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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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弄命運
“……您的祭品已經安排好……”
“四面的神靈已經歸來，日神的榮光已經黯淡……”
“世界需要您的榮耀……”
“主啊……”
此起彼伏的祈禱聲再次在薇薇安耳邊響起。只不過，這一回在那些古老的祈禱聲中，還摻雜著明顯是最近的祈禱。
四季之神歸來，這就是前不久才發生的！可她為什麽會聽見！而且……
薇薇安努力地要控制著手腳的活動，但沒有用，她似乎只是這具身體的過客！而嘴角那一抹完全不受控的微笑，還有眼裏深紅的巨劍，都讓她渾身冰涼。
剎那間，她想到了很多——眾所周知，戰爭與混亂之神是為數不多具有排他性的神明，只要信仰了祂，那麽其他的信仰就必須完全放棄，要不然會導致能力的沖突，最後直接回歸冥國！威弗爾家族是極為少見的不信奉某位神明的家族，甚至在選擇繼承人的時候會完全排除掉有信仰的候選人，而自己出於不明原因拿起過深紅之劍，如果蘇爾的先人就是從佩奧裏德離開的呢……
一步、兩步、三步——
莉莉絲下意識要攔住動作詭異的黑發騎士，而洛瑞安的歌唱已經開始，但木偶般僵硬的身體不可思議地靈活，以各種奇怪的角度躲開了莉莉絲，並且對歌聲完全免疫。正當阿斯亞之筆的筆尖開始勾勒時，薇薇安更像是走入了歷史的迷霧裏，身形驟然模糊，只一瞬，就閃現到了深紅之劍的雕塑前。
與此同時，已經開始暗沈的天空開始飛快灰暗下去，像是有一塊巨型黑色幕布被拉了上去，庭院飛快衰敗，廊柱坍塌，阿斯亞之筆也想是被虛幻了一般，但在瞬間，已經委頓成了一地枯黃的花草再度活了過來，而隱約的夕陽也再度出現在了二人眼中，阿斯亞之筆再度凝成實體。
遙遠的祈禱聲傳來，即從天空之外，又來自四面八方。
就在怔楞間，同樣的事情再一次發生。
歷史和現在交疊，過去的人和現在的人同樣在祈禱，而薇薇安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深紅之劍雕塑的最下方。深紅的光澤流淌在雕塑上，這一柄巨劍像是能直接被神明握在手裏，斬向敵人，而在深紅色的光澤之外，幹枯黯淡的灰色石像也出現在了同一個位置，像是一道影子，彼此糾纏，無法分割。
雕塑之外，白骨堆出現在二人腳下，最下方是已經幾乎碎成骨頭渣，完全認不清是哪根骨頭的白骨，越向上就越新鮮，最上方則是血淋淋的人頭，粘稠的鮮血還在流淌。
這些就是消失的頭！
“這是……”洛瑞安倒吸一口冷氣，褐色的眼睛瞪得滾圓，“歷史和現實重合了？”
莉莉絲聲音顫抖著，“……沒錯。”
而且現實裏絕對發生了一些她們不想見到的事！
“這怎麽會？不是還沒到時間麽……”
下一秒，夜晚就跨越了好幾個小時，直接降臨到了庭院裏，而深紅之劍的雕塑下，也猛然出現一團明亮的火光。祈禱聲再度響起，重重疊疊，精靈語、帝國語、矮人語，甚至是已經消失在歷史長河中的語言，每一種語言，每一個句子，或是絕望，或是希冀，都在這一片歷史投影中再次出現。
在阿斯亞之筆甚至還沒有落下的那短短時間，火舌就舔舐上了雕塑。千年後的那條時間線上，已經呈現灰白色的巨劍雕塑像是活了過來，深紅的色澤再一次緩緩流淌在上面，站在下方的薇薇安幾乎以及被火光吞噬，要不是同命契約還在發揮作用，莉莉絲幾乎要以為她已經消失在了火光中。
噠——
無墨的筆尖終於落下，扭曲的符號接連不斷出現在半空中，“傳送”！只不過，這一回作為載體的符號上，是埃爾希友情借出的一點無盡之火，她要強行脫離歷史投影！
莉莉絲一把抓住身邊的詩人，用力之大幾乎要把詩人脆弱的手臂折斷，但這一刻，誰都沒有在意。
略帶透明的火焰瞬間燒穿了周圍的空氣，一片暗沈沈出現在二人視野中，但那只是一瞬，很快，她們眼前就恢覆到了庭院中，裝飾用的黃金戰馬在火焰中化為金水，又在剎那間重聚，更糟糕的是，她們現在同處於兩條時間線上，一條在千年後，一條在千年前，恐怖的撕扯頓時傳來！
“失敗了……”莉莉絲神情驚愕，眼前陡然花了一片，看什麽都有無數重影。
“你……我們……”洛瑞安閉上眼，艱難地開口，“我們這是不是就屬於非正常情況，快死了的那種？”
莉莉絲很想轉頭罵一句，但又不得不承認，詩人說的有道理！
阿斯亞之筆無力地在虛空中書寫著什麽，一道筆畫出現又立刻消失在歷史長河中，雙重時間線上，幾乎沒有事物能夠出現。
這是一片被悖論籠罩的區域。
另一邊，薇薇安的身體已經完全不受她控制，木偶般僵硬的軀體越來越靈活，越來越像一個正常人，而耳邊的祈禱聲像是一把尖刀，穿透歷史的迷霧，深深地紮進了腦子裏。
在眾多不知名的語言中，她很清晰地聽到了一句帝國通用語——“我主，歡迎歸來”。
身體還在往前走，薇薇安試圖激活銘刻在靈魂上的那個魔法烙印，然而本該是一個念頭的事情，她也做不到了。
硌楞——
身體忽然一個踉蹌，像是被什麽絆了一下，薇薇安無法控制自己低頭去看，只能在隔了幾秒後被動地在眼角餘光中看見一個紅色的圓球形事物。那是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而後，還有更多，她似乎踩在一座人頭山上。黏膩的血液在腳下流淌，不時像蛇一樣主動攀附上她的小腿。這些血液似乎離體不久，還帶著詭異的溫熱。
火光還在持續，那時的佩奧裏德祭司們升起了一個巨大的火堆，幾乎就像是蓄意縱火。左邊是火堆，右邊是人頭山，中間是流淌著深紅光芒的巨劍雕塑。
紅色的光輝把所有事物都罩上了一層扭曲的光芒，重疊中的時間線像是合二為一了。
薇薇安一步一步走上頂峰，一個念頭忽然閃過——阿萊西亞真的是要殺洛瑞安麽？
下一刻，她聽到了一聲熟悉的聲音，“聽上去，這可不太像呢。”
怔楞間，薇薇安能感受到自己帶著一抹微笑轉身向下看去，下方突然出現了無數披著紅色長袍的信徒，神色狂熱地跪伏在地上，同時念誦著一個名號——
“戰爭與混亂之主！”
轟——
無數流星拖著長尾陡然劃過，徑直砸到地上。一顆正巧落入庭院，卻被上方籠罩著的淡紅色魔法防禦擋在了外面，激起一片塵埃。
而後更多，轟鳴震得耳邊一陣嗡嗡作響，地面也在剎那間搖晃了起來。
“我主——”
耳邊的哀嚎聲頓時響了起來，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其中的期冀聽得薇薇安心裏發酸。她立刻意識到，這應該就是佩奧裏德的毀滅時刻！
理論上，歷史投影很快就要結束了！
這是個機會——佩奧裏德的毀滅絕不會只因為短壽者之間的紛爭，神靈絕對也會下場，特別是像原初神殿和地上神國這麽重要的地方！如果能把歷史投影維持得久一點，等到那幾位神靈的出現，那麽也許祂們就會因為一點感應而把目光投向這裏！
“你想的沒錯，當時祂們確實親自來了，如果能維持得到祂們出現，那麽你就可以擺脫我了。”耳邊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調笑和嘲諷。
“不過，孩子啊，我現在可是和你共享一個身體，你在想什麽我可是明白得很。而且，雖然時間確實不多了，但你是覺得我會等到那個時候？”
流星還在墜落，長尾的火光映得夜空成了一片彩色的幕布，蘇醒的神靈似乎很安然，微微擡起頭給身體裏的另一個靈魂展示了一下千年難得一見的恐怖景象。
薇薇安這才發現，那不僅僅流星，而是整片天幕都在崩解！
“當年黑夜可差點就直接神殞了呢，”祂帶著笑意介紹道，“大一半的星辰都墜落，要不是最後母親救了祂，也許，你們就有一位新神了。”
“……母親？”
混亂之主沒有再搭理她，只是懷念地看著下方的信徒。
流星之後，就是耀眼的烈日，神殿上方淡紅色的防禦魔法再也無法維持，微不可見的孔隙逐漸出現。隨著孔隙一起出現的，還有一股灰白色的霧氣，無味卻有毒，信徒們逐漸無法維持祈禱的姿勢，捂著喉嚨臉色猙獰地蜷縮在了地上。
“瘟疫啊，背叛的蠢貨。”祂冷笑了兩聲，不再看早已死去的信徒，雙手微微擡起，像是按下了什麽東西。
剎那間，原初神殿湮滅，眼前的雙重景象轟然破碎，在地下隱藏了千年的遺跡重新出現在薇薇安眼前。
沒有了歷史投影的佩奧裏德充滿了衰敗，死亡的味道已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沈寂。她仍然是在那一片區域，深紅之劍的雕塑就在同樣的位置，甚至連人頭山都沒有變，只是它們大部分不再有顏色，灰白籠罩了肉眼可見的幾乎所有東西，只有最上面三層用來獻祭的那些新鮮的人頭還有著一點黯淡的色彩。
恍惚中，薇薇安呼吸一滯，只覺得每一秒都好像有無限長，時間在這裏像是失去了意義，佩奧裏德，戰爭與混亂之主的地上之國，似乎已經被所有人所遺忘。
“我主！”
一道身著深紅披風的人影突然沖了出來，後面跟著呼呼啦啦十多人，腳步一致地在離薇薇安十步之外陡然停下腳步，狂熱地跪伏了下去，額頭緊貼著地面。
“我主！您卑微的信徒感受到了您的氣息！您回來了是麽！？”
薇薇安心裏一沈，她現在不僅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也完全無法感知自身的氣息，但既然這位狂信徒一下就確認了，那麽可以肯定，祂一定已經恢覆了相當一部分，神靈與信徒之間的微妙連接已經建立起來了。
一道熟悉的幻影出現在信徒們身側，眷戀地朝“她”彎腰行了一禮，原初神殿的禮節！
颶風之斧！薇薇安終於想起來了，她曾經是風暴之主的從神，而後背叛了風暴之主，後來就消失在了歷史中。原來是跟著戰爭與混亂之主一起消失了！
“做得很好。”
蘇醒的神明不知道從哪裏抽出一襲精致的暗紅鬥篷，披在了身上，而後掃視了一圈她的信徒，對著為首的那個說道：“擡起頭來，然後告訴我你是誰。”
狂信徒立刻揚起了臉，聲音顫抖：“您卑微的信徒叫埃裏昂·維蘭德，是深紅隱修會第三百二十一任會長。”
埃裏昂·維蘭德！西汀斯伯爵！薇薇安心裏掀起了滔天巨浪，幾乎不敢相信自己那一雙暫時和別人共用的眼睛。她認得這個人，酒神殿世代維蘭德家族的人，歐貝德以北所有的酒類貿易都會經由他手！
怎麽會？！
“嗯，看樣子你心靈的眼睛有些不太好用呢。”祂帶著笑意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薇薇安一默，想看看這些披著深紅鬥篷的人還有誰，但這並不是她所能控制的，目前的視野裏，只有這位西汀斯伯爵悲傷混著欣喜的臉，以及幾乎要留下眼淚的紅眼睛。
“都這麽久了啊，辛苦你們了，”祂對埃裏昂維蘭德嘆息了一聲，“該走了。”
“是。”
埃裏昂沒有問去哪裏，低著頭走到了前面，開始為祂引路。
腳步聲再一次出現在這座失落了千年的地上神國，深紅的信徒再一次迎來了他們的主，就像是一抹舊日的顏色穿過歷史，重現在今日。
薇薇安想象著自己手中有一柄劍，而她正在專心地練習，心念附在劍上，而不再發散。這位神明的念頭對她來說完全是不可見的，但她的念頭對祂來說卻近乎是透明的，這可不好。
歷史投影中的祭祀和今天的祭祀完全重合，很明顯，深紅隱修會是算準了時間，那麽該怎麽控制她們到來的時間呢？還是說，其實來的人是誰都無所謂，只要有一個合適的載體？對於前一個問題，也許關鍵在於阿萊西亞，而後一個，“火種”到底是指什麽？
也許，歐貝德發生的事情遠遠沒有表面上看上去那麽簡單。
薇薇安想起來，伊莎貝爾一直堅定地認為是阿萊西亞導致了她父親的瘋狂，所以哪怕要請杜恩出手也要殺了阿萊西亞，也許，阿萊西亞真的是這一位的眷者？可達芙妮呢？能看透命運的預言師，能看到神靈的影子麽？
“不能，除非那個預言師是命運的眷者。”祂懶洋洋地回答道。
薇薇安一驚，是她太激動了，還是剛剛那些防備都沒有用？
“呵，有用，我也就是只‘聽’到了一點點而已。你的精神力還是不錯的麽，”祂輕笑一聲，誇讚了一句，又狀似無意地問道，“要不要做我的眷者，好處很多的哦，反正你也沒有信仰。”
“……您為什麽還不殺了我？”
停頓了很久，正當薇薇安以為神明不會再回答時，祂帶著笑意的聲音再一次響起，“火堆還沒有點燃的時候，火種怎麽能熄滅呢？”
薇薇安悚然一驚，只覺得自己沒有半點感知的靈魂被整個浸入了暴風雪中——莉莉絲和洛瑞安都陷在了歷史中，現在除了她，沒人知道這具身軀裏的靈魂已經不同了！而蘇爾之劍仍然是蘇爾的繼承人！
薇薇安發現自己在輕輕點頭，而且笑了出來，“嗯，好主意，也許這麽做也不錯。先殺了你母親，而後帶著蘇爾和帝國宣戰，最好能挑動米洛諾斯和米菲兒，這樣的話，場面就會更加精彩，深紅將會遍布大陸。”
“可惜了，要不是那條小龍沒跟出來，要不然還能拉上龍島。”
埃裏昂不知道他的主在和誰說話，腳步不由一頓，小心翼翼地用眼角餘光撇了一眼，最後什麽也沒有說，繼續帶著神明和信徒穿過這座已經殘破的城。
“……您既然已經和我共享過念頭，應該已經什麽都知道了，為什麽要留著我？”
祂又笑了起來，聲音很好聽，但薇薇安沒有感知的身體不知怎麽劇痛起來，像是全身血肉要穿破皮膚爆發出來。
感受著火種的痛苦，神明悠然問道：“你就這麽不想活？”
“……”
不知過了多久，祂再次開口，聲音溫柔至極，“我不想愚弄命運，所以，你現在還得活著。”
愚弄命運？薇薇安有了些預計——祂並沒有完全覆蘇，所以還要借著自己來做一些什麽事情。
“聰明。”腦海裏響起了奇怪的鼓掌聲，神明的惡趣味一如既往。
“那我的……”薇薇安收斂著多餘的想象，盡力把自己的念頭收束起來，“我的同伴呢？”
祂嘆息了起來，“迷失在歷史裏的人，你覺得會有什麽結局呢？”
“其實，我還挺喜歡那個詩人的，一看就很笨。”
薇薇安努力讓自己沈入短暫的冥想狀態，以免娛樂到這位執掌著混亂的神明，給自己的身體贈送一些奇怪的賜福。
“孩子，你擔心什麽？”神明笑了起來，“我只是借你的身體用一用，又不是永遠征用了。你又沒有信仰，我就算殘留一點力量在你體內，你也不會有事，相反，你還能獲得一點好處。”
“這不是很不錯麽？”
沒有信仰……薇薇安又想起了火種，並且故意讓這個念頭被共享了。
“我怎麽知道？”神明坦然反問，“我只是感知到了你是‘火種’而已，這該問我的信徒們。”
“但是，我不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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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祭品已經安排好……”
“四面的神靈已經歸來，日神的榮光已經黯淡……”
“世界需要您的榮耀……”
“主啊……”
此起彼伏的祈禱聲再次在薇薇安耳邊響起。只不過，這一回在那些古老的祈禱聲中，還摻雜著明顯是最近的祈禱。
四季之神歸來，這就是前不久才發生的！可她為什麽會聽見！而且……
薇薇安努力地要控制著手腳的活動，但沒有用，她似乎只是這具身體的過客！而嘴角那一抹完全不受控的微笑，還有眼裏深紅的巨劍，都讓她渾身冰涼。
剎那間，她想到了很多——眾所周知，戰爭與混亂之神是為數不多具有排他性的神明，只要信仰了祂，那麽其他的信仰就必須完全放棄，要不然會導致能力的沖突，最後直接回歸冥國！威弗爾家族是極為少見的不信奉某位神明的家族，甚至在選擇繼承人的時候會完全排除掉有信仰的候選人，而自己出於不明原因拿起過深紅之劍，如果蘇爾的先人就是從佩奧裏德離開的呢……
一步、兩步、三步——
莉莉絲下意識要攔住動作詭異的黑發騎士，而洛瑞安的歌唱已經開始，但木偶般僵硬的身體不可思議地靈活，以各種奇怪的角度躲開了莉莉絲，並且對歌聲完全免疫。正當阿斯亞之筆的筆尖開始勾勒時，薇薇安更像是走入了歷史的迷霧裏，身形驟然模糊，只一瞬，就閃現到了深紅之劍的雕塑前。
與此同時，已經開始暗沈的天空開始飛快灰暗下去，像是有一塊巨型黑色幕布被拉了上去，庭院飛快衰敗，廊柱坍塌，阿斯亞之筆也想是被虛幻了一般，但在瞬間，已經委頓成了一地枯黃的花草再度活了過來，而隱約的夕陽也再度出現在了二人眼中，阿斯亞之筆再度凝成實體。
遙遠的祈禱聲傳來，即從天空之外，又來自四面八方。
就在怔楞間，同樣的事情再一次發生。
歷史和現在交疊，過去的人和現在的人同樣在祈禱，而薇薇安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深紅之劍雕塑的最下方。深紅的光澤流淌在雕塑上，這一柄巨劍像是能直接被神明握在手裏，斬向敵人，而在深紅色的光澤之外，幹枯黯淡的灰色石像也出現在了同一個位置，像是一道影子，彼此糾纏，無法分割。
雕塑之外，白骨堆出現在二人腳下，最下方是已經幾乎碎成骨頭渣，完全認不清是哪根骨頭的白骨，越向上就越新鮮，最上方則是血淋淋的人頭，粘稠的鮮血還在流淌。
這些就是消失的頭！
“這是……”洛瑞安倒吸一口冷氣，褐色的眼睛瞪得滾圓，“歷史和現實重合了？”
莉莉絲聲音顫抖著，“……沒錯。”
而且現實裏絕對發生了一些她們不想見到的事！
“這怎麽會？不是還沒到時間麽……”
下一秒，夜晚就跨越了好幾個小時，直接降臨到了庭院裏，而深紅之劍的雕塑下，也猛然出現一團明亮的火光。祈禱聲再度響起，重重疊疊，精靈語、帝國語、矮人語，甚至是已經消失在歷史長河中的語言，每一種語言，每一個句子，或是絕望，或是希冀，都在這一片歷史投影中再次出現。
在阿斯亞之筆甚至還沒有落下的那短短時間，火舌就舔舐上了雕塑。千年後的那條時間線上，已經呈現灰白色的巨劍雕塑像是活了過來，深紅的色澤再一次緩緩流淌在上面，站在下方的薇薇安幾乎以及被火光吞噬，要不是同命契約還在發揮作用，莉莉絲幾乎要以為她已經消失在了火光中。
噠——
無墨的筆尖終於落下，扭曲的符號接連不斷出現在半空中，“傳送”！只不過，這一回作為載體的符號上，是埃爾希友情借出的一點無盡之火，她要強行脫離歷史投影！
莉莉絲一把抓住身邊的詩人，用力之大幾乎要把詩人脆弱的手臂折斷，但這一刻，誰都沒有在意。
略帶透明的火焰瞬間燒穿了周圍的空氣，一片暗沈沈出現在二人視野中，但那只是一瞬，很快，她們眼前就恢覆到了庭院中，裝飾用的黃金戰馬在火焰中化為金水，又在剎那間重聚，更糟糕的是，她們現在同處於兩條時間線上，一條在千年後，一條在千年前，恐怖的撕扯頓時傳來！
“失敗了……”莉莉絲神情驚愕，眼前陡然花了一片，看什麽都有無數重影。
“你……我們……”洛瑞安閉上眼，艱難地開口，“我們這是不是就屬於非正常情況，快死了的那種？”
莉莉絲很想轉頭罵一句，但又不得不承認，詩人說的有道理！
阿斯亞之筆無力地在虛空中書寫著什麽，一道筆畫出現又立刻消失在歷史長河中，雙重時間線上，幾乎沒有事物能夠出現。
這是一片被悖論籠罩的區域。
另一邊，薇薇安的身體已經完全不受她控制，木偶般僵硬的軀體越來越靈活，越來越像一個正常人，而耳邊的祈禱聲像是一把尖刀，穿透歷史的迷霧，深深地紮進了腦子裏。
在眾多不知名的語言中，她很清晰地聽到了一句帝國通用語——“我主，歡迎歸來”。
身體還在往前走，薇薇安試圖激活銘刻在靈魂上的那個魔法烙印，然而本該是一個念頭的事情，她也做不到了。
硌楞——
身體忽然一個踉蹌，像是被什麽絆了一下，薇薇安無法控制自己低頭去看，只能在隔了幾秒後被動地在眼角餘光中看見一個紅色的圓球形事物。那是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而後，還有更多，她似乎踩在一座人頭山上。黏膩的血液在腳下流淌，不時像蛇一樣主動攀附上她的小腿。這些血液似乎離體不久，還帶著詭異的溫熱。
火光還在持續，那時的佩奧裏德祭司們升起了一個巨大的火堆，幾乎就像是蓄意縱火。左邊是火堆，右邊是人頭山，中間是流淌著深紅光芒的巨劍雕塑。
紅色的光輝把所有事物都罩上了一層扭曲的光芒，重疊中的時間線像是合二為一了。
薇薇安一步一步走上頂峰，一個念頭忽然閃過——阿萊西亞真的是要殺洛瑞安麽？
下一刻，她聽到了一聲熟悉的聲音，“聽上去，這可不太像呢。”
怔楞間，薇薇安能感受到自己帶著一抹微笑轉身向下看去，下方突然出現了無數披著紅色長袍的信徒，神色狂熱地跪伏在地上，同時念誦著一個名號——
“戰爭與混亂之主！”
轟——
無數流星拖著長尾陡然劃過，徑直砸到地上。一顆正巧落入庭院，卻被上方籠罩著的淡紅色魔法防禦擋在了外面，激起一片塵埃。
而後更多，轟鳴震得耳邊一陣嗡嗡作響，地面也在剎那間搖晃了起來。
“我主——”
耳邊的哀嚎聲頓時響了起來，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其中的期冀聽得薇薇安心裏發酸。她立刻意識到，這應該就是佩奧裏德的毀滅時刻！
理論上，歷史投影很快就要結束了！
這是個機會——佩奧裏德的毀滅絕不會只因為短壽者之間的紛爭，神靈絕對也會下場，特別是像原初神殿和地上神國這麽重要的地方！如果能把歷史投影維持得久一點，等到那幾位神靈的出現，那麽也許祂們就會因為一點感應而把目光投向這裏！
“你想的沒錯，當時祂們確實親自來了，如果能維持得到祂們出現，那麽你就可以擺脫我了。”耳邊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調笑和嘲諷。
“不過，孩子啊，我現在可是和你共享一個身體，你在想什麽我可是明白得很。而且，雖然時間確實不多了，但你是覺得我會等到那個時候？”
流星還在墜落，長尾的火光映得夜空成了一片彩色的幕布，蘇醒的神靈似乎很安然，微微擡起頭給身體裏的另一個靈魂展示了一下千年難得一見的恐怖景象。
薇薇安這才發現，那不僅僅流星，而是整片天幕都在崩解！
“當年黑夜可差點就直接神殞了呢，”祂帶著笑意介紹道，“大一半的星辰都墜落，要不是最後母親救了祂，也許，你們就有一位新神了。”
“……母親？”
混亂之主沒有再搭理她，只是懷念地看著下方的信徒。
流星之後，就是耀眼的烈日，神殿上方淡紅色的防禦魔法再也無法維持，微不可見的孔隙逐漸出現。隨著孔隙一起出現的，還有一股灰白色的霧氣，無味卻有毒，信徒們逐漸無法維持祈禱的姿勢，捂著喉嚨臉色猙獰地蜷縮在了地上。
“瘟疫啊，背叛的蠢貨。”祂冷笑了兩聲，不再看早已死去的信徒，雙手微微擡起，像是按下了什麽東西。
剎那間，原初神殿湮滅，眼前的雙重景象轟然破碎，在地下隱藏了千年的遺跡重新出現在薇薇安眼前。
沒有了歷史投影的佩奧裏德充滿了衰敗，死亡的味道已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沈寂。她仍然是在那一片區域，深紅之劍的雕塑就在同樣的位置，甚至連人頭山都沒有變，只是它們大部分不再有顏色，灰白籠罩了肉眼可見的幾乎所有東西，只有最上面三層用來獻祭的那些新鮮的人頭還有著一點黯淡的色彩。
恍惚中，薇薇安呼吸一滯，只覺得每一秒都好像有無限長，時間在這裏像是失去了意義，佩奧裏德，戰爭與混亂之主的地上之國，似乎已經被所有人所遺忘。
“我主！”
一道身著深紅披風的人影突然沖了出來，後面跟著呼呼啦啦十多人，腳步一致地在離薇薇安十步之外陡然停下腳步，狂熱地跪伏了下去，額頭緊貼著地面。
“我主！您卑微的信徒感受到了您的氣息！您回來了是麽！？”
薇薇安心裏一沈，她現在不僅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也完全無法感知自身的氣息，但既然這位狂信徒一下就確認了，那麽可以肯定，祂一定已經恢覆了相當一部分，神靈與信徒之間的微妙連接已經建立起來了。
一道熟悉的幻影出現在信徒們身側，眷戀地朝“她”彎腰行了一禮，原初神殿的禮節！
颶風之斧！薇薇安終於想起來了，她曾經是風暴之主的從神，而後背叛了風暴之主，後來就消失在了歷史中。原來是跟著戰爭與混亂之主一起消失了！
“做得很好。”
蘇醒的神明不知道從哪裏抽出一襲精致的暗紅鬥篷，披在了身上，而後掃視了一圈她的信徒，對著為首的那個說道：“擡起頭來，然後告訴我你是誰。”
狂信徒立刻揚起了臉，聲音顫抖：“您卑微的信徒叫埃裏昂·維蘭德，是深紅隱修會第三百二十一任會長。”
埃裏昂·維蘭德！西汀斯伯爵！薇薇安心裏掀起了滔天巨浪，幾乎不敢相信自己那一雙暫時和別人共用的眼睛。她認得這個人，酒神殿世代維蘭德家族的人，歐貝德以北所有的酒類貿易都會經由他手！
怎麽會？！
“嗯，看樣子你心靈的眼睛有些不太好用呢。”祂帶著笑意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薇薇安一默，想看看這些披著深紅鬥篷的人還有誰，但這並不是她所能控制的，目前的視野裏，只有這位西汀斯伯爵悲傷混著欣喜的臉，以及幾乎要留下眼淚的紅眼睛。
“都這麽久了啊，辛苦你們了，”祂對埃裏昂維蘭德嘆息了一聲，“該走了。”
“是。”
埃裏昂沒有問去哪裏，低著頭走到了前面，開始為祂引路。
腳步聲再一次出現在這座失落了千年的地上神國，深紅的信徒再一次迎來了他們的主，就像是一抹舊日的顏色穿過歷史，重現在今日。
薇薇安想象著自己手中有一柄劍，而她正在專心地練習，心念附在劍上，而不再發散。這位神明的念頭對她來說完全是不可見的，但她的念頭對祂來說卻近乎是透明的，這可不好。
歷史投影中的祭祀和今天的祭祀完全重合，很明顯，深紅隱修會是算準了時間，那麽該怎麽控制她們到來的時間呢？還是說，其實來的人是誰都無所謂，只要有一個合適的載體？對於前一個問題，也許關鍵在於阿萊西亞，而後一個，“火種”到底是指什麽？
也許，歐貝德發生的事情遠遠沒有表面上看上去那麽簡單。
薇薇安想起來，伊莎貝爾一直堅定地認為是阿萊西亞導致了她父親的瘋狂，所以哪怕要請杜恩出手也要殺了阿萊西亞，也許，阿萊西亞真的是這一位的眷者？可達芙妮呢？能看透命運的預言師，能看到神靈的影子麽？
“不能，除非那個預言師是命運的眷者。”祂懶洋洋地回答道。
薇薇安一驚，是她太激動了，還是剛剛那些防備都沒有用？
“呵，有用，我也就是只‘聽’到了一點點而已。你的精神力還是不錯的麽，”祂輕笑一聲，誇讚了一句，又狀似無意地問道，“要不要做我的眷者，好處很多的哦，反正你也沒有信仰。”
“……您為什麽還不殺了我？”
停頓了很久，正當薇薇安以為神明不會再回答時，祂帶著笑意的聲音再一次響起，“火堆還沒有點燃的時候，火種怎麽能熄滅呢？”
薇薇安悚然一驚，只覺得自己沒有半點感知的靈魂被整個浸入了暴風雪中——莉莉絲和洛瑞安都陷在了歷史中，現在除了她，沒人知道這具身軀裏的靈魂已經不同了！而蘇爾之劍仍然是蘇爾的繼承人！
薇薇安發現自己在輕輕點頭，而且笑了出來，“嗯，好主意，也許這麽做也不錯。先殺了你母親，而後帶著蘇爾和帝國宣戰，最好能挑動米洛諾斯和米菲兒，這樣的話，場面就會更加精彩，深紅將會遍布大陸。”
“可惜了，要不是那條小龍沒跟出來，要不然還能拉上龍島。”
埃裏昂不知道他的主在和誰說話，腳步不由一頓，小心翼翼地用眼角餘光撇了一眼，最後什麽也沒有說，繼續帶著神明和信徒穿過這座已經殘破的城。
“……您既然已經和我共享過念頭，應該已經什麽都知道了，為什麽要留著我？”
祂又笑了起來，聲音很好聽，但薇薇安沒有感知的身體不知怎麽劇痛起來，像是全身血肉要穿破皮膚爆發出來。
感受著火種的痛苦，神明悠然問道：“你就這麽不想活？”
“……”
不知過了多久，祂再次開口，聲音溫柔至極，“我不想愚弄命運，所以，你現在還得活著。”
愚弄命運？薇薇安有了些預計——祂並沒有完全覆蘇，所以還要借著自己來做一些什麽事情。
“聰明。”腦海裏響起了奇怪的鼓掌聲，神明的惡趣味一如既往。
“那我的……”薇薇安收斂著多餘的想象，盡力把自己的念頭收束起來，“我的同伴呢？”
祂嘆息了起來，“迷失在歷史裏的人，你覺得會有什麽結局呢？”
“其實，我還挺喜歡那個詩人的，一看就很笨。”
薇薇安努力讓自己沈入短暫的冥想狀態，以免娛樂到這位執掌著混亂的神明，給自己的身體贈送一些奇怪的賜福。
“孩子，你擔心什麽？”神明笑了起來，“我只是借你的身體用一用，又不是永遠征用了。你又沒有信仰，我就算殘留一點力量在你體內，你也不會有事，相反，你還能獲得一點好處。”
“這不是很不錯麽？”
沒有信仰……薇薇安又想起了火種，並且故意讓這個念頭被共享了。
“我怎麽知道？”神明坦然反問，“我只是感知到了你是‘火種’而已，這該問我的信徒們。”
“但是，我不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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