樣本（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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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羽把車停在辛克萊爾樓下的停車場，這段時間已然入秋，道旁的樹葉見了黃，車剛挺穩，就飄飄灑灑落了幾片到游羽的車頭。
他順手掃掉那幾片樹葉，走到電梯口摁下了辛克萊爾的樓層號。
邁出電梯時，游羽的腳步一頓。
辛克萊爾實驗室門口立著兩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小姑娘，感覺只有二十出頭，其中一個穿著黑色中夾雜墨綠條紋的及膝長裙，頭發也是墨綠色的，帶著波浪形的發箍，表情看起來淡淡的，有種不符合表象的成熟。另一個穿著服帖的西裝長褲，帶著一副框架眼鏡，酒紅的長發紮在腦後，看起來活潑又靈動。
兩人唯一的相同點大概就剩臉了，估計是雙胞胎，身上沒有信息素的味道，也沒貼抑制貼，大約都是Beta。
看見游羽走過來，兩人異口異聲——
“羽哥好。”這個是穿裙子的，聲音沈穩老練。
“嫂子好！”這個是西裝，激動得差點沒站穩，被穿著裙子的一把扶正。
游羽：……
穿裙子的beta踹了一旁西裝的beta一腳，“叫羽哥，不準亂叫。”
“哦，羽哥好，我是明婧，這是我妹妹明青。”穿著西裝的明婧被踹完之後站正，開始吊兒郎當地自我介紹，不忘把手搭在明青肩上倚著。
沈穩的明青一動不動，露出職業化的微笑：“您放心，以後這裏不會有人能摸進來，我跟姐姐都有醫學背景，您要做的事指揮官已經交代好了，我們也從閔院長那裏了解了一些必要的東西。”
明青看起來很靠譜的樣子，她跟明婧一靜一動，看起來也算互補。以後實驗室大約不會冷清了，游羽婉然一笑，點了下頭，“謝謝你們，以後就麻煩你們倆了。”
他推開門往實驗室裏走，給身後的兩人開路，“你們進來吧。這裏地方不大，也沒幾個員工，你們自由安排就好。”
明婧不會客氣，大大咧咧，長腿一邁就要越過游羽往裏走，明青一把拉住她，摁住她的頭，“好的，謝謝羽哥。”
游羽走在前面，明婧和明青在後面帶上了實驗室的門，她們兀自找個各自的位置，透過實驗室兩側的窗戶四下打量。游羽沒在實驗室停留，直接進了最裏面的辦公室。
康景已經帶著他的男友過來了，這個Omega看著就很虛弱，面上沒什麽血色，口唇泛著紫，兩人坐在游羽辦公室的沙發上，看見游羽進來，便站了起來，游羽擡手止住了他們的動作。
“坐著吧。”他從康景身邊經過的時候，順手抽走了康景手裏的病歷資料，在辦公桌後坐穩後，他翻著資料看了起來。
之前他還看不太懂這種病歷和化驗報告，但在跟著閔容討論了一段時間之後，他也學到了很多東西，化驗報告大概會看了，對於病毒的臨床表現也有了一些了解。
比如病毒在隱形感染者身上主要表現為融合，在顯性感染者身上主要表現為排斥。一旦出現排斥則不可逆，只能隨著感染加重進入生命倒計時。
所以當初他讓裘然從顯形感染者成了隱性感染者，生出了異能，其實是一件很不同尋常的事情，他讓人體對病毒的排斥狀態變為了融合，但也因此間接導致裘然被費杉盯上，落入冉齊手裏。
而在池木嫻身上，他的異能卻沒有能帶來跟裘然類似的改變，這種異能狀態的效果，在低級別時並不穩定。
目前在臨床上，感染的嚴重程度一般不用通俗口語裏的極低載量到危載量到分度，而是使用P5到P1的倒數分級。危載量對應P1，也是目前最高的感染分級。
但閔容委婉地說過，危載量之上可能還有更高的感染分級，只是目前暫時沒有人能承受這樣的感染載量，用閔容的說法，P1之上的P0分級是“一種出現就就會引起軒然大波的分級”，因為對等到隱形感染者身上就代表著更高的異能水平，將超越Ⅴ級出現Ⅵ級異能，甚至有人猜測這種P0分級的感染者能跟迷失彗星產生一定的聯系。
康景的男友如今感染載量到了危，屬於臨床上的P1級感染，到這個程度生命周期基本不會太長。游羽粗略翻了一遍各項指標，比起聯盟那位病人好得太多，心裏也就有了把握，他掃了一眼頁眉處的名字。
“林檎？”他看向那個蒼白瘦弱的Omega。
林檎站起身，有些拘謹地看他，“您好。”
游羽翻回病歷第一頁，問：“你一個月前感染載量忽然上升，病歷上寫的原因是標記不良，這個說法很少見，可以解釋一下嗎？”
林檎臉一下紅了，張嘴說不出話，康景站起身，把他拉到身後，解釋道：“因為我跟他匹配度很高，完全標記時引起的發情期反應嚴重又漫長，我也失去了理智，對他來說刺激太大，引起了應激反應，於是結束之後感染載量就上升了。”
游羽看報告的動作停住，“抱歉。”他沒想到居然是這樣有點私密的原因。
康景繼續說：“沒事，醫生也說這個原因非常罕見，一開始甚至誤診了，以為是他對我的信息素過敏，但後面檢測之後確定我跟他匹配度很高，就明確了原因。”
游羽又前後翻了幾遍病歷，翻閱紙張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裏格外刺耳，林檎有些忐忑地拉了一下康景，康景低頭安撫性地笑了下。
許久之後，游羽合上病歷，開口道：“我可以給林檎治療，但是治療期間他不能離開這裏，後面的休息室可以給他用，我會讓人過來照顧他，他身上的一切變化都會有人匯報給我，你可以隨時來看他，我不會阻止，但你不能住在這裏，太容易被發現。”
康景遲疑了一下，“你放心，我一定不會把這裏的事情說出去，但林檎可不可以跟我回去？”
林檎從康景身後站出來，說：“對不起，池先生，我知道景哥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情，我願意留下來。”
游羽盯著兩人看了一會兒，慢慢笑起來，“搞得我像是要扣押人質一樣。”
兩人聽見他的調侃都不敢說話。
游羽審視著兩人，臉上浮著很淡的笑意，旁人卻感覺不到他笑裏的溫度。
他看向林檎，耐心又慢條斯理地說：“任何治療都是有風險的，更何況是這種沒有通過臨床實驗的治療方式，留在這裏會更安全，有什麽情況會有人立刻給你處理，你要是回去了，出了什麽事，我可負不了責。”
說完，游羽看向康景，“我說過了，不要用集團的思維來揣度我。”
兩人呆立在原地，不久後同聲同氣地說了“對不起”，又緩緩補上一句“謝謝”。
安排完康景和林檎，游羽又把明婧和明青叫了進來，按照之前跟閔容的一些經驗安排了治療方案，明婧和明青自己分配好任務，林檎的治療也就提上了日程。
安排好這一切，游羽回到實驗室，走到了冰箱邊。
冰箱裏的樣本被明婧取走一部分，空了些位置，他計算了一下劑量，減去過幾天要寄去聯盟的樣本，剩下的倒是差不多夠林檎第一階段的治療，但游羽習慣多預留一點，且他感覺自己的【修覆】異能恢覆得差不多了。每一輪恢覆周期的時間卡得緊一點，抽血的次數會變多，能抽出來的血液樣本也會多一點，於是他去倉庫找了三組采血器。
對於采血這件事情，游羽已經熟能生巧，紮多了對疼痛的耐受程度也高了。
他拿著采血器進了操作間，熟練的鎖上門，準備給自己采血。
一組20管，三組一共60管，總量1200ml，這個失血量對普通人來說很大，是能送去急診搶救的程度，對他來說也不好受，哪怕他有異能也一樣，因為虛弱的時候調動異能也是件消耗性的事，連他都做不到抽完血馬上用異能，所以操作室裏放著成組的電解質液，他每次抽完之後會先補充一點能量和電解質，緩一緩再【修覆】和【治愈】。
游羽其實也知道這樣過度的抽血對自己不好，但他的異能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在聯盟面前，談感情是沒有意義的，他需要拿出研究成果，或是足夠的樣本，才能把他跟聯盟之間的關系拉到一個相對平等的界線上。
有了這個相對平等的界線，他跟商佐的感情才會更純粹，不會被扯入利益的泥潭，他不想自己變成依附或是拖累，他也想為穩定的未來出力。
況且，有足夠的樣本才能有足夠的試錯機會，足夠的試錯才能早日帶來突破點，所以哪怕知道這樣抽血對自己有損傷，他也硬著頭皮做了下去。
這次也一樣，游羽先扭開了一瓶電解質液放到桌面上，然後將自己的袖子挽到肘上，燈光將他的膚色照得冷白，血管的位置清晰可見，他找到固定的采血位置，將采血器摁上去，電子臂自動展開扣在他的手臂上，電子針頭定位到血管的位置幹脆利落地落了針。
細微的刺痛之後，鮮紅的血液順著膠管一點點流出，流進一個個采樣管裏，四十多分鐘之後，三組采樣管才堪堪裝滿。
抽完血游羽有點眼冒金星，眼前混沌顛倒，黑黑白白的密影炸開成一片，他趴在桌面緩了一會兒，把采血器拔掉，伸手去夠那瓶電解質液。
房間裏的光線半明半暗，游羽借著沒有溫度的光線，看見了自己蒼白的手，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的手抖得有多厲害，他虛握了幾下，指間木得都沒知覺，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這次抽的血是真的有點超量，但抽都抽完了，也不可能再輸回去。
游羽緩了片刻，換了一只手，一把攥住瓶子，水濺出來一點，瓶口遞到嘴邊時，他的手沒來由地一抽，電解質液的瓶子順著指尖就滾了出去。
“哐當”一聲，瓶子滾到門邊，跟門撞出一聲悶響，電解質液從瓶口汩汩流出，溢出了門縫。
游羽想撿，但暈得厲害，耳中滿是嗡鳴，喉間泛出一絲惡心，他虛弱地趴回桌上。
或許是因為他此刻的視覺和觸覺都跟著他的人一起癱瘓了，所以他的聽覺變得極其的敏銳，耳中不只有吵得他頭痛的嗡鳴聲，恍惚間，他還聽見有人走進了實驗室，隔著門那腳步聲依然清晰可聞，甚至帶著奇怪的回響，他感覺那腳步聲很熟悉，像是商佐的，卻又覺得自己可能是出現了幻覺。
畢竟這個點商佐應該在上班。但很快，游羽聽見那腳步踩著一片水聲靠近了操作室的門邊。
抽血這件事他一直沒主動告訴過別人，這件事情暴露了對他來說沒有好處，他此刻雖然希望有人幫他一下，但又慶幸自己鎖了門。
生物鎖，除了他和商佐沒人能打開。
正這麽想著，游羽耳畔的嗡鳴聲中插進了一聲門鎖清脆的彈響——在“哢”聲中，那道鎖著的門似乎開了。
游羽挪了下頭，看向聲源的方向，只見門縫映射進黢黑的人影和刺眼的光，他眼前滿是五彩繽紛的花白，他看不清來人的臉，但從身形裏認出了那是商佐。
“你……”游羽想說什麽，開了口才發現自己口角都是麻木的。
來不及再說什麽，商佐關上門，疾步走到游羽身邊，一把抱起他，目光掃過操作室，視線落在角落的小床上，他沒有耽擱，立刻把游羽放到了小床上。
一般操作室裏不會放床，看見這張床擺在靠近操作臺的位置，而且有用過的痕跡，商佐周身的氣壓沈了下來，游羽蜷縮在他懷裏，不敢講話也講不出話，周身如落雨般出著虛汗，臉色慘白。
商佐伸手拿了一瓶電解質液過來，扭開之後，扶著游羽的頭慢慢餵他喝了小半瓶，又看見一旁半開的抽屜裏放著能量棒，於是拿出來撕開包裝，掰成小塊一點點餵游羽。
喝了一瓶水，吃了一塊能量棒之後，游羽好了很多，他依然靠在商佐懷裏，小口出著氣，他這時才發現自己出了很多汗，襯衣都濕透了，但他來不及想那麽多，立刻開始了【修覆】和【治愈】。
確認游羽此刻狀態好了很多，商佐這才得了空仔細掃視操作室的每一個角落，他的目光定格在滿滿當當的三組血液標本上，面色陰沈。
游羽修覆好了之後，稍微清醒了一點，他悄悄打量商佐，發現商佐盯著樣本的時候，他有些心虛，伸手想拉商佐的袖子，不想商佐極為敏銳地回過頭，盯住他的指尖。
游羽的指尖此刻正在不自覺地發抖，他的討好瞬間暴露了自己虛弱。
小小的操作間裏安靜得像是沒有人，白熾燈偶爾閃爍的電流聲都明顯得震耳，商佐一直沒有說話，安靜地打開又一包能量條，繼續一小塊一小塊地餵游羽。
游羽怯怯看著商佐，不敢拒絕也不敢動，商佐餵什麽他吃什麽。等兩根能量條下肚，游羽的臉色看著都好了許多，只是依然虛弱，商佐這才輕輕扳過他的臉，板著臉問：“你每次都抽這麽多？”
抽血把自己抽到差點暈倒，游羽連辯解都顯得毫無底氣，“不是每次，只是今天運氣不好，下次不會了。”他怯懦著去抓商佐的手，害怕對方會拒絕自己，變得跟剛認識時那樣忐忑。
商佐嘆了口氣，握住游羽試探的手，珍重攥著，他粗略算了一下桌上的血量，“你差不多抽了自己五分之一的血，這一兩個月最少五六次，這個失血量你會休克，如果沒人發現怎麽辦？”
“對不起。”游羽偏過頭，另一只手攀抓著商佐西裝的領子下擺，盯著他襯衫上潔白的扣子，像個犯錯的小孩似的，不敢看他。
正在游羽僵硬著不知道怎麽才好時，商佐像抱小孩似的將他箍進懷裏，一手鎖著游羽的手臂和上身，一手鎖著腰腿，幾乎把游羽團成個團，舉高了點，這個姿勢之下，游羽哪怕低著頭，也只能跟商佐對視。
游羽在商佐漆黑的眼睛裏看見幾分郁色，他聽見商佐反問他：“對不起？”
操作室裏的燈不太明亮，此刻商佐又是背光，眼眸漆黑得泛起深紅，右眼瞳孔的邊緣漏出一點點金色的影子，透著邪異又非人的氣息，好似他身上屬於獸的一切都壓抑不住了。
游羽祈求般望著他，燈光將他眼角的淚痣照得明晰，顯出幾分楚楚可憐的姿態來，往常他這樣看著商佐的時候，商佐什麽都會答應，但今天好似不起作用了，商佐有些憤恨地看著他，好似恨死他這讓人醉生夢死的姿態了。
他問：“你不是要跟我回聯盟嗎？你是想把自己抽幹了再跟我回去？你要我抱著你的屍體回去嗎，游羽？”
“不，我不會了，”被連名帶姓地點名，游羽慌亂地要起身，要伸手去勾商佐，想吻他想道歉，可商佐像是早已預判了游羽的企圖，依然如囚籠般將他整個人鎖在懷裏，死死扣著那雙不安分的雙手。
游羽動彈不得，被商佐焰火般的目光盯著，感覺自己被血淋淋地剝開。
他只能期期艾艾說：“我錯了，我不會了，阿佐、阿佐，原諒我好不好？”紫色的眼裏浮出點水光，眼瞼微微紅了起來，像是在哀求他，“我可以修覆的，我……”
可商佐只是看著他，眼裏泛著更加沈重的暗影，“游羽，你真是想要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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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羽把車停在辛克萊爾樓下的停車場，這段時間已然入秋，道旁的樹葉見了黃，車剛挺穩，就飄飄灑灑落了幾片到游羽的車頭。
他順手掃掉那幾片樹葉，走到電梯口摁下了辛克萊爾的樓層號。
邁出電梯時，游羽的腳步一頓。
辛克萊爾實驗室門口立著兩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小姑娘，感覺只有二十出頭，其中一個穿著黑色中夾雜墨綠條紋的及膝長裙，頭發也是墨綠色的，帶著波浪形的發箍，表情看起來淡淡的，有種不符合表象的成熟。另一個穿著服帖的西裝長褲，帶著一副框架眼鏡，酒紅的長發紮在腦後，看起來活潑又靈動。
兩人唯一的相同點大概就剩臉了，估計是雙胞胎，身上沒有信息素的味道，也沒貼抑制貼，大約都是Beta。
看見游羽走過來，兩人異口異聲——
“羽哥好。”這個是穿裙子的，聲音沈穩老練。
“嫂子好！”這個是西裝，激動得差點沒站穩，被穿著裙子的一把扶正。
游羽：……
穿裙子的beta踹了一旁西裝的beta一腳，“叫羽哥，不準亂叫。”
“哦，羽哥好，我是明婧，這是我妹妹明青。”穿著西裝的明婧被踹完之後站正，開始吊兒郎當地自我介紹，不忘把手搭在明青肩上倚著。
沈穩的明青一動不動，露出職業化的微笑：“您放心，以後這裏不會有人能摸進來，我跟姐姐都有醫學背景，您要做的事指揮官已經交代好了，我們也從閔院長那裏了解了一些必要的東西。”
明青看起來很靠譜的樣子，她跟明婧一靜一動，看起來也算互補。以後實驗室大約不會冷清了，游羽婉然一笑，點了下頭，“謝謝你們，以後就麻煩你們倆了。”
他推開門往實驗室裏走，給身後的兩人開路，“你們進來吧。這裏地方不大，也沒幾個員工，你們自由安排就好。”
明婧不會客氣，大大咧咧，長腿一邁就要越過游羽往裏走，明青一把拉住她，摁住她的頭，“好的，謝謝羽哥。”
游羽走在前面，明婧和明青在後面帶上了實驗室的門，她們兀自找個各自的位置，透過實驗室兩側的窗戶四下打量。游羽沒在實驗室停留，直接進了最裏面的辦公室。
康景已經帶著他的男友過來了，這個Omega看著就很虛弱，面上沒什麽血色，口唇泛著紫，兩人坐在游羽辦公室的沙發上，看見游羽進來，便站了起來，游羽擡手止住了他們的動作。
“坐著吧。”他從康景身邊經過的時候，順手抽走了康景手裏的病歷資料，在辦公桌後坐穩後，他翻著資料看了起來。
之前他還看不太懂這種病歷和化驗報告，但在跟著閔容討論了一段時間之後，他也學到了很多東西，化驗報告大概會看了，對於病毒的臨床表現也有了一些了解。
比如病毒在隱形感染者身上主要表現為融合，在顯性感染者身上主要表現為排斥。一旦出現排斥則不可逆，只能隨著感染加重進入生命倒計時。
所以當初他讓裘然從顯形感染者成了隱性感染者，生出了異能，其實是一件很不同尋常的事情，他讓人體對病毒的排斥狀態變為了融合，但也因此間接導致裘然被費杉盯上，落入冉齊手裏。
而在池木嫻身上，他的異能卻沒有能帶來跟裘然類似的改變，這種異能狀態的效果，在低級別時並不穩定。
目前在臨床上，感染的嚴重程度一般不用通俗口語裏的極低載量到危載量到分度，而是使用P5到P1的倒數分級。危載量對應P1，也是目前最高的感染分級。
但閔容委婉地說過，危載量之上可能還有更高的感染分級，只是目前暫時沒有人能承受這樣的感染載量，用閔容的說法，P1之上的P0分級是“一種出現就就會引起軒然大波的分級”，因為對等到隱形感染者身上就代表著更高的異能水平，將超越Ⅴ級出現Ⅵ級異能，甚至有人猜測這種P0分級的感染者能跟迷失彗星產生一定的聯系。
康景的男友如今感染載量到了危，屬於臨床上的P1級感染，到這個程度生命周期基本不會太長。游羽粗略翻了一遍各項指標，比起聯盟那位病人好得太多，心裏也就有了把握，他掃了一眼頁眉處的名字。
“林檎？”他看向那個蒼白瘦弱的Omega。
林檎站起身，有些拘謹地看他，“您好。”
游羽翻回病歷第一頁，問：“你一個月前感染載量忽然上升，病歷上寫的原因是標記不良，這個說法很少見，可以解釋一下嗎？”
林檎臉一下紅了，張嘴說不出話，康景站起身，把他拉到身後，解釋道：“因為我跟他匹配度很高，完全標記時引起的發情期反應嚴重又漫長，我也失去了理智，對他來說刺激太大，引起了應激反應，於是結束之後感染載量就上升了。”
游羽看報告的動作停住，“抱歉。”他沒想到居然是這樣有點私密的原因。
康景繼續說：“沒事，醫生也說這個原因非常罕見，一開始甚至誤診了，以為是他對我的信息素過敏，但後面檢測之後確定我跟他匹配度很高，就明確了原因。”
游羽又前後翻了幾遍病歷，翻閱紙張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裏格外刺耳，林檎有些忐忑地拉了一下康景，康景低頭安撫性地笑了下。
許久之後，游羽合上病歷，開口道：“我可以給林檎治療，但是治療期間他不能離開這裏，後面的休息室可以給他用，我會讓人過來照顧他，他身上的一切變化都會有人匯報給我，你可以隨時來看他，我不會阻止，但你不能住在這裏，太容易被發現。”
康景遲疑了一下，“你放心，我一定不會把這裏的事情說出去，但林檎可不可以跟我回去？”
林檎從康景身後站出來，說：“對不起，池先生，我知道景哥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情，我願意留下來。”
游羽盯著兩人看了一會兒，慢慢笑起來，“搞得我像是要扣押人質一樣。”
兩人聽見他的調侃都不敢說話。
游羽審視著兩人，臉上浮著很淡的笑意，旁人卻感覺不到他笑裏的溫度。
他看向林檎，耐心又慢條斯理地說：“任何治療都是有風險的，更何況是這種沒有通過臨床實驗的治療方式，留在這裏會更安全，有什麽情況會有人立刻給你處理，你要是回去了，出了什麽事，我可負不了責。”
說完，游羽看向康景，“我說過了，不要用集團的思維來揣度我。”
兩人呆立在原地，不久後同聲同氣地說了“對不起”，又緩緩補上一句“謝謝”。
安排完康景和林檎，游羽又把明婧和明青叫了進來，按照之前跟閔容的一些經驗安排了治療方案，明婧和明青自己分配好任務，林檎的治療也就提上了日程。
安排好這一切，游羽回到實驗室，走到了冰箱邊。
冰箱裏的樣本被明婧取走一部分，空了些位置，他計算了一下劑量，減去過幾天要寄去聯盟的樣本，剩下的倒是差不多夠林檎第一階段的治療，但游羽習慣多預留一點，且他感覺自己的【修覆】異能恢覆得差不多了。每一輪恢覆周期的時間卡得緊一點，抽血的次數會變多，能抽出來的血液樣本也會多一點，於是他去倉庫找了三組采血器。
對於采血這件事情，游羽已經熟能生巧，紮多了對疼痛的耐受程度也高了。
他拿著采血器進了操作間，熟練的鎖上門，準備給自己采血。
一組20管，三組一共60管，總量1200ml，這個失血量對普通人來說很大，是能送去急診搶救的程度，對他來說也不好受，哪怕他有異能也一樣，因為虛弱的時候調動異能也是件消耗性的事，連他都做不到抽完血馬上用異能，所以操作室裏放著成組的電解質液，他每次抽完之後會先補充一點能量和電解質，緩一緩再【修覆】和【治愈】。
游羽其實也知道這樣過度的抽血對自己不好，但他的異能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在聯盟面前，談感情是沒有意義的，他需要拿出研究成果，或是足夠的樣本，才能把他跟聯盟之間的關系拉到一個相對平等的界線上。
有了這個相對平等的界線，他跟商佐的感情才會更純粹，不會被扯入利益的泥潭，他不想自己變成依附或是拖累，他也想為穩定的未來出力。
況且，有足夠的樣本才能有足夠的試錯機會，足夠的試錯才能早日帶來突破點，所以哪怕知道這樣抽血對自己有損傷，他也硬著頭皮做了下去。
這次也一樣，游羽先扭開了一瓶電解質液放到桌面上，然後將自己的袖子挽到肘上，燈光將他的膚色照得冷白，血管的位置清晰可見，他找到固定的采血位置，將采血器摁上去，電子臂自動展開扣在他的手臂上，電子針頭定位到血管的位置幹脆利落地落了針。
細微的刺痛之後，鮮紅的血液順著膠管一點點流出，流進一個個采樣管裏，四十多分鐘之後，三組采樣管才堪堪裝滿。
抽完血游羽有點眼冒金星，眼前混沌顛倒，黑黑白白的密影炸開成一片，他趴在桌面緩了一會兒，把采血器拔掉，伸手去夠那瓶電解質液。
房間裏的光線半明半暗，游羽借著沒有溫度的光線，看見了自己蒼白的手，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的手抖得有多厲害，他虛握了幾下，指間木得都沒知覺，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這次抽的血是真的有點超量，但抽都抽完了，也不可能再輸回去。
游羽緩了片刻，換了一只手，一把攥住瓶子，水濺出來一點，瓶口遞到嘴邊時，他的手沒來由地一抽，電解質液的瓶子順著指尖就滾了出去。
“哐當”一聲，瓶子滾到門邊，跟門撞出一聲悶響，電解質液從瓶口汩汩流出，溢出了門縫。
游羽想撿，但暈得厲害，耳中滿是嗡鳴，喉間泛出一絲惡心，他虛弱地趴回桌上。
或許是因為他此刻的視覺和觸覺都跟著他的人一起癱瘓了，所以他的聽覺變得極其的敏銳，耳中不只有吵得他頭痛的嗡鳴聲，恍惚間，他還聽見有人走進了實驗室，隔著門那腳步聲依然清晰可聞，甚至帶著奇怪的回響，他感覺那腳步聲很熟悉，像是商佐的，卻又覺得自己可能是出現了幻覺。
畢竟這個點商佐應該在上班。但很快，游羽聽見那腳步踩著一片水聲靠近了操作室的門邊。
抽血這件事他一直沒主動告訴過別人，這件事情暴露了對他來說沒有好處，他此刻雖然希望有人幫他一下，但又慶幸自己鎖了門。
生物鎖，除了他和商佐沒人能打開。
正這麽想著，游羽耳畔的嗡鳴聲中插進了一聲門鎖清脆的彈響——在“哢”聲中，那道鎖著的門似乎開了。
游羽挪了下頭，看向聲源的方向，只見門縫映射進黢黑的人影和刺眼的光，他眼前滿是五彩繽紛的花白，他看不清來人的臉，但從身形裏認出了那是商佐。
“你……”游羽想說什麽，開了口才發現自己口角都是麻木的。
來不及再說什麽，商佐關上門，疾步走到游羽身邊，一把抱起他，目光掃過操作室，視線落在角落的小床上，他沒有耽擱，立刻把游羽放到了小床上。
一般操作室裏不會放床，看見這張床擺在靠近操作臺的位置，而且有用過的痕跡，商佐周身的氣壓沈了下來，游羽蜷縮在他懷裏，不敢講話也講不出話，周身如落雨般出著虛汗，臉色慘白。
商佐伸手拿了一瓶電解質液過來，扭開之後，扶著游羽的頭慢慢餵他喝了小半瓶，又看見一旁半開的抽屜裏放著能量棒，於是拿出來撕開包裝，掰成小塊一點點餵游羽。
喝了一瓶水，吃了一塊能量棒之後，游羽好了很多，他依然靠在商佐懷裏，小口出著氣，他這時才發現自己出了很多汗，襯衣都濕透了，但他來不及想那麽多，立刻開始了【修覆】和【治愈】。
確認游羽此刻狀態好了很多，商佐這才得了空仔細掃視操作室的每一個角落，他的目光定格在滿滿當當的三組血液標本上，面色陰沈。
游羽修覆好了之後，稍微清醒了一點，他悄悄打量商佐，發現商佐盯著樣本的時候，他有些心虛，伸手想拉商佐的袖子，不想商佐極為敏銳地回過頭，盯住他的指尖。
游羽的指尖此刻正在不自覺地發抖，他的討好瞬間暴露了自己虛弱。
小小的操作間裏安靜得像是沒有人，白熾燈偶爾閃爍的電流聲都明顯得震耳，商佐一直沒有說話，安靜地打開又一包能量條，繼續一小塊一小塊地餵游羽。
游羽怯怯看著商佐，不敢拒絕也不敢動，商佐餵什麽他吃什麽。等兩根能量條下肚，游羽的臉色看著都好了許多，只是依然虛弱，商佐這才輕輕扳過他的臉，板著臉問：“你每次都抽這麽多？”
抽血把自己抽到差點暈倒，游羽連辯解都顯得毫無底氣，“不是每次，只是今天運氣不好，下次不會了。”他怯懦著去抓商佐的手，害怕對方會拒絕自己，變得跟剛認識時那樣忐忑。
商佐嘆了口氣，握住游羽試探的手，珍重攥著，他粗略算了一下桌上的血量，“你差不多抽了自己五分之一的血，這一兩個月最少五六次，這個失血量你會休克，如果沒人發現怎麽辦？”
“對不起。”游羽偏過頭，另一只手攀抓著商佐西裝的領子下擺，盯著他襯衫上潔白的扣子，像個犯錯的小孩似的，不敢看他。
正在游羽僵硬著不知道怎麽才好時，商佐像抱小孩似的將他箍進懷裏，一手鎖著游羽的手臂和上身，一手鎖著腰腿，幾乎把游羽團成個團，舉高了點，這個姿勢之下，游羽哪怕低著頭，也只能跟商佐對視。
游羽在商佐漆黑的眼睛裏看見幾分郁色，他聽見商佐反問他：“對不起？”
操作室裏的燈不太明亮，此刻商佐又是背光，眼眸漆黑得泛起深紅，右眼瞳孔的邊緣漏出一點點金色的影子，透著邪異又非人的氣息，好似他身上屬於獸的一切都壓抑不住了。
游羽祈求般望著他，燈光將他眼角的淚痣照得明晰，顯出幾分楚楚可憐的姿態來，往常他這樣看著商佐的時候，商佐什麽都會答應，但今天好似不起作用了，商佐有些憤恨地看著他，好似恨死他這讓人醉生夢死的姿態了。
他問：“你不是要跟我回聯盟嗎？你是想把自己抽幹了再跟我回去？你要我抱著你的屍體回去嗎，游羽？”
“不，我不會了，”被連名帶姓地點名，游羽慌亂地要起身，要伸手去勾商佐，想吻他想道歉，可商佐像是早已預判了游羽的企圖，依然如囚籠般將他整個人鎖在懷裏，死死扣著那雙不安分的雙手。
游羽動彈不得，被商佐焰火般的目光盯著，感覺自己被血淋淋地剝開。
他只能期期艾艾說：“我錯了，我不會了，阿佐、阿佐，原諒我好不好？”紫色的眼裏浮出點水光，眼瞼微微紅了起來，像是在哀求他，“我可以修覆的，我……”
可商佐只是看著他，眼裏泛著更加沈重的暗影，“游羽，你真是想要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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