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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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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疑

李大原的屍體很快被撈起來,放在園中平地上,異臭四散。

作為柔弱孤女,齊燕當然只能看著,不能隨便摸屍體。而淩霜不斷揮手扇氣味,緊緊拉著她,離屍體一丈遠還嫌近。

除了兩個年紀大的仆從蒙住口鼻,守在屍體附近,其他仆從紛紛奔走而去。

一人去請少莊主,剩下的都爭著去棲霞鎮,說寄梅是山莊管家,雜事一貫由她處理,少莊主廉奕孤僻任性,從不出面,也不知肯不肯來管這事,還是盡快將寄梅找回來要緊。

同住客舍的人聽聞此事,都走出房門來,遠遠圍成半圈,邊看邊議論。

眼見眾人的目光時不時望向齊燕,淩霜皺眉道:“他們不會認為你是兇手吧?”

齊燕垂眸:“畢竟屍體是在我房間的窗外找到的。”

對她來說,問題不在於屍體,而在於兇手這樣大膽拋屍,是確定她昨晚不在房內嗎?

淩霜憤憤不平:“怎麽想的?你這弱不禁風的模樣,要將那老頭推進荷塘,只怕自己就先掉下去了。”

“誰知道。”齊燕面色淡淡,“淩霜,你能幫我捎個口信嗎?”

“什麽口信?你說,我一定幫。”

“棲霞鎮渡口應該還停著一艘大船,船上有個船夫叫阿大,你讓他回鄉後轉告我叔父叔母,就說我在棲霞山莊。”

方才在房內交談時,齊燕把自己進棲霞山莊前編造的身世,向淩霜說了一遍。

淩霜遲疑:“你都離家出走了,他們還會管你嗎?”

齊燕道:“我叔父叔母養我那麽多年,是有感情的。至少我現在很想他們,也許他們現在也都後悔了。你一定要讓阿大替我轉告啊。”

淩霜只好答應。

齊燕微微一笑。

船夫阿大,其實是薛風的人。捎口信給阿大,等於通知薛風,可以行動了。

雖然這次還沒見到廉天均,但……齊燕想,見與不見,已經差異不大。

淩霜父親的遺言中,提起廉莊主和天羅會。

天羅會,也叫天下閻羅會。

齊燕從而記起曾在血池附近見過的壁畫,與那張令牌上的圖案風格一致,回想起來,令牌上刻著的詭異殿堂,可不就像閻羅殿。

棲霞山莊藏著這樣的令牌,很難相信廉莊主置身事外。

*

沒過多久,廉奕來到客舍。

他倒是大膽又不嫌臟,將李大原的屍體翻來覆去,檢查了一陣。

“李大原身上沒有傷口。”

廉奕草草作了評斷,站起身環顧一周,問道:“發現他昨晚不在房內的是哪位?”

對面人群中,一個姿容妖嬈的翠衫女子走出來,款款行禮道:“奴家翠枝,李老爺昨天去群芳閣請我來的,讓我陪他一日一夜。

“結果,昨天下午他看到新入住客舍的王姑娘,就魂不守舍,到了傍晚,說要親自去請王姑娘來吃好酒好菜,可去了後很久沒回來,我等著等著睡著了,哪知今早醒來,發現他還沒回來。”

圍觀的眾人一聽,都看向齊燕。

齊燕開口解釋:“昨天傍晚……”

卻被廉奕搶過話頭:“李大原找王姑娘的時候,我正在聽雨小築,當時,我見李大原來意不善,就把他趕走了。由於擔心他會再來騷擾,就請王姑娘去我的院子歇了一夜。”

說著,他轉身看齊燕,那目光似乎在說:你也不想被懷疑吧?

拿不準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齊燕順水推舟:“我昨夜確實不在這裏。”

如此,也就不知道李大原的死。

所謂姑娘家的清白當然也沒有了,眾人將懷疑她的眼神,變作八卦的眼神,竊竊私語起來。

“也就是說,李大原和少莊主搶女人,難怪會死。”

“人家是少莊主,一表人才,家底豐厚,何必和李大原那種色老頭去搶?還用得著弄死人?”

“我看這翠枝是個會勾人的,說不定想著李大原不會回房,在我們之中勾搭了誰一起過夜,被回去的李大原撞見了,二人一時情急就把李大原弄死了。”

“只要花錢過夜,都是大爺,有必要把李大原弄死嗎?”

翠枝哼道:“不管怎樣,我沒說謊,李大原在昨天傍晚出門後,就沒再回去。不需要伺候人,我整晚上睡得可香了。”

忽地,她朝旁側的人瞪了一眼。

“餵,你看什麽看?本姑娘伺候他一個白天就累得夠嗆,晚上自顧自睡一覺怎麽了,換你伺候他一日,說不定還不如我!”

“誰……誰要伺候他了?”被瞪的人氣得胡子直翹。

眾人低聲哄笑,一時間好似忘了,李大原的屍體就在眼前。

*

大約半個時辰後,寄梅急急趕回山莊,還帶回來官府的師爺和仵作,一齊仔細檢查了李大原的屍體、聽雨小築和發現屍體的荷塘。

最終斷定,處處都沒有打鬥的痕跡,而李大原的胃裏尚存酒液,屍臭中也夾雜酒味,屬於醉酒後溺水而亡。

至於屍體為何一個晚上就浮出水面,仵作認為應是酒液發酵,加快了屍體腐壞。

鑒於眾人陳詞,李大原是好色之徒,半夜潛入姑娘房間,意圖不軌是有前科的,這一次,極有可能因為夜黑又醉酒,不小心從窗戶翻入荷塘,就此一命嗚呼。昨晚留在耳房的仆從,都沒有聽到任何奇怪的動靜,那合上的窗戶,多半是夜風吹的。

棲霞山莊與棲霞鎮關聯密切,所屬縣令和莊主也素來交好。代縣令前來的師爺,自然很給面子,大事化小,將此事定為意外。

真是意外,沒有兇手嗎?

齊燕是不信的。

不過,她還有別的問題要思考。

因廉奕說她在他的院子裏過夜,淩霜正在追問。

“聽說廉少莊主孤僻得很,他的院子不留旁人,你們孤男寡女,怎麽能一起過夜?”

“我覺得你不是那麽隨便的姑娘,是不是他強迫你的?”

“不是。”齊燕想了想,試圖推托,“這事說來話長。”

淩霜很執著:“也就一晚上的事,多長我都聽。”

齊燕只好道:“我遲早要告訴你,但現在,你先替我去捎口信,可好?”

打發走淩霜的時候,寄梅也將官府的人送走了,便來慰問。

“燕兒姑娘,是我照顧不周,讓你受驚了。聽雨小築如今是不便住了,搬去翠竹軒也不合適,我帶你去主院,另外給你收拾一個住處吧?”

廉奕走過來,理所當然道:“之前不是說給我當婢女嗎?住在我那兒就行了。”

這回,寄梅卻有些猶豫,她看著齊燕,目光閃爍,“這……可以嗎?”

齊燕答應下來。

寄梅微微嘆氣,領仆從去廉奕的院子做相應的安排。

*

明亮燈火下,廉奕在桌前看書,齊燕站在不遠處候著。

滿室寂靜,幾乎能聽見兩人的呼吸,氣氛有些古怪。

廉奕放下手中的書,沈聲道:“你應該是個好姑娘,能不能坦白告訴我,李大原的死和你有沒有關系?”

語氣像在質問。

齊燕擰眉:“當然沒有。我還以為是少莊主你……”

廉奕氣憤地仰頭看她,一臉難以置信:“你難道要說,以為是我殺的?”

齊燕道:“我記得昨天李大原與少莊主吵得很兇……而且,如果李大原的死和少莊主無關,少莊主為何說謊,還把聽到吵架的我留在這裏?”

廉奕振振有詞:“李大原胡言亂語詆毀我,我很生氣,但不至於為此謀害他。說謊,是為了保下你。他的屍體在你窗外,你脫不了幹系,要不說謊,你現在就得坐牢待審。”

齊燕疑心猶存,“少莊主為何這樣幫我?”

把自己搭上,簡直舍己為人。

廉奕握拳,義憤填膺:“李大原那般齷齪,死了就算了,誰也不必為他的死賠上性命。我不是幫你,換做別人,我一樣會幫。”

“這樣啊。”

齊燕低頭思索。

如果兇手不是廉奕,那就可能是寄梅了。

李大原滿身綾羅、花天酒地,都仰賴棲霞山莊供給,卻還頂著莊主恩人的名號,放肆無度,要說最忍不了他的人,應該不是同住的其他客人。

何況,寄梅提起廉莊主時,近乎崇拜,趁廉莊主不在,為他除掉這樣一個“恩人”,也合情合理。

那廂,廉奕也稍稍想了想。

“不對,你把話扯到我身上來,自己卻沒解釋。你昨夜睡在聽雨小築,難道一點動靜也沒聽到?”

齊燕怯怯點頭:“沒聽到,我昨夜睡得很沈。”

她只能死咬這一點。

“怎麽可能?你房間並沒有迷香殘留的痕跡。”

廉奕站起身,在屋中徘徊一陣,再次來到齊燕跟前,著力擡起她的下巴,語聲低沈,近乎懇切。

“本來就是他想欺負你,你殺了他也不過分,但是,你得對我說實話。”

齊燕眨眨眼,淚水倏然而下。她也是沒辦法。

“我說的就是實話。況且,我一個弱女子,哪有能耐殺他?”

瞧她淚眼汪汪,廉奕楞了楞,感覺指尖一濕,他如觸電一般縮回手,但嘴上仍不肯放過。

“螞蟻還能咬死大象,弱女子也未必沒有能耐。”

齊燕擦了擦淚,“就算他來欺負我,我也不會殺人,有那功夫,跑出房間,大叫幾聲,山莊裏總不會沒人來管吧。”

廉奕盯著她,沈默半晌,嘆氣道:“可能是我多心了。你走吧。”

“可是,當婢女的不該侍候主人早起晚歇麽?”

齊燕記得李大原說的話。她並不認為那些話都是假的,這個少莊主顯然是有秘密的,借婢女的身份探個究竟也無妨。

這時,廉奕指著她,義正辭嚴:“就是這模樣,看起來怯怯弱弱,眼睛裏卻閃著光,總讓我覺得哪裏不對勁。”

齊燕垂下眼簾,看著地面,“那現在呢?好像莊裏的仆從都不直接看人,是因為我沒有那樣嗎?”

廉奕:“……”

齊燕道:“我沒當過婢女,所以不太懂,以後會註意的。”

廉奕說不過她,憤憤然拿起桌上的書,重又坐下繼續看。他正襟危坐,一頁一頁慢慢翻看,沒多久專註入神,旁若無人。

以那書的厚度,粗略估計得有幾百頁。

齊燕不禁生出一點好感,有這般定力,也是難得。

過了許久,齊燕站得腿酸,想以換茶水、弄點心為由走動走動,卻被廉奕一一拒絕。

直到半夜,廉奕終於打了個哈欠,“我要去睡了。你不會真要做我的婢女,一直跟著我吧?”

齊燕低頭道:“我不想討人嫌,如果少莊主不喜歡,我也不會硬要留在這裏。可少莊主之前說要我,轉眼又趕我走,這卻令我難堪。”

“……那只是權宜之計。早知你這麽伶牙俐齒,我才不會幫你。”

廉奕“啪”地一聲合上書,甩袖站起,出門而去。

那本厚厚的書擱在原處,藍色封面上,寫著“西游記”三個大字。

齊燕無語。

這少莊主年紀不小,怎麽還看這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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