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2）
關燈
小
中
大
婚禮（2）
婚禮的司儀熱情地在臺上活躍氣氛，努力帶動身邊新郎的情緒。
新郎站在他身側，黑發黑眸，穿著黑色的西裝禮服，身形高大，脊背寬闊，肌肉雖然包裹在西服之下，卻依然給人一種富有爆發力的感覺。
他五官輪廓帶著一絲天然的野性，落拓又英俊，站在臺上神情疏朗且游刃有餘，明明會場的安靜顯出幾分尷尬，但他依然配合司儀回答一切可有可無的問題，努力進行這場滑稽的婚姻，反倒將這種尷尬化解了幾分。
商佐的視線掃過會場的每一個角落，每個人的神態都被他收入眼底。他是帶著任務來的，他得扮演好這個叫做費佐的青年。
一個月前，他和費佐，還有他名義上的兄長雪凡，一起去無憂島出任務。
無憂島是獸人領地，按理說是他的老家，不應該有什麽危險，他們的任務要求也只是取樣，結果卻在離島時遭遇襲擊。襲擊他們的不是無憂島的獸人，而是一夥海盜。
費佐和雪凡都死了，只有他活了下來。
如果這次襲擊只是因為海盜，那他不會出現在這裏。在他仔細追查之後，發現那些人只是套了海盜的殼，這次襲擊真正的目標其實是費佐，他的兄長是意外的犧牲品。
所以，他瞞著自己的幹爹，也就是雪凡的養父雪俞來到了這裏。襲擊發生前費杉剛知道費佐是她的兒子，集團的爭權奪利早已名聲在外，所以襲擊費佐的人只能是克羅默生物集團的某個人，他要找到這個人。
這場婚禮是他進入克羅默的門票。
好在對他一個人的折磨已經走向尾聲，司儀發出興奮的邀請：“現在，讓我們有請今天婚禮的另一位主角！我們的另一位新郎！池月！”
禮廳的大門打開，當游羽踏入禮廳的時候，整個禮廳都安靜了下來，比之前更加安靜，只剩下清晰的音樂聲充斥著會場，但每一個人都無暇去聽。
巨大的黑色婚紗點綴著金絲，來人頂著羽蛇的冠冕，籠罩在黑色的薄紗之下，像是從夜色中走來的月下美神，朦朧的光讓人看不清他的五官，但看得清他身上濃稠的顏色。
商佐楞住了，他見過這個Omega，在很多年前。
游羽在眾人的註視中停了幾秒，這些人看他的目光讓他感覺很熟悉，震驚、愕然、不解、厭惡，夾雜著白眼和不以為意的藐視，當然也有癡迷和色慾，是他自那件事情發生之後，所能獲得的全部。
但好在這麽多年過去，他已經能對此熟悉到漠視。
“他……在幹什麽，好好的西裝不穿，非要今天穿婚紗？”
“天啊，他又塗指甲油了，好奇怪，他為什麽要這樣，池總會生氣的吧，正常一點不好嗎？”
“黑色的？！也太不吉利了吧！結婚誒，非要這麽晦氣。”
“其實有點好看。”
“他是不是真的精神有點問題？我就說他當時肯定在混亂區經歷了什麽，不然至於嗎？”
“臺上的那個私生子肯定後悔了吧。”
任由身邊的人議論紛紛，場面或許有些尷尬，但游羽往前邁了一步，他堅定地往前走，平靜得像是走在自己家裏。婚禮進行曲喧囂又喜樂地響著，沒有人為他歡呼鼓掌，也沒有人幫他整理裙子，甚至也沒有人祝福他。
裙擺很大又很厚，他走得很慢，走在眾人的謾罵和質疑裏，走在那些探究和猜測裏。可他就是要走這樣的路，哪怕頭破血流，無人理解。
他看見前方站著的池臨世，他的父親。
池臨世此刻的面色並不好，游羽感覺自己今晚不會好過，大概又是辱罵和訓誡，不知道還能不能去實驗室，但此刻池臨世是不會在眾人面前發怒的，他可以擁有這一刻的自由。
“阿月，阿月，去把衣服換掉。”他的母親池木嫻驅著輪椅到他身邊，低聲勸阻他，“你父親會生氣的，你快回去，還來得及。”
“不要。”游羽目視前方。
費文從人群中俯身擠過來，把聲音壓得很低，隱藏在婚禮進行曲之下，“我那有備用的西服，你跟我走，我帶你去換，你別這樣阿月，這樣大家都很難堪。”
游羽搖頭。
他不知道這有什麽可難堪的，整個會場只有部分集團的人，這些人應該對他的穿著習以為常才對。
他一路走到禮臺的臺階前，走到他父親身邊，按照常規池臨世應該讓他挽著手，陪他走到禮臺的中央，但此刻池臨世的表情讓他放棄了這樣的想法。
可池臨世卻主動走到了他的身邊，甚至幫他理了下裙擺，也讓他挽著手，兩人緩慢地走上臺階，看起來是一副父慈子孝的溫馨畫面。
“池總也太縱容他了！”
“我要是臺上的費佐我就走了，這也太離譜了。”
“這會不會太不給董事長面子了？”
聽著這些嘈雜的議論，池臨世用只有游羽聽得見的聲音說：“池月，看看場合。”
游羽沒說話。
“你就不能聽話一點，怎麽總是讓我操心？”池臨世說話的語氣堪稱溫柔，“裘然幫你了？”他問。
“沒有。”游羽面無表情地開口。
每次池臨世企圖對他身邊的人下手，就會用這種溫柔的語氣的確認，然後幹利落的處理，這導致他身邊很少有朋友，有的都是池臨世允許的那部分，比如費文。而裘然是個例外，他總是能找到辦法躲開池臨世，也總是願意一直幫游羽。
他希望裘然已經走遠了。
禮臺頂的幻光落在游羽身上，讓他看起來璀璨得像是星辰本身，這顆星辰看起來堅不可摧，任何搓磨都不能抹去他的光華。
“你現在還有換衣服的機會。”池臨世不容置疑地說。
“不。”游羽目光看向前方，他有細微的顫抖，但仍然堅決。
池臨世沖臺下跟他致意的人笑了一下，不再說話。
逼問結束，游羽松了口氣，他終於有空看向禮臺終點的那個男人，那個即將成為他丈夫的Alpha，據說那個人叫費佐，曾經有機會成為聯盟的軍官，但因為腺體損傷不得已而離開聯盟軍隊。
對方也正看著他，目光中夾雜一絲疑惑和震驚。
游羽沒有辦法拒絕這場婚禮，外人都會覺得他有得選，但是在池臨世向他提出這個意見的時候，他就只有兩個選項，答應或者被池臨世數落、羞辱、毆打之後再答應。
他拒絕了，被毆打，然後他的意見就不再重要，婚禮直接進入了籌備階段，但他還是為自己爭取了一點特立獨行的自由，比如在他不喜歡的婚禮上穿他想穿的衣服。
游羽繼續看著那個Alpha，對方目光裏的疑惑和震驚已經淡化，看起來正仔細打量著他。
他們用相同的目光打量彼此，不帶有任何情緒且直白的打量，游羽初步判斷那個Alpha似乎還能接受他此刻的樣子。
這應該是件好事，因為他至少不用先解決蔑視和厭惡了，不用解釋自己為什麽非要穿婚紗，不用去祈求一個陌生人的理解。能接受此刻的他，大概其他的部分接受起來會更容易。
這也代表著某個被他拋之腦後的想法，可能有微小的可能實現：他想把這場婚禮當成他離開集團和池臨世的船。
因為他隱藏著關於自己異能的某個秘密，這是個連池臨世也不知道的秘密，他的異能或許可以幫助這個Alpha治好腺體，並以此跟聯盟搭上線，然後他再用異能的秘密換取離開池臨世的機會。
但這一切取決於眼前這個Alpha對於集團的態度。游羽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掩蓋了他眼底的情緒。
直到游羽走到商佐面前那一刻，商佐都沒能從震驚中緩過來，多年前那次相見實在太遙遠，他沒想過還能見到眼前的人，更沒想過會是這樣的身份見面，不過這個Omega叫什麽來著，他當年沒註意，今次更是沒關心這個問題。
就在他這麽想著的時候，游羽走到了他的面前，平淡地看著他，還有他身邊的克羅默集團董事長費杉。
司儀是見過大場面的人，但今天這樣的場面他還真沒見過，一對奇怪的新人，腺體損傷的Alpha，穿著女裝的Omega，議論紛紛的賓客，一臉黑相的池總，一臉無所謂的費董。
但婚禮還得繼續。
“此時此刻一對佳偶站在我們面前，他們將在今天完成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場儀式！他們將在雙方親人的見證下，向對方宣誓，成為彼此對一無二的配偶。現在，我們先讓雙方的親人代表發言，向這對新人送上祝福。”
司儀說完，看向一旁的費杉，克羅默生物集團實際的掌權人，一位Alpha女性，她實際已經50多歲了，但在人均年齡120多歲的聯盟，還算年輕，保養也得當，看起來跟她三十歲的時候沒什麽變化。
費杉穿著紅色的晚禮服，手上戴著一個緊貼皮膚的金屬手環，上面鑲著一圈鉆石，跟她今晚的禮服很搭，或者說跟她所有的衣服都很搭，因為她每天都戴著這個金屬手環。
那是一個異能抑制環，是費杉專門為自己研究的。畢竟在這個大部分人異能水平都一般的年代，除了寥寥幾個Ⅴ級異能者用得上這東西，其他人都用不上。
至於用得上的原因，當然是因為目前已經明確了異能對於壽命的影響，異能等級越高，壽命越短，Ⅴ級異能對應的壽命只有60來歲，作為為數不多的Ⅴ級異能者，費杉看起來年輕，但已經步入了臨終的年紀。
而異能抑制環可以使異能降級，延長她的壽命。
費杉此刻笑得很和藹，她敲了下耳後的通訊，打開信號，“這場婚姻由我提出，由池總一力促成，我一直很喜歡池月這個孩子，從小看著他長大。而費佐雖然最近才回到我身邊，但也是個好孩子，我真誠祝福你們倆能彼此相愛，也希望克羅默生物可以走向更高、更遠的未來。”
她發完言，臺下掌聲雷動，在嘈雜的掌聲中，她看向池臨世。
池臨世打開自己的通訊，看著游羽，在逐漸淡去的掌聲中笑著說，“唯金，爸爸一直希望你幸福。”
池臨世對於“唯金”這兩個字的發音有些奇怪，但會場裏沒人在意。只有游羽在池臨世說出“唯金”兩個字的時候臉色變得很難看，黑紗在擴音器的震顫下晃了晃，嚴嚴實實罩著他，讓旁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知道池臨世肯定要做點什麽來洩憤，雖然他早有準備，但直面這一刻的時候還是難免不適，眼底滿是陰霾，外露的手臂肌肉緊繃著，顯出壓抑的線條，藏在手捧花之下。
“唯金”這兩個字像是他永世的噩夢，而池臨世非要在這一刻說出這個名字，甚至用的還是那個發音，他故意當著所有人的面，懲罰他的違拗和叛逆。
哪怕那其實是個再正常不過的詞語，再普通不過的名字，哪怕旁人意識不到這個詞對於他的意義，這種行為也足夠讓他不舒服。
還好他今日穿著這一身黑色的裙子，還有黑色的裙子讓他感到安全，一如多年前那樣，這次還多了羽蛇的冠冕。
他深吸了幾口氣，手臂的肌肉慢慢放松。就算他今天不穿婚紗，池臨世也不會放過這個可以貶低他的機會，既然都一樣，那他不如做點自己喜歡的，他也已經做到了。
他用指尖攆了下婚紗裙擺上的金線，心情好了點。
池臨世還在繼續說話：“今天能將你交給費佐，是爸爸給你最好的安排，我也相信費佐會好好對你，當然你也要學會照顧費佐，不要做不穩重的事情，要懂事、聽話。希望你能一直記得當初爺爺給你起名‘唯金’的含義。祝你們幸福，唯金、費佐。”
臺下一片安靜，安靜中慢慢生出掌聲，漸漸變得轟鳴又刺耳。
游羽不知道之前有多少人知道“唯金”這個名字代表什麽，或許今夜之後又會有很多人知道這個名字背後的故事，就像這些慢慢鋪開的掌聲，那些人他嘲笑和議論他的理由又多了一個，他唇角勾起的弧度冰冷鋒利，周身透著股麻木的冷。
司儀接回麥克風信號，熱情洋溢地說：“我們的新人已經接受了來自親人的祝福，現在，在各位的見證之下，他們將向彼此宣誓，一同邁入神聖的婚姻殿堂！”
“現在，我請問新郎，”司儀笑著轉向商佐，“你是否願意這個人成為你的丈夫？與他締結神聖的婚約？從此以後，無論是貧窮或是富裕，疾病或是健康、順境或是逆境，你都願意愛他、安慰他、尊敬他、保護他？並願意在你們一生之中對他永遠忠心不變？直到死亡見證你們的永恒真心？”
游羽等著對方的回答，像是等著宣判死刑一般。但是那句“我願意”一直沒有響起，久到他都有些疑惑，他擡起頭看向對面那個人，發現那個人困惑又迷惘地看著他，好像走神了。
是因為剛才的事嗎？他從池臨世的發音裏察覺“唯金”奇怪讀音背後的意義了嗎？
游羽壓著嘴角，眼神冷了下來，如果對方當場離開他也不奇怪了。臺下的賓客都安靜了，宣誓沒有回應，這場婚禮該怎麽進行下去？這個Alpha是不願意嗎？
四下的安靜終於驚動了沈默的商佐，他一回神發現他盯了半天的人正在看著他，眼神冷冰，楞了一下。
剛剛池臨世一發言，他就註意到游羽臉色巨變，不由得有些奇怪。而唯金這個名字也觸動了他的回憶，他想起當年在混亂區的時候，他第一次遇見面前這人，那些追著他是人好像也叫過他唯金，只是發音不太一樣，現在這人的反應這麽劇烈，是因為當年的事嗎？
好像情有可原。
所以他才會這麽不高興嗎？連臉都白了。
只是他帶著羽蛇冠冕，穿著黑金色的婚紗，捧著黑色玫瑰，黑色在羽蛇的世界裏象征高潔和神聖，所以他連此刻的低落都顯得那麽聖潔。
願羽蛇之神垂憐他。商佐在心裏祈禱。
就在司儀猶豫要不要重覆一遍誓詞或者先問另一位新郎時，商佐摁了下耳後的金屬薄片，打開了自己的通訊信號，說：“不好意思，我剛剛在組織語言。”
游羽看向商佐的表情變得奇怪，他不理解這位Alpha想要幹什麽，組織語言羞辱他嗎？
商佐看著他笑，那是一個安撫性的笑，隨後他清朗有力的聲音在會場響起：“高貴和聖潔的神指引我來到這裏，讓我與皎月和風相遇，我向至高的神起誓，願意與眼前的人締結神聖的契約，從此以後無論是貧窮或是富裕、疾病或是健康、順境或是逆境，我都願意陪伴他、尊敬他、保護他，直至死亡將我們分離。”
他不知道人類婚禮的誓詞具體是什麽樣，剛剛走神了也沒聽全，於是他把自己種群的誓詞改了一下。他把這一段當成剛剛他沈默太久的賠禮道歉，那一段沈默大約讓眼前的Omega陷入了短暫的尷尬。
禮廳更加的安靜了，對這個走向猝不及防，他們期待的是費佐當場離開，撇下這個不知好歹的Omega，而不是當場組織語言誇他。連池臨世也在費佐發言之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商佐對此一臉平淡，只是安然看著游羽。
游羽一臉震驚，明明“我願意”就可以的事情，他不明白對面的人為什麽要說這麽多。
唯有司儀松了一口氣，他終於可以把儀式進行下去了，他趕忙在眾人的沈默中向游羽重覆了剛才的誓詞，好在游羽很配合，至少在回答“我願意”三個字時沒有花去那麽長的時間。
儀式順利結束，進入所有人都能享受的晚宴部分，這是觥籌交錯和人情往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婚禮的司儀熱情地在臺上活躍氣氛，努力帶動身邊新郎的情緒。
新郎站在他身側，黑發黑眸，穿著黑色的西裝禮服，身形高大，脊背寬闊，肌肉雖然包裹在西服之下，卻依然給人一種富有爆發力的感覺。
他五官輪廓帶著一絲天然的野性，落拓又英俊，站在臺上神情疏朗且游刃有餘，明明會場的安靜顯出幾分尷尬，但他依然配合司儀回答一切可有可無的問題，努力進行這場滑稽的婚姻，反倒將這種尷尬化解了幾分。
商佐的視線掃過會場的每一個角落，每個人的神態都被他收入眼底。他是帶著任務來的，他得扮演好這個叫做費佐的青年。
一個月前，他和費佐，還有他名義上的兄長雪凡，一起去無憂島出任務。
無憂島是獸人領地，按理說是他的老家，不應該有什麽危險，他們的任務要求也只是取樣，結果卻在離島時遭遇襲擊。襲擊他們的不是無憂島的獸人，而是一夥海盜。
費佐和雪凡都死了，只有他活了下來。
如果這次襲擊只是因為海盜，那他不會出現在這裏。在他仔細追查之後，發現那些人只是套了海盜的殼，這次襲擊真正的目標其實是費佐，他的兄長是意外的犧牲品。
所以，他瞞著自己的幹爹，也就是雪凡的養父雪俞來到了這裏。襲擊發生前費杉剛知道費佐是她的兒子，集團的爭權奪利早已名聲在外，所以襲擊費佐的人只能是克羅默生物集團的某個人，他要找到這個人。
這場婚禮是他進入克羅默的門票。
好在對他一個人的折磨已經走向尾聲，司儀發出興奮的邀請：“現在，讓我們有請今天婚禮的另一位主角！我們的另一位新郎！池月！”
禮廳的大門打開，當游羽踏入禮廳的時候，整個禮廳都安靜了下來，比之前更加安靜，只剩下清晰的音樂聲充斥著會場，但每一個人都無暇去聽。
巨大的黑色婚紗點綴著金絲，來人頂著羽蛇的冠冕，籠罩在黑色的薄紗之下，像是從夜色中走來的月下美神，朦朧的光讓人看不清他的五官，但看得清他身上濃稠的顏色。
商佐楞住了，他見過這個Omega，在很多年前。
游羽在眾人的註視中停了幾秒，這些人看他的目光讓他感覺很熟悉，震驚、愕然、不解、厭惡，夾雜著白眼和不以為意的藐視，當然也有癡迷和色慾，是他自那件事情發生之後，所能獲得的全部。
但好在這麽多年過去，他已經能對此熟悉到漠視。
“他……在幹什麽，好好的西裝不穿，非要今天穿婚紗？”
“天啊，他又塗指甲油了，好奇怪，他為什麽要這樣，池總會生氣的吧，正常一點不好嗎？”
“黑色的？！也太不吉利了吧！結婚誒，非要這麽晦氣。”
“其實有點好看。”
“他是不是真的精神有點問題？我就說他當時肯定在混亂區經歷了什麽，不然至於嗎？”
“臺上的那個私生子肯定後悔了吧。”
任由身邊的人議論紛紛，場面或許有些尷尬，但游羽往前邁了一步，他堅定地往前走，平靜得像是走在自己家裏。婚禮進行曲喧囂又喜樂地響著，沒有人為他歡呼鼓掌，也沒有人幫他整理裙子，甚至也沒有人祝福他。
裙擺很大又很厚，他走得很慢，走在眾人的謾罵和質疑裏，走在那些探究和猜測裏。可他就是要走這樣的路，哪怕頭破血流，無人理解。
他看見前方站著的池臨世，他的父親。
池臨世此刻的面色並不好，游羽感覺自己今晚不會好過，大概又是辱罵和訓誡，不知道還能不能去實驗室，但此刻池臨世是不會在眾人面前發怒的，他可以擁有這一刻的自由。
“阿月，阿月，去把衣服換掉。”他的母親池木嫻驅著輪椅到他身邊，低聲勸阻他，“你父親會生氣的，你快回去，還來得及。”
“不要。”游羽目視前方。
費文從人群中俯身擠過來，把聲音壓得很低，隱藏在婚禮進行曲之下，“我那有備用的西服，你跟我走，我帶你去換，你別這樣阿月，這樣大家都很難堪。”
游羽搖頭。
他不知道這有什麽可難堪的，整個會場只有部分集團的人，這些人應該對他的穿著習以為常才對。
他一路走到禮臺的臺階前，走到他父親身邊，按照常規池臨世應該讓他挽著手，陪他走到禮臺的中央，但此刻池臨世的表情讓他放棄了這樣的想法。
可池臨世卻主動走到了他的身邊，甚至幫他理了下裙擺，也讓他挽著手，兩人緩慢地走上臺階，看起來是一副父慈子孝的溫馨畫面。
“池總也太縱容他了！”
“我要是臺上的費佐我就走了，這也太離譜了。”
“這會不會太不給董事長面子了？”
聽著這些嘈雜的議論，池臨世用只有游羽聽得見的聲音說：“池月，看看場合。”
游羽沒說話。
“你就不能聽話一點，怎麽總是讓我操心？”池臨世說話的語氣堪稱溫柔，“裘然幫你了？”他問。
“沒有。”游羽面無表情地開口。
每次池臨世企圖對他身邊的人下手，就會用這種溫柔的語氣的確認，然後幹利落的處理，這導致他身邊很少有朋友，有的都是池臨世允許的那部分，比如費文。而裘然是個例外，他總是能找到辦法躲開池臨世，也總是願意一直幫游羽。
他希望裘然已經走遠了。
禮臺頂的幻光落在游羽身上，讓他看起來璀璨得像是星辰本身，這顆星辰看起來堅不可摧，任何搓磨都不能抹去他的光華。
“你現在還有換衣服的機會。”池臨世不容置疑地說。
“不。”游羽目光看向前方，他有細微的顫抖，但仍然堅決。
池臨世沖臺下跟他致意的人笑了一下，不再說話。
逼問結束，游羽松了口氣，他終於有空看向禮臺終點的那個男人，那個即將成為他丈夫的Alpha，據說那個人叫費佐，曾經有機會成為聯盟的軍官，但因為腺體損傷不得已而離開聯盟軍隊。
對方也正看著他，目光中夾雜一絲疑惑和震驚。
游羽沒有辦法拒絕這場婚禮，外人都會覺得他有得選，但是在池臨世向他提出這個意見的時候，他就只有兩個選項，答應或者被池臨世數落、羞辱、毆打之後再答應。
他拒絕了，被毆打，然後他的意見就不再重要，婚禮直接進入了籌備階段，但他還是為自己爭取了一點特立獨行的自由，比如在他不喜歡的婚禮上穿他想穿的衣服。
游羽繼續看著那個Alpha，對方目光裏的疑惑和震驚已經淡化，看起來正仔細打量著他。
他們用相同的目光打量彼此，不帶有任何情緒且直白的打量，游羽初步判斷那個Alpha似乎還能接受他此刻的樣子。
這應該是件好事，因為他至少不用先解決蔑視和厭惡了，不用解釋自己為什麽非要穿婚紗，不用去祈求一個陌生人的理解。能接受此刻的他，大概其他的部分接受起來會更容易。
這也代表著某個被他拋之腦後的想法，可能有微小的可能實現：他想把這場婚禮當成他離開集團和池臨世的船。
因為他隱藏著關於自己異能的某個秘密，這是個連池臨世也不知道的秘密，他的異能或許可以幫助這個Alpha治好腺體，並以此跟聯盟搭上線，然後他再用異能的秘密換取離開池臨世的機會。
但這一切取決於眼前這個Alpha對於集團的態度。游羽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掩蓋了他眼底的情緒。
直到游羽走到商佐面前那一刻，商佐都沒能從震驚中緩過來，多年前那次相見實在太遙遠，他沒想過還能見到眼前的人，更沒想過會是這樣的身份見面，不過這個Omega叫什麽來著，他當年沒註意，今次更是沒關心這個問題。
就在他這麽想著的時候，游羽走到了他的面前，平淡地看著他，還有他身邊的克羅默集團董事長費杉。
司儀是見過大場面的人，但今天這樣的場面他還真沒見過，一對奇怪的新人，腺體損傷的Alpha，穿著女裝的Omega，議論紛紛的賓客，一臉黑相的池總，一臉無所謂的費董。
但婚禮還得繼續。
“此時此刻一對佳偶站在我們面前，他們將在今天完成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場儀式！他們將在雙方親人的見證下，向對方宣誓，成為彼此對一無二的配偶。現在，我們先讓雙方的親人代表發言，向這對新人送上祝福。”
司儀說完，看向一旁的費杉，克羅默生物集團實際的掌權人，一位Alpha女性，她實際已經50多歲了，但在人均年齡120多歲的聯盟，還算年輕，保養也得當，看起來跟她三十歲的時候沒什麽變化。
費杉穿著紅色的晚禮服，手上戴著一個緊貼皮膚的金屬手環，上面鑲著一圈鉆石，跟她今晚的禮服很搭，或者說跟她所有的衣服都很搭，因為她每天都戴著這個金屬手環。
那是一個異能抑制環，是費杉專門為自己研究的。畢竟在這個大部分人異能水平都一般的年代，除了寥寥幾個Ⅴ級異能者用得上這東西，其他人都用不上。
至於用得上的原因，當然是因為目前已經明確了異能對於壽命的影響，異能等級越高，壽命越短，Ⅴ級異能對應的壽命只有60來歲，作為為數不多的Ⅴ級異能者，費杉看起來年輕，但已經步入了臨終的年紀。
而異能抑制環可以使異能降級，延長她的壽命。
費杉此刻笑得很和藹，她敲了下耳後的通訊，打開信號，“這場婚姻由我提出，由池總一力促成，我一直很喜歡池月這個孩子，從小看著他長大。而費佐雖然最近才回到我身邊，但也是個好孩子，我真誠祝福你們倆能彼此相愛，也希望克羅默生物可以走向更高、更遠的未來。”
她發完言，臺下掌聲雷動，在嘈雜的掌聲中，她看向池臨世。
池臨世打開自己的通訊，看著游羽，在逐漸淡去的掌聲中笑著說，“唯金，爸爸一直希望你幸福。”
池臨世對於“唯金”這兩個字的發音有些奇怪，但會場裏沒人在意。只有游羽在池臨世說出“唯金”兩個字的時候臉色變得很難看，黑紗在擴音器的震顫下晃了晃，嚴嚴實實罩著他，讓旁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知道池臨世肯定要做點什麽來洩憤，雖然他早有準備，但直面這一刻的時候還是難免不適，眼底滿是陰霾，外露的手臂肌肉緊繃著，顯出壓抑的線條，藏在手捧花之下。
“唯金”這兩個字像是他永世的噩夢，而池臨世非要在這一刻說出這個名字，甚至用的還是那個發音，他故意當著所有人的面，懲罰他的違拗和叛逆。
哪怕那其實是個再正常不過的詞語，再普通不過的名字，哪怕旁人意識不到這個詞對於他的意義，這種行為也足夠讓他不舒服。
還好他今日穿著這一身黑色的裙子，還有黑色的裙子讓他感到安全，一如多年前那樣，這次還多了羽蛇的冠冕。
他深吸了幾口氣，手臂的肌肉慢慢放松。就算他今天不穿婚紗，池臨世也不會放過這個可以貶低他的機會，既然都一樣，那他不如做點自己喜歡的，他也已經做到了。
他用指尖攆了下婚紗裙擺上的金線，心情好了點。
池臨世還在繼續說話：“今天能將你交給費佐，是爸爸給你最好的安排，我也相信費佐會好好對你，當然你也要學會照顧費佐，不要做不穩重的事情，要懂事、聽話。希望你能一直記得當初爺爺給你起名‘唯金’的含義。祝你們幸福，唯金、費佐。”
臺下一片安靜，安靜中慢慢生出掌聲，漸漸變得轟鳴又刺耳。
游羽不知道之前有多少人知道“唯金”這個名字代表什麽，或許今夜之後又會有很多人知道這個名字背後的故事，就像這些慢慢鋪開的掌聲，那些人他嘲笑和議論他的理由又多了一個，他唇角勾起的弧度冰冷鋒利，周身透著股麻木的冷。
司儀接回麥克風信號，熱情洋溢地說：“我們的新人已經接受了來自親人的祝福，現在，在各位的見證之下，他們將向彼此宣誓，一同邁入神聖的婚姻殿堂！”
“現在，我請問新郎，”司儀笑著轉向商佐，“你是否願意這個人成為你的丈夫？與他締結神聖的婚約？從此以後，無論是貧窮或是富裕，疾病或是健康、順境或是逆境，你都願意愛他、安慰他、尊敬他、保護他？並願意在你們一生之中對他永遠忠心不變？直到死亡見證你們的永恒真心？”
游羽等著對方的回答，像是等著宣判死刑一般。但是那句“我願意”一直沒有響起，久到他都有些疑惑，他擡起頭看向對面那個人，發現那個人困惑又迷惘地看著他，好像走神了。
是因為剛才的事嗎？他從池臨世的發音裏察覺“唯金”奇怪讀音背後的意義了嗎？
游羽壓著嘴角，眼神冷了下來，如果對方當場離開他也不奇怪了。臺下的賓客都安靜了，宣誓沒有回應，這場婚禮該怎麽進行下去？這個Alpha是不願意嗎？
四下的安靜終於驚動了沈默的商佐，他一回神發現他盯了半天的人正在看著他，眼神冷冰，楞了一下。
剛剛池臨世一發言，他就註意到游羽臉色巨變，不由得有些奇怪。而唯金這個名字也觸動了他的回憶，他想起當年在混亂區的時候，他第一次遇見面前這人，那些追著他是人好像也叫過他唯金，只是發音不太一樣，現在這人的反應這麽劇烈，是因為當年的事嗎？
好像情有可原。
所以他才會這麽不高興嗎？連臉都白了。
只是他帶著羽蛇冠冕，穿著黑金色的婚紗，捧著黑色玫瑰，黑色在羽蛇的世界裏象征高潔和神聖，所以他連此刻的低落都顯得那麽聖潔。
願羽蛇之神垂憐他。商佐在心裏祈禱。
就在司儀猶豫要不要重覆一遍誓詞或者先問另一位新郎時，商佐摁了下耳後的金屬薄片，打開了自己的通訊信號，說：“不好意思，我剛剛在組織語言。”
游羽看向商佐的表情變得奇怪，他不理解這位Alpha想要幹什麽，組織語言羞辱他嗎？
商佐看著他笑，那是一個安撫性的笑，隨後他清朗有力的聲音在會場響起：“高貴和聖潔的神指引我來到這裏，讓我與皎月和風相遇，我向至高的神起誓，願意與眼前的人締結神聖的契約，從此以後無論是貧窮或是富裕、疾病或是健康、順境或是逆境，我都願意陪伴他、尊敬他、保護他，直至死亡將我們分離。”
他不知道人類婚禮的誓詞具體是什麽樣，剛剛走神了也沒聽全，於是他把自己種群的誓詞改了一下。他把這一段當成剛剛他沈默太久的賠禮道歉，那一段沈默大約讓眼前的Omega陷入了短暫的尷尬。
禮廳更加的安靜了，對這個走向猝不及防，他們期待的是費佐當場離開，撇下這個不知好歹的Omega，而不是當場組織語言誇他。連池臨世也在費佐發言之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商佐對此一臉平淡，只是安然看著游羽。
游羽一臉震驚，明明“我願意”就可以的事情，他不明白對面的人為什麽要說這麽多。
唯有司儀松了一口氣，他終於可以把儀式進行下去了，他趕忙在眾人的沈默中向游羽重覆了剛才的誓詞，好在游羽很配合，至少在回答“我願意”三個字時沒有花去那麽長的時間。
儀式順利結束，進入所有人都能享受的晚宴部分，這是觥籌交錯和人情往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