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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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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3)

商佐脫口而出的三個字振聾發聵,游羽聽完了卻沒有反應,又或者是這一句話激起了驚濤駭浪,讓他一時間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反應。

他原地站著,像是走神了一般,目光掃向落地窗外的湖泊。

平靜的湖面上落著幾只黑天鵝,天鵝偶爾鳴叫揚翅,身後的水波徐徐緩緩擴開,但因為隔得太遠,什麽聲音都傳不到屋內,宛如一幅靜謐無聲的畫,也像房間裏,兩個人一站一坐,卻又安靜得像沒有人,連呼吸聲也聽不見。

不知道過了多久,游羽動了一下,他收回視線,有些頹然地走到書櫃旁的壁龕前,他在那裏放了瓶龍舌蘭,配著鹽粒和檸檬,平時看論文的時候,他偶爾會喝一點。

他看似平靜地取出一個50ml的子彈杯,切了片檸檬潤了杯口,隨後把杯口扣進鹽粒裏。

他切檸檬的動作不太有力,手有些微的顫抖,切下來的檸檬一邊薄一邊厚,扣杯子的時候也沒拿穩,杯子從他手裏滑出,自己扣在了鹽粒上,發出一聲悶響。

游羽難得有些煩躁,不耐地甩了下手,企圖讓自己的手聽話一點。

過了幾秒,他拿起沾滿鹽粒的子彈杯,取過一旁的龍舌蘭擰開蓋子到了進去。他倒得有點急,酒液晃蕩著濺出來一點,但他好似沒看到,將酒瓶放回去時砸出一聲重響,隨後端起杯子猛地一口喝幹。

他細細抿了一口杯壁的佐料,口腔裏滿是酸的、鹹的味道,像這個莫名其妙的世界,粗糙又刺激的酒味沖擊著他的味覺,讓他清醒了幾分。

游羽沈悶地呼出幾口氣,慘淡笑了一下,商佐剛剛的那句話像是觸動了什麽關鍵,不期然打開了游羽身上的某扇門。等壓抑的情緒被酒穩定下來,游羽重新拿了一個杯子,這次他游刃有餘地沾了檸檬汁和鹽粒,倒上龍舌蘭,他給自己剛剛那杯也補了一杯。

這次酒液沒有撒出來。

他端著兩杯酒走到商佐面前,把其中一杯放到商佐身前的茶幾上,商佐垂眸看著眼前澄澈的酒液,伸手端過了龍舌蘭,沒有再提剛才的話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游羽俯視著商佐,看他滾動著喉結,咽下了冰冷苦辣的酒液,那種吞咽的聲音使游羽開始回味自己口腔裏酒的味道,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酒杯,將自己的那杯酒再次一飲而盡。

在商佐打算揭過剛剛的話題時,游羽坐到了商佐對面的位置上,他平靜看著商佐,開口時聲音帶著些不可控的顫抖和沙啞:“我試過了,”他說,神色黯淡得宛如一潭死水,“但失敗了,是我害死了我媽。”

商佐一下沒能做出任何反應,但腦海中的一切瞬間連成線。

池臨世之前那次襲擊確實來得奇怪,他在集團內打聽過追查的結果,奇怪的是最後並沒有結果,也沒有找到源頭,集團內部傾向於是聯盟的手筆,可聯盟那邊的情況商佐是知道的,不可能是聯盟,但他怎麽也沒想過會是游羽。

“我計劃了很久,在跟你聯姻之前,”游羽輕輕把杯子放在茶幾上,卻沒想砸出一聲重響,他不在意地繼續說,“我害怕跟狙擊手的聯系太多被發現,所以確定目標之後就沒再聯系過,但我給他劃定了一個固定的期限,在六月之前。”

“他埋伏了很久,也一直在觀察池臨世的行動,挑選合適的時機,但我沒想到他會選擇那天,更沒想到那天池臨世會帶著我媽出門。”游羽壓抑著情緒,眼眶微微泛紅,“我……真的沒想到。”

他無意識地搖了好幾次頭,飄忽得宛如一片紗,隨時會被痛苦撕扯得支離破碎,但他又努力堅持著說了下去。商佐安靜又認真地聽著。

“在醫院裏的時候我也想過,我可以自己去,但是我實在找不到機會,保鏢看得太嚴了。”游羽緊握著自己的手,渾身的肌肉繃緊像是僵直的木板,他需要強烈的自制力,才能讓自己繼續說下去,而不被突如其來的情緒決堤打斷。

“我試過了,我試過了……”他一遍遍重覆,掐著指腹,用疼痛壓制痛苦,最後有些掙紮地對上商佐的視線,“結果太糟糕了,商佐。”

商佐聽明白了他的話,他把茶幾上空置的兩個杯子疊到一起,風輕雲淡地說:“那這一次我來想辦法,我來安排,我們的計劃會有更多人參與,會更加詳盡,萬無一失,我不會失敗,游羽,我們一定會成功。”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柔沈穩,像是風雨中巍然聳立的大樹,給了支離破碎的游羽一點微薄的動能和希望,但游羽哽咽著搖了搖頭。

如果是別人提出這個提議,游羽大概會答應,可此刻對面坐著的是商佐,游羽想到這件事情的危險性,下意識就猶豫了。雖然一開始提出合作的是他,但此刻他有點想反悔了,他已經分不清自己跟商佐的界限在哪了,超出界限是危險的。

他已經分不清他更害怕自己無法成功,還是更害怕商佐因為幫他出事。畢竟,池臨世會始終像獵人那樣盯著他身邊的人。

商佐伸手在茶幾上敲了兩下,響亮的聲音止住了游羽無意識搖頭的動作,“不可以拒絕我,游羽,我說過了,我伸手的時候你一定要接受,你當時答應了。”

游羽沈默著,看著他漸漸紅了眼眶,但依然死死咬著牙,攥著自己的手。他不是一點渴望都沒有,他的渴望超過了颶風,他甚至想放手一搏,將所有都交付出去,只是他太恐懼了。

這種恐懼是池臨世通過經年累月的恐嚇種植在他內心深處的,是比肉眼可見的枷鎖更加可怖的鎖鏈。

他低下了頭,不再看商佐,這一瞬間他痛恨自己的懦弱,又感念這份讓他不敢往前的懦弱,它將一切都鎖在一層安全邊界的內。

商佐沒有再要求游羽回答他,但游羽聽見了商佐起身的聲音,沈穩有力地腳步聲靠近他,在他身側停下。商佐在游羽身邊半蹲下,剛好對上游羽低垂的視線。這下游羽不知道該往哪看,他疑惑不解地看著商佐,不知道對方為什麽這麽執拗。

他已經這樣拒絕了。

商佐握住游羽的手腕,緩慢但不容拒絕,游羽想要抽離時,商佐將他僵硬對抗的手強勢地拉了出來,他力氣大得游羽沒法反抗,只能任由他把自己的手腕攥在手裏。

商佐一根根掰開他緊握的手指,專註得像是世界上只有這一件事值得他如此認真,溫涼幹燥的手拂過游羽的每一個指節,落下陰影也落下光明,錯落地交疊。

游羽被商佐這種不給人反抗餘地的動作搞得自覺松開了手,他的註意力也被帶動著落到了自己手上,掌心被他自己攥出了四個明顯的月牙痕跡,商佐拂過他掌心的掐痕。

被撫摸掐痕的感覺很癢,但游羽沒法撤開手,只能支棱著,他看著商佐的手掌在自己掌心上一晃而過,有什麽東西在這個動作的間隙裏掉進了他的手掌。

商佐的扣著他手腕的手和揮動的手一起撤開,游羽低頭,看見自己掌心落下了一顆橘子糖。

“給我一個機會,好嗎?”商佐半蹲著問他,虔誠得像一位騎士。

“你……”

游羽怔楞著看商佐,像是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他是神色似有動容,嘴唇張合著,想要說什麽,但他手上的通訊極片一下響起,他下意識擡起手,通訊界面自動展開,他看見了池臨世的名字。

突如其來的通訊把兩人從夢境中撕扯回了現實,游羽和商佐看著彈出的通訊都沈默了幾息。

從游羽恢覆正常上課開始,他就想過池臨世有一天會來問他的記憶情況,畢竟一個只有初中記憶的人是不可能完成博士階段的學習和實驗任務的。

但此刻這個時間點未免有點微妙,他剛剛才跟商佐看完池臨世的異能檢測視頻,沒過多久就立刻接到池臨世的通訊,他難免產生了一種再次被獵人盯上的錯覺。

游羽盯著通訊看了很久,直到通訊自動斷掉他都沒接。他收回手,握緊手裏的糖,還沒來得及說什麽,通訊又響了,像是壓抑的催命符。

商佐起身,坐到他身側不遠處,看著他一言不發。

游羽不知道在想什麽,任由池臨世又打來四五次之後,他才清了下嗓子接了電話。

“在做什麽?怎麽不接電話?我有沒有給你說過要隨時保持電話通暢,以防別人有急事找你?”池臨世劈頭蓋臉的話語帶著慍怒。

游羽疲憊地閉了下眼,“剛才有急事,不方便。”

“急事?在做什麽?”

“不太方便說。”游羽敷衍道,“有什麽事,爸?”

通訊那頭傳來池臨世專斷獨裁的聲音,“來豐園。”

游羽來不及問原因,池臨世已經掛了。他感覺有點晦氣,手一晃收起通訊界面,另一只手攆了下手心裏的糖,游羽這才發現,他攥得太緊以至於手心都生了汗。

他將糖果放進自己的口袋,側頭看向商佐,“我去一趟豐園,很快回來。”

他心虛得不敢多看商佐一眼,站起身時,商佐也跟著起身,游羽不得不看過去。

商佐垂眸看他,眼眸黑沈看不出任何情緒,他道:“你上次自己去找他,是躺著回來的。”

游羽的動作頓住,他偏開了自己的臉,正對上窗外的天光,明晃晃的光芒晃得他眼睛很痛,酸脹的感覺讓他幾乎睜不開眼。

“你其實沒必要非聽他的話,也不是非去不可。”商佐補充道。

游羽重新側目看向商佐,隔了幾分鐘,他平覆了心情,平靜地說:“可我想去,我想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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