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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級(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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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級(3)

急診大廳人滿為患,來往都是帶著病容的病人和疲憊的家屬,醫生在診室裏一刻不停地看著病。

游羽倉皇的聲音穿越整個大廳,落進每一個人耳中,病人家屬都好奇地看過去。

醫生和護士的反應倒是很迅速,發現有急癥患者的那一刻,已經從各自的坐位上起身,飛速跑了過來,“什麽情況?”問話的時候,醫生已經上手開始查看池木嫻,周邊的護士也打開搶救箱。

游羽仍然在使用自己的異能,擡頭向醫生描述病情,“她是危載量感染者,剛剛在電梯上突發咳血,我用了異能,但是好像不行。”游羽茫然看著那些匆忙搶救的人。

“送去搶救室!”醫生大喊,又拉了一把游羽,“幫忙搬下病人,家屬。”

游羽一把將池木嫻抱起,他能感覺到池木嫻氣若游絲,仿佛下一秒那氣息就要消失,他跟著醫生將人送進搶救室,然後退了出來,甚至來不及再叫一次“媽”。

他坐在搶救室門口茫然地等,不知道還能做什麽,身體仿佛被磅礴的恐懼淹沒,門牌上搶救中的紅燈亮著,像是吊著他最後一口氣,他不知道他在等什麽,也不知道他會等來什麽。

他的通訊器響了幾遍,他才惶然回神摁下了接聽鍵,耳邊傳來商佐的聲音:“你在哪?”

“我在急診。”他下意識回答。

“我馬上過來,你等一下,你還好嗎?游羽,你怎麽樣?”

“我……我、不知道,別問了,我不知道,別問了……”他低下頭,雙手捂著臉,仔細回想剛才的一切,回想他走過的每一步,回憶自己是不是漏了什麽,是不是哪裏做錯了。甚至是前幾天醫生來查房時說過的每一個病情,交代過的每一條醫囑,他全都回憶了一遍,反覆確認自己是不是遺漏了什麽。

他順理一遍又一遍,差點忘記自己身處何處,再次擡頭的時候,他看見墻上的時間,只過去幾分鐘,他卻感覺過去很久,耳邊的通訊沒有掛斷,他能聽見商佐的呼吸聲。

到底哪裏出了錯?為什麽會突然加重?他克制不住反覆地想。

又過了一會兒,他聽見通訊裏傳來商佐奔跑的腳步聲,那邊很空曠,他聽見了回音,“我馬上到了,游羽,我已經到車庫了,就在急診大廳等我好嗎?”

“好。”游羽聽見了自己沙啞的聲音,他不明白這沙啞源自何處,伸手摸了一下臉,卻發現手是濕的。

他盯著指尖濕潤地淚痕像是無法理解,因為他壓根沒發現自己已經流了淚。

通訊裏的腳步聲很快跟現實裏的重合,商佐停在他身邊,蹲下來看著他,輕輕抱了他一下,游羽茫然地任由他抱著。

商佐試探著問:“發生了什麽?”

游羽茫然又破碎,“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媽她、她突然就咳血了,然後……”游羽捂了下臉,“……我不知道,商佐,我是不是不該接她回家,我是不是錯了,我應該讓她呆在病房,我……不該……我不應該的。”他身上透出空茫的絕望。

“不是你的錯,游羽。”商佐順了下他的背,“阿姨很想回去,醫生也評估了可以,都不是你一個人做的決定。先等等看醫生怎麽說吧。”

“我剛告訴她我改了名,叫游羽,她叫我阿羽,說她也想幫我,她也理解我了,為什麽,為什麽突然就這樣了?明明好起來了。”

商佐在游羽身旁的位置坐下,對上他投過來的支離破碎的眼神,陷入無言的沈默,他想做點什麽,但到頭來發現他只能坐在那裏聽游羽絮絮叨叨地質問和疑惑。

搶救室門頭的紅色搶救燈閃了一下,跳成綠色,好像充滿了希望,滑動門自動打開,醫生帶著橡膠手套走出來,在人群中迅速找到游羽,走到身邊,“病人的情況——”

商佐站起身,“醫生,你先給我——”

“不,直接說吧,醫生。”游羽拉了下商佐的衣角,緩緩站起來,看著醫生,“說吧。”

“我們已經努力搶救了,但是情況確實不可挽回,如果家屬有繼續搶救的意願,我們會繼續搶救,但是搶救也會對病人的身體造成傷害,心肺覆蘇可能壓斷肋骨,你們考慮一下再給我答案,在此之前,我們會一直努力搶救的。”

游羽閉了下眼,他腦海中還停留著半個多小時前池木嫻看著他笑,摸他臉的樣子,他還記得池木嫻說話的樣子,為什麽只是短短十八層樓的距離,一切就不可挽回了?

他能聽見此刻搶救室裏的嘈雜聲響,心電監護滴滴直響,一聲又一聲緊逼著,護士推藥、報時,胸外按壓機器宛如打樁機的聲音。

這些聲音好淩亂,要將他脆弱的神經折斷了。

這一切都像是虛假的,好似一個夢,或許他馬上就要醒來了,醒來之後一切如常,回到十八樓的病房,一切都沒有發生。

商佐扶著他顫抖的身體,告訴醫生,“先繼續搶救吧。”

醫生點了點頭,返回了搶救室,那盞紅燈再次亮起。搶救室裏的那些聲音被大門鎖死了,再也聽不見。

游羽站在原地,失去了反應,他不自覺的地握著拳,連哭也無力,他甚至不知道他此刻是站著還是坐著,也可能是跪著。

他的通訊再一次響起,他木然地遵從肌肉記憶按下接聽,對面傳來喜悅的聲音:“您好,是池月先生嗎?”

他虛弱“嗯”了一聲。

“我是克羅默聯合醫院VIP病區的醫生,您的父親醒了,如果您和您的母親沒走遠的話,可以回來看看他,他也希望您能回來。”

游羽驚恐地摁斷電話,他看向搶救室的表情不再是悲傷而是徹頭徹尾的恐懼,仿佛那是一張血盆大口,將池木嫻吞噬,如今還要將他吞噬。

商佐察覺不對,拉住他問:“怎麽了?”

游羽惶然看他,嘴唇發抖,“他醒了。”

他沒有說是誰,但是商佐知道是誰。池木嫻死了,池臨世醒了。這兩件事串聯成一線,像是一個謎面,誰也不知道謎面之後是什麽,除了池臨世和死去的池木嫻。

“他要我去見他。”游羽攥著商佐的手臂,表情茫然又麻木。

“我替你去,你在這裏呆著,可以嗎?”商佐低頭問他。

游羽思考片刻,擡頭看商佐,“不,不行,他會給你留下烙印,我們都不知道他的越級沒有。我去吧,我去,只能我去。”他一遍又一遍強調。

商佐拉住他,“我是費杉的兒子,他不會把我怎麽樣。”

游羽怔楞著看他,表情有些難解,他似乎不明白為什麽商佐會這樣執意幫他。半晌之後笑著哭了,帶著惆悵的惋惜,他一點點抹去自己眼角的淚,商佐從懷裏抽出紙巾遞給他,游羽接過紙巾,擦完眼淚又攥在手裏。

“謝謝你,商佐,可是需要真正直面他的始終只有我,我必須去。”

商佐微微嘆一口氣,“那我們可以一起去,你不用一個人。”

游羽搖頭,他在重壓之下反而冷靜了下來,冷靜得幾乎脫離人氣,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看向搶救室的大門,“你可不可以幫我留在這裏,處理這裏的事情。我猜我媽大概不想要我爸來經手。”

他松開了攥著商佐的手,走到搶救室門邊,摁了門鈴,很快有人開門出來,是一個護士,游羽看著護士說:“我們放棄搶救了,麻煩你告訴醫生。”

護士關上門,幾分鐘後醫生打開門走了出來,“麻煩家屬過來簽個字吧。”

游羽接過醫生手裏的光腦,在圈定的位置簽了字。簽完之後,他轉身看商佐,“我先上去,你幫我處理一下。”

商佐點頭。

離上一次坐電梯不過一個小時不到,然而游羽的世界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下來的時候他尚充滿希望,再上樓只餘消極的死氣。

池臨世的病房很安靜,他一醒來就撤走的心電監護,游羽進門的時候他甚至已經換上西裝,下了病床,正在戴手表。

聽見游羽進來的聲音,池臨世回頭看他,“你母親……去世了?”他問。

聽見這個問題,游羽擡起頭,看他的目光冷淡至極,“你為什麽知道?”

“我感覺到了,她的烙印消失了,”池臨世面色平靜,看不出悲傷,甚至還笑起來,“但你的還在。別這麽看著我,你還是那麽沈不住氣,池月,什麽都寫在臉上。這點不好。”他宛如慈父般教育游羽,游羽只是安靜聽著。

“我就不下去了,我會讓人去處理好她的後事,你就別管了,好好在家裏休息。”池臨世漫不經心地囑咐,像是再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我已經在處理了。”游羽低沈著,愴然的情緒讓他看起來破敗不堪。

池臨世走到他身前,打量他哭過的眼眶,一邊整理自己的袖口,一邊問:“你很難過嗎?”

“你不難過嗎?”游羽反問他。

“你總是這樣脆弱,被這些小事困擾,擔心害怕恐懼,總是哭,有時候你不會感覺很丟人嗎?”池臨世問他,“混亂區的事情是這樣,今天的也是這樣,你還記得混亂區的事情嗎?”

“記不清了。”游羽垂眸說。

“真的嗎?我一直感覺你其實記得,但是沒關系了,我越級了,我可以重新清洗你的記憶,讓你堅強一點。”池臨世說著,朝游羽伸出手,游羽後退一步,躲開池臨世的手。

“我不需要。”

池臨世笑起來,“我也需要測試一下異能越級之後的效果,過來,池月。”他逼視著游羽,釋放了自己的Alpha信息素,企圖壓制池月,片刻之後卻發現游羽對他的信息素沒有反應。

他瞇著眼,“差點忘了,你讓那個私生子標記了你,這一點上你真讓我意外,池月。”

“我不需要你的清洗,記得對我來說也沒關系,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游羽冷淡地看著他,他掩著自己眼中的疲憊,保持自己在池臨世面前的堅持。

池臨世嗤笑一聲,輕輕嘆一口氣,“我不喜歡失控的感覺,池月,你最好過來。”

游羽緩緩往退後,往門口退過去,他盯著池臨世的動作,不知道為什麽池臨世沒有立刻用異能控制他,這給了游羽時間,他餘光掃過病房中可供他使用的器械。

池臨世笑起來,看著游羽反抗的樣子興味盎然,他一直看著游羽退到門口,看著游羽伸手去扭門把手,然後看著游羽發現扭不開門之後皺眉不解的樣子。

他早已將籠子鎖死,獵物無法逃竄。他欣賞那種反抗後的無力感。

“池月,別反抗了,你反抗不了,沒人救得了你。”池臨世緩慢朝游羽走過去。

游羽倚在門上仰頭笑起來,他紫色的長發淩亂,右眼的淚痣被眼淚浸過,此刻鮮艷異常,在他癲狂的笑裏,這一切顯出種通向毀滅的渴死欲。

他順手操起身邊玄關上的花瓶,朝池臨世沖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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