刻,商佐將他放開,游羽睜開眼,對上商佐星空般深邃的眼睛,他在星空裏看見了自己。

商佐吻了下他依戀看著自己的眼,“會好的,不會有問題。”他安慰游羽,“就算真的不行,我還會幫你想別的辦法,哪怕去聯系冉齊,總能找到冉齊想要的東西用以交換。”

“嗯。”游羽抱著商佐,“我會成功的。”

完完整整的一株花最後被提取成為了一片2x2cm大小的結晶體,濃縮了基因、藥性及一切【融合】所需的必備部分。

棕色的結晶體盛在載物皿中,被交到游羽手上,他走到裘然床邊,面色沈靜,低頭打量裘然,裘然口唇的顏色有些發紺,面色蒼白,比前兩天看起來更差了一點。

裘明那邊的視訊投影依然掛著,裘明將輪椅挪到了離裘然更近的地方,雖然碰不到,但能看得更清楚,他定定看著裘然,一動不動。雪俞因為有事出去了一會兒還沒回來,房間裏只有四個人的身影。

游羽將載物皿放到一邊,手掌伸到裘然後頸,看向裘明,“我可以讓他稍微清醒那麽幾秒,你們可以短暫見一面。”

聞言,裘明的目光對上游羽,“謝謝。”

游羽遲疑一下說:“他還清醒的時候不願意相信你還活著,其中部分原因是他不相信自己還有機會活下去,雖然現在我也不能肯定最後的結果,但我想,哪怕是假的,也要給他一點最後的希望,讓他努力嘗試堅持下來。”

裘明點頭,“可以,試試吧。”

游羽輕輕“嗯”了一聲,將床頭調高,裘然的身體無意識地攤著,連半坐也維持不了。

游羽跟商佐對視一眼,對方心領神會,將裘然體內緩釋的毒液撤出,同時他身邊的毒液如水般湧動,流到裘然的四肢上,化作繩索,隔著衣服纏到裘然身上,將他固定住之後提高,看起來是坐在床上的姿勢。

毒液一經撤出,裘然就有要醒來的趨勢,游羽沈一口氣,手掌伸到裘然後頸,源源不斷的異能匯入裘然的身體,裘然掙紮了幾下,但因為被毒液束縛著,完全掙紮不動,這一點似乎刺激到了他,他緩緩睜開了失焦的眼。

“裘然?”裘明見他睜眼立刻開口,他有些焦急地對上裘然的眼睛,情急之下,支撐著輪椅的扶手戰了起來,手撐在桌上,顫巍巍地直起身,“裘然,聽得見嗎?裘然?”

游羽沒有出聲,只是站在一邊,將空間留給了多年未見的兩人。

在裘明的一聲又一聲裏,裘然的眼漸漸對焦,他似乎看見了對面的裘明,卻一點不驚訝,虛弱地叫了一聲“哥”。

“裘然?”裘明紅了眼眶,往前一步,有些踉蹌,他想握裘然的手卻穿空而過。

“你……什麽時候回來?”裘然沒來由地說了一句,眼神空茫地盯著裘明的方向,游羽皺起眉,他知道裘然這樣就是沒醒,他還沈浸在藥癮導致的幻覺裏,於是掌心裏異能源源不斷。

裘然又接連說了幾句顛三倒四的話,像是在跟裘明聊天,卻聊得不知所雲,裘明只能在他叫自己的時候一遍遍地回應他,再嘗試叫他。

幾分鐘後,裘然一直沒有清醒,往常還有用的治療仿佛對裘然失效了。

商佐對游羽搖了搖頭,建議他不要繼續,留著異能來【融合】,游羽看著裘然和裘明前言不搭後語的對話,嘆了口氣,悻悻收了手。

裘明那邊的會客廳裏傳來了開門聲,雪俞忙完了他的事情回來了,他關上門往裘然這邊走,游羽看著裘然,下意識捂了下他的臉,他不太確定此刻的裘然願不願意雪俞看見狼狽的自己。

只是裘然連篇累牘的幻覺又走到了某個劇情點,游羽聽見他很輕地說了一聲“謝謝”,隨後就安靜了下來,游羽下意識看向雪俞。

雪俞大約是沒聽見,只是看見游羽捂著裘然的眼睛笑了下,他依然從指縫間隱約看見了裘然的眼睛,於是笑,“為什麽要捂著,現在是醒著嗎?他……好像在盯著我看?”

雪俞說著,有些疑惑地詢問。

游羽悚然一驚,意識到好像有那麽短暫的幾秒,裘然沒有胡言亂語了,他收回手,低頭看裘然。

此刻的裘然半夢半醒,虛弱地皺著眉,藍色的眼眸顫著轉了下,從雪俞身上挪到了裘明身上,他沈默片刻,聲音沙啞,“哥?”

“裘然!”這聲一出,連裘明也意識到裘然清醒了,他驚得差點站不住,雪俞上前一步扶住他,游羽繼續從掌心往裘然身體裏匯入異能,希望他能多清醒一會兒。

“你別放棄,我們有辦法了。”裘明遙望著他,“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好了就來聯盟找我,好嗎?”

“哥……”裘然仔仔細細看了裘明許久,看他身上慘白的病號服,掃了幾遍之後,他唇角塌著,“我好累……不想藏了……”

他說話的聲音低得像是一扯就斷的棉線,但裘明還是聽得一清二楚,潸然流淚,“不藏了,再也不用藏了,等你好了就正大光明地走出去,沒人能為難你,我……對不起……裘然,別放棄,好不好?”

裘然虛弱地閉了下眼,顫抖著喘息了幾次,再次睜開的時候,他低低應了一聲“好”。

裘明松一口氣,游羽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掃過,抽回了裘然後頸的手,游羽的異能一撤走,裘然的眼神就開始在混沌和清醒之間來回波動,他反覆皺眉,像是看不清房間裏的人一般,瞳孔來回顫動,漸漸地,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

就在最後一絲餘暉就要散去的時候,裘然側過頭,忽然用很低的聲音問游羽:“是他嗎?”

這聲音很低,只有游羽聽得到,他意識到什麽,順著裘然渾濁的視線看過去,發現他在看雪俞,游羽一把抓住裘然的手臂,回道:“是,是他,你別放棄,我有辦法,裘然!”

裘然沒有再回答他,他變得癡妄,嚶咽間說些讓人聽不明白的話。

游羽松開手,深深吸了一口氣,看向了放在一邊的植物結晶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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