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極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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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極混沌
“縛魂訣！”秦越叫道。
縛魂訣是鬼差和擺渡人用來捆惡鬼的，中階技能。秦越將它用在兩位王身上，等同於公然的侮辱。
卓道正和遲年根本來不及吭一聲，更來不及反抗，頓時被綁得結結實實。
蕭路也是一驚，他已出手阻擋，可還是慢了一步。
秦越的神力，突然加強？
下一秒，秦越閃到面前，一手一個，大力往前擲出。
兩位王絲毫動彈不得，上百米外便是宮墻，速度比炮彈還快……難道要生生撞死在離宮？
蕭路瞬移出去，一把抱住卓道正，兩人連退幾步才算站穩。
他將卓道正放在地上。
再次瞬移！
遲年的腦袋距離宮墻已經太近，蕭路沒別的選擇，硬是擠到他與墻壁中間。
“嘭”！
遲年一頭撞上蕭路的腰腹，蕭路身為緩沖墊，承受了全部沖擊力，頓時眼前一陣發黑，胃裏的空氣仿佛被瞬間抽走。
模糊的視線裏，一個白影一閃。
蕭路直覺不妙，搶到遲年身前，右手一展，寬刃冰劍急速向他飛回。
手中熟悉的重量感還沒來到，寒光閃爍，一對尖鉤狠狠鉤進他的肩膀，一雙月牙鏟深深切進胸膛。
眼前那雙狐眼，閃過一絲驚愕和慌亂。
對遲年積恨已久，本想一招擊殺他的秦越，根本沒料到蕭路先當緩沖墊，而後當肉盾。
心內一陣絞痛，秦越猛地往後撤手。
鋒利無比的護手鉤頓時鉤出兩大塊皮肉，血淋淋橫飛出去，蕭路的胸膛更是血流如註。
“蕭路！”
“兄弟！”
第三個聲音傳來：“秦越！”
秦越本能轉頭去看，一片鋪天蓋地的血滴，向他直撲！
秦越當即瞬移，距離太近，臉上、手上、終究還是沾上十幾滴。
剛剛趕回的夏澤，雙手手腕的動脈都被他自己切開，他不管不顧，飛速念出一串咒語……“魂魄以焚！”
這才是該使用魂魄以焚的時候。秦越曾數次幾乎殺掉夏澤，而且，更重要的，他還想搶蕭路！
燒死他！
秦越沾上血滴的地方頓時燃起火苗。
“呃……竟能傷我？！”他不可思議地舉起雙手。
夏澤撇下他，撲向蕭路，慌得小臉煞白。
“療！”蕭路沒等他撲進懷裏，先治了他的傷。
而後對著卓道正和遲年：“解縛訣！”
他自己瘋狂流血，卻來不及管。
“蕭路！”秦越嘶聲大吼，身上的火苗已滅，留下十幾處冒著白煙，焦黑焦黑的洞。
“拜托！”蕭路一把將夏澤送到遲年身邊，又看了眼瞬移過來的卓道正。
他的兩位兄弟，同時伸出手，死死拽住夏澤。
蕭路的眼神，他們看懂了。
人間與酆都，蕭路輸不得。
夏澤，他更輸不得！
“放開！放開！”夏澤玩兒命掙紮。
蕭路轉過身去，胸前的血直流到地上：“秦王，我們還沒打完。”
寬刃冰劍微微彈動，自動躍進他的手中。
“打？”秦越似乎意興闌珊，“不必打了。”
蕭路不說話，他根本不相信秦越會主動罷手。
秦越伸展雙臂，護手鉤“鐺”、“鐺”兩聲掉落在地。
他笑著說：“不必打，也不用你救我、我護著你，演戲一樣演給我。你們……全部給我……陪、葬！”
大地轟鳴，靜臥了足有一千五百年的離宮拔地而起！
整塊整塊的臺基破土而出，仿佛被看不見的巨手暴力牽引。梧桐樹、銀杏樹和柳樹就像小孩手裏的積木，輕輕松松被拔起，火柴棍兒一般，滾落下去。
雕花木柱搖晃著斷裂，爆裂聲中，鬥拱一塊塊砸在搖搖晃晃，已經脫離地面的石板上。
精工雕刻而成的石獸發出沈默的嘶鳴，五顏六色的琉璃瓦暴雨般落在石獸的身上。碎裂的琉璃瓦，映出石獸絕望的眼睛。
還在上升！
運天池失去重力的羈絆，忽然整個傾斜，幾百萬噸湖水猛地潑下人間。
皇家才能使用的貴重家具、珠簾窗檻、花鳥魚蟲……與湖水一起，稀裏嘩啦地往人間傾洩。
蕭路勉強站立。
卓道正和遲年互挽手臂，另一只手牢牢抓住夏澤，三個人組成一個三角形，才算站得住。
秦越依然站在寧坤殿的屋頂，腳下的瓦片大多飛走，他像是站立在虛空中。
他再次擡起雙手：“終極混沌！”
蕭路心裏一驚，難道是……他在大廬鋼廠見識過的鬼玩意兒？
那個莫名出現在人間的黑洞？
很快，他便知道，他的預感是對的。
不知從何而來的黑色流動物質，四面八方，無孔不入，席卷本就破碎不堪的離宮。
“蕭路，”秦越開口道，“它跟你上次見到的不一樣。”
“在大廬鋼廠，被混沌吞噬的東西依然存在，完好無損。”
他瞇起狐眼：“這一次，只要被它沾到，便會粉身碎骨，魂魄都存不下來。”
“帶他走！”蕭路頭也不回，大聲道，“立刻！”
“你敢！蕭路！你敢！我不會原諒你！”夏澤喊得撕心裂肺。
卓道正與遲年對視一眼，同時明了對方心意：不管自己能不能活，先把夏澤弄走！
遲年搭上夏澤肩膀……瞬移！
還在原地。
卓道正馬上加入，與遲年一道：瞬移！
還在原地！
秦越放聲大笑：“就憑你們，妄想沖破我的終極混沌？”
“我所有的力量都在此了，你們可真是井底之蛙，真是好笑啊哈哈哈！”
卓道正臉色鐵青，喊道：“蕭路，帶夏澤走！”
“對啊，”秦越輕聲說，“你要不要試試？”
“我不走！蕭路！你聽清楚！”夏澤又喊。
蕭路做不到。
混沌不僅吞噬物質，甚至一並吞噬了空間的概念。
離宮已經離開原來的位置，蕭路清楚，一旦他瞬移逃脫，他將再也無法瞬移回來。
把卓道正和遲年留在這裏，絕不可能成為蕭路的選擇。
蕭路轉過身，目光掃過他們三個，最後定格在夏澤身上。
他露出一個淺淺笑容，冰眸裏透出的悲傷，卻讓人不忍直視。
他跟夏澤說好了的：他負責離宮，夏澤帶領血族和鬼差們打開五行地宮。
夏澤跑回來，找他……可能再也走不掉。
夏澤彎了眉眼，他回給蕭路的笑容，在大雪紛飛的冬夜，燦爛如星。
蕭路心裏難過，轉回頭去……垂下的左手心裏，塞進來一只堅定的手。
夏澤站在他的身邊，牽住他的手，笑容不減，仿佛擁有整個宇宙。
遲年主動向卓道正伸出手：“老卓，我們也拉一下，好像要一起死掉啊，我靠。”
卓道正猶猶豫豫地牽住：“幾千年的神……最後拉住是你的手……我一鋼鐵直男……”
“再不閉嘴我就親你。”小眼睛遲年說得從容。
卓道正嚇到發抖，立刻收聲。
秦越一直冷冷觀看，這時才開口：“看來都做好準備了，很好。”
“本來只要蕭路跟我一起死，我就算滿意，多了你們三個，我接受。”
黑色物質吞噬的速度極快，一會兒功夫，只剩下他們站立的寧坤殿還能幸存，其它地方都已被吞噬殆盡。
“鐺啷”一聲，蕭路右手緊握的寬刃冰劍落地。
不需要兵刃了，就算他是神，他如何能殺死虛無？
秦越擡頭狂笑：“我認識你幾千年！蕭路，頭一回看到你放棄。”
“你終究在我的神力面前，放棄了。”
“我很滿意。”
“放棄你的頭。”蕭路不屑說道，冰眸中，金光大盛。
緊接著，他全身散發出金色光芒，將寧坤殿前後左右地籠罩住。
黑色物質本已侵襲到殿外的邊緣，被金光一照，竟突然頓住勢頭。
“嗯？”秦越驚恐地睜大狐眼。
幾秒後，黑色物質試探地又往裏卷進一些。
蕭路閉上眼，排除雜念，金光進一步增強。
黑色物質隨即停住，但仔細看的話，空無一物的黑暗裏，隱隱包裹著咆哮，以及伺機而發的湧動。
秦越松了口氣：“你的神力能有多少……你的血又有多少？”
他得出結論：‘你撐不過一分鐘。”
蕭路身上的四處傷口，每一處都傷得很重，血一直在流。卓道正和遲年分別療過，不起作用。
而他自己，根本沒有多餘的神力來管，只能任由鮮血流淌。
酆都的王療不好，夏澤更治不了。
但夏澤知道蕭路正在全力抵抗，他不敢流露出半點傷心，只緊緊握住蕭路的手。
秦越猜錯了，蕭路足足堅持了五分鐘。
而後，黑色物質好似判斷出對手已經力竭，開始反攻。
蕭路的汗水混著血水，嘩嘩往下流。
黑色物質整體往前挪了兩米。
蕭路的身體顫抖。
黑色物質再次前進三米多。
“兄弟！我這輩子太值了！”遲年膩歪地一直拉住卓道正的手，“算啦！咱不跟娘娘腔打啦，便宜他了！”
卓道正一邊齜牙咧嘴，忍耐遲年手心滾燙的溫度，一邊也喊道：“兄弟，可以了，大家都在一起，可好了！”說完，神經質地猛一甩手……沒甩掉。
夏澤擡手拭去蕭路額頭的汗水：“很累吧？我會一直陪著你……永遠。所以，輸一次沒什麽的，我們不扛了好麽？”
蕭路無法分神答話，反握住夏澤的手，稍稍緊了緊。
他怎麽能放棄啊！
他最愛的夏澤，與他並肩而立。為他豁命的兄弟們，都在他的身後！
他絕不放棄！
黑色物質猛地一突……留給蕭路他們的空間，只剩下最多十平方米。
秦越跳下屋頂，站到蕭路對面，他可不希望自己第一個被吞掉。
他瞥了眼蕭路與夏澤十指相扣的手，忍不了，可也沒辦法。他當然想先殺死夏澤，如果有個人可以牽著蕭路的手死去，只能是他，輪回王秦越。
可惜，他的神力也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終極混沌還剩下腳下這一小塊地方。
魯莽動手，可能死掉的只有他一個。
原本占地幾十萬平方米的離宮，此時懸掛在半空中，只剩下一個房間那麽大。
遠望過去，像一個湮沒在詭異黑暗中的球體，間或閃爍出一縷金光。
第一個發現這異狀的，是阿方索。
他疑惑了會兒，然後瞪大眼睛……不是，他好像看到公爵啊……還有美人？！
阿方索揪住紅色短發，怎麽回事，這正常嗎？
他拉住一個鬼差，指給他看。
鬼差猶猶豫豫，看得還沒他清楚，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阿方索擔心得不行，幹脆變成蝙蝠，想飛過去看清楚。離著老遠，莫名的斥力“刷”一下將他推出去好幾十米。
但是他看到一些景象……他看到夏澤臉上的決絕與幸福，也看到血人一般的蕭路。
阿方索落回地面，抓住其他長老、鬼差，還有擺渡人，逢人便問，連問好幾個，沒一個能說點有用的意見。
阿方索急瘋了……“公爵危險！美人……不，蕭路有危險！”
這聲大吼，許多人聽見，他們暫停安慰亡魂，聚集在阿方索周圍，七嘴八舌：怎麽了怎麽了？發生了什麽？蕭首座怎麽了？
阿方索指向天空，帶著哭腔：“蕭路在裏面，公爵也在，有危險！！！我救不了他們！”
大家一起擡頭望天，道行深的立刻發現，阿方索是對的。
好幾個鬼差和擺渡人當即向上瞬移，而後發現自己留在原地。
另外一個血族長老變成蝙蝠，沖過去，得到與阿方索一樣的結果。
眾人急得亂成一團，想不出一點辦法。
“蕭首座！”一個擺渡人捏緊拳頭，仰直脖子，“加油啊！要加油啊！”
除了嘶吼，還能怎麽辦？其他擺渡人和鬼差加入，也喊：“加油！蕭首座！”
剛剛得救，離開暗無天日的亡魂們不知所措，有膽大的，拉住一個鬼差問。
那鬼差紅著雙眼：“蕭首座救了你們，要不是因為他，你們……他現在有危險！”
“我們……不用再回地下做苦力了？”
“不用再逼家裏人出錢了？”
“我們有機會轉世了對嗎？”
每問一個問題，鬼差就鄭重其事地點一次頭。然後鬼差再次強調：“都是因為蕭首座。”
亡魂們也擡起頭：“蕭首座！威武！”
金字地宮的出口處，幾萬亡魂與擺渡人、鬼差、血族，齊聲吶喊：“蕭首座！威武！”
活人聽不見喊聲，但距離金字地宮最近的火字、土字地宮入口處的亡魂們聽得見。很快，他們中也有人看見詭譎天空中的黑洞，嘗試救援失敗後，他們也加入吶喊。
最後是水字地宮，以及由於入口被封死，一並被帶到水字地宮出口的木字地宮的亡魂及鬼差們。
十幾萬亡魂，幾千名鬼差與擺渡人，一千多個血族，身處五芒星的五個端點，齊聲喊出同一句話：“蕭首座！威武！”
“蕭首座！威武！！！”
是這震天撼地的呼聲，將幾乎失去神智的蕭路從黑暗的邊緣裏喚醒。
他的光芒已經很微弱，勉強將幾個人籠罩住。他們的四周，是極致的黑暗，純粹的虛空。
黑色物質死死咬住光芒邊緣，只要感受到一絲松動，便毫不留情地往裏吞噬一口。
“蕭首座！威武！”
呼喊聲連綿不斷，一聲高過一聲。蕭路恍恍惚惚，仿佛看到張旭倫、癸亥-88、太歲……使出全部力氣，為他吶喊助威的模樣。
他仿佛看到，何家傾六百年之力，代代相傳，為陸尋的囑托竭盡所能，從不曾動搖。
仿佛看到……姚元元、方昊、伍歌、董淑媚、林雪霏、樊琳、馮星塵、郝子超……那一個個滿懷感激，甚至帶著些許憧憬，鄭重為他打出五星好評的客戶們。
為閻王時，公正定生死。
為凡人時，用自己的生命保護了無數個生命。
為擺渡人時，認真對待每一位亡魂。
生世輪回，得過他恩惠的魂靈難以計數，所有的魂靈，都在為他助力，為他祈福！
蕭路擡眸。
覆蓋在他雙眸之上的冰層陡然出現兩道細微裂縫。
極輕微的“哢哢”兩聲，幾百年盤桓不去的冰層倏然消散。
一雙金眸，神采奕奕，輝映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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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縛魂訣！”秦越叫道。
縛魂訣是鬼差和擺渡人用來捆惡鬼的，中階技能。秦越將它用在兩位王身上，等同於公然的侮辱。
卓道正和遲年根本來不及吭一聲，更來不及反抗，頓時被綁得結結實實。
蕭路也是一驚，他已出手阻擋，可還是慢了一步。
秦越的神力，突然加強？
下一秒，秦越閃到面前，一手一個，大力往前擲出。
兩位王絲毫動彈不得，上百米外便是宮墻，速度比炮彈還快……難道要生生撞死在離宮？
蕭路瞬移出去，一把抱住卓道正，兩人連退幾步才算站穩。
他將卓道正放在地上。
再次瞬移！
遲年的腦袋距離宮墻已經太近，蕭路沒別的選擇，硬是擠到他與墻壁中間。
“嘭”！
遲年一頭撞上蕭路的腰腹，蕭路身為緩沖墊，承受了全部沖擊力，頓時眼前一陣發黑，胃裏的空氣仿佛被瞬間抽走。
模糊的視線裏，一個白影一閃。
蕭路直覺不妙，搶到遲年身前，右手一展，寬刃冰劍急速向他飛回。
手中熟悉的重量感還沒來到，寒光閃爍，一對尖鉤狠狠鉤進他的肩膀，一雙月牙鏟深深切進胸膛。
眼前那雙狐眼，閃過一絲驚愕和慌亂。
對遲年積恨已久，本想一招擊殺他的秦越，根本沒料到蕭路先當緩沖墊，而後當肉盾。
心內一陣絞痛，秦越猛地往後撤手。
鋒利無比的護手鉤頓時鉤出兩大塊皮肉，血淋淋橫飛出去，蕭路的胸膛更是血流如註。
“蕭路！”
“兄弟！”
第三個聲音傳來：“秦越！”
秦越本能轉頭去看，一片鋪天蓋地的血滴，向他直撲！
秦越當即瞬移，距離太近，臉上、手上、終究還是沾上十幾滴。
剛剛趕回的夏澤，雙手手腕的動脈都被他自己切開，他不管不顧，飛速念出一串咒語……“魂魄以焚！”
這才是該使用魂魄以焚的時候。秦越曾數次幾乎殺掉夏澤，而且，更重要的，他還想搶蕭路！
燒死他！
秦越沾上血滴的地方頓時燃起火苗。
“呃……竟能傷我？！”他不可思議地舉起雙手。
夏澤撇下他，撲向蕭路，慌得小臉煞白。
“療！”蕭路沒等他撲進懷裏，先治了他的傷。
而後對著卓道正和遲年：“解縛訣！”
他自己瘋狂流血，卻來不及管。
“蕭路！”秦越嘶聲大吼，身上的火苗已滅，留下十幾處冒著白煙，焦黑焦黑的洞。
“拜托！”蕭路一把將夏澤送到遲年身邊，又看了眼瞬移過來的卓道正。
他的兩位兄弟，同時伸出手，死死拽住夏澤。
蕭路的眼神，他們看懂了。
人間與酆都，蕭路輸不得。
夏澤，他更輸不得！
“放開！放開！”夏澤玩兒命掙紮。
蕭路轉過身去，胸前的血直流到地上：“秦王，我們還沒打完。”
寬刃冰劍微微彈動，自動躍進他的手中。
“打？”秦越似乎意興闌珊，“不必打了。”
蕭路不說話，他根本不相信秦越會主動罷手。
秦越伸展雙臂，護手鉤“鐺”、“鐺”兩聲掉落在地。
他笑著說：“不必打，也不用你救我、我護著你，演戲一樣演給我。你們……全部給我……陪、葬！”
大地轟鳴，靜臥了足有一千五百年的離宮拔地而起！
整塊整塊的臺基破土而出，仿佛被看不見的巨手暴力牽引。梧桐樹、銀杏樹和柳樹就像小孩手裏的積木，輕輕松松被拔起，火柴棍兒一般，滾落下去。
雕花木柱搖晃著斷裂，爆裂聲中，鬥拱一塊塊砸在搖搖晃晃，已經脫離地面的石板上。
精工雕刻而成的石獸發出沈默的嘶鳴，五顏六色的琉璃瓦暴雨般落在石獸的身上。碎裂的琉璃瓦，映出石獸絕望的眼睛。
還在上升！
運天池失去重力的羈絆，忽然整個傾斜，幾百萬噸湖水猛地潑下人間。
皇家才能使用的貴重家具、珠簾窗檻、花鳥魚蟲……與湖水一起，稀裏嘩啦地往人間傾洩。
蕭路勉強站立。
卓道正和遲年互挽手臂，另一只手牢牢抓住夏澤，三個人組成一個三角形，才算站得住。
秦越依然站在寧坤殿的屋頂，腳下的瓦片大多飛走，他像是站立在虛空中。
他再次擡起雙手：“終極混沌！”
蕭路心裏一驚，難道是……他在大廬鋼廠見識過的鬼玩意兒？
那個莫名出現在人間的黑洞？
很快，他便知道，他的預感是對的。
不知從何而來的黑色流動物質，四面八方，無孔不入，席卷本就破碎不堪的離宮。
“蕭路，”秦越開口道，“它跟你上次見到的不一樣。”
“在大廬鋼廠，被混沌吞噬的東西依然存在，完好無損。”
他瞇起狐眼：“這一次，只要被它沾到，便會粉身碎骨，魂魄都存不下來。”
“帶他走！”蕭路頭也不回，大聲道，“立刻！”
“你敢！蕭路！你敢！我不會原諒你！”夏澤喊得撕心裂肺。
卓道正與遲年對視一眼，同時明了對方心意：不管自己能不能活，先把夏澤弄走！
遲年搭上夏澤肩膀……瞬移！
還在原地。
卓道正馬上加入，與遲年一道：瞬移！
還在原地！
秦越放聲大笑：“就憑你們，妄想沖破我的終極混沌？”
“我所有的力量都在此了，你們可真是井底之蛙，真是好笑啊哈哈哈！”
卓道正臉色鐵青，喊道：“蕭路，帶夏澤走！”
“對啊，”秦越輕聲說，“你要不要試試？”
“我不走！蕭路！你聽清楚！”夏澤又喊。
蕭路做不到。
混沌不僅吞噬物質，甚至一並吞噬了空間的概念。
離宮已經離開原來的位置，蕭路清楚，一旦他瞬移逃脫，他將再也無法瞬移回來。
把卓道正和遲年留在這裏，絕不可能成為蕭路的選擇。
蕭路轉過身，目光掃過他們三個，最後定格在夏澤身上。
他露出一個淺淺笑容，冰眸裏透出的悲傷，卻讓人不忍直視。
他跟夏澤說好了的：他負責離宮，夏澤帶領血族和鬼差們打開五行地宮。
夏澤跑回來，找他……可能再也走不掉。
夏澤彎了眉眼，他回給蕭路的笑容，在大雪紛飛的冬夜，燦爛如星。
蕭路心裏難過，轉回頭去……垂下的左手心裏，塞進來一只堅定的手。
夏澤站在他的身邊，牽住他的手，笑容不減，仿佛擁有整個宇宙。
遲年主動向卓道正伸出手：“老卓，我們也拉一下，好像要一起死掉啊，我靠。”
卓道正猶猶豫豫地牽住：“幾千年的神……最後拉住是你的手……我一鋼鐵直男……”
“再不閉嘴我就親你。”小眼睛遲年說得從容。
卓道正嚇到發抖，立刻收聲。
秦越一直冷冷觀看，這時才開口：“看來都做好準備了，很好。”
“本來只要蕭路跟我一起死，我就算滿意，多了你們三個，我接受。”
黑色物質吞噬的速度極快，一會兒功夫，只剩下他們站立的寧坤殿還能幸存，其它地方都已被吞噬殆盡。
“鐺啷”一聲，蕭路右手緊握的寬刃冰劍落地。
不需要兵刃了，就算他是神，他如何能殺死虛無？
秦越擡頭狂笑：“我認識你幾千年！蕭路，頭一回看到你放棄。”
“你終究在我的神力面前，放棄了。”
“我很滿意。”
“放棄你的頭。”蕭路不屑說道，冰眸中，金光大盛。
緊接著，他全身散發出金色光芒，將寧坤殿前後左右地籠罩住。
黑色物質本已侵襲到殿外的邊緣，被金光一照，竟突然頓住勢頭。
“嗯？”秦越驚恐地睜大狐眼。
幾秒後，黑色物質試探地又往裏卷進一些。
蕭路閉上眼，排除雜念，金光進一步增強。
黑色物質隨即停住，但仔細看的話，空無一物的黑暗裏，隱隱包裹著咆哮，以及伺機而發的湧動。
秦越松了口氣：“你的神力能有多少……你的血又有多少？”
他得出結論：‘你撐不過一分鐘。”
蕭路身上的四處傷口，每一處都傷得很重，血一直在流。卓道正和遲年分別療過，不起作用。
而他自己，根本沒有多餘的神力來管，只能任由鮮血流淌。
酆都的王療不好，夏澤更治不了。
但夏澤知道蕭路正在全力抵抗，他不敢流露出半點傷心，只緊緊握住蕭路的手。
秦越猜錯了，蕭路足足堅持了五分鐘。
而後，黑色物質好似判斷出對手已經力竭，開始反攻。
蕭路的汗水混著血水，嘩嘩往下流。
黑色物質整體往前挪了兩米。
蕭路的身體顫抖。
黑色物質再次前進三米多。
“兄弟！我這輩子太值了！”遲年膩歪地一直拉住卓道正的手，“算啦！咱不跟娘娘腔打啦，便宜他了！”
卓道正一邊齜牙咧嘴，忍耐遲年手心滾燙的溫度，一邊也喊道：“兄弟，可以了，大家都在一起，可好了！”說完，神經質地猛一甩手……沒甩掉。
夏澤擡手拭去蕭路額頭的汗水：“很累吧？我會一直陪著你……永遠。所以，輸一次沒什麽的，我們不扛了好麽？”
蕭路無法分神答話，反握住夏澤的手，稍稍緊了緊。
他怎麽能放棄啊！
他最愛的夏澤，與他並肩而立。為他豁命的兄弟們，都在他的身後！
他絕不放棄！
黑色物質猛地一突……留給蕭路他們的空間，只剩下最多十平方米。
秦越跳下屋頂，站到蕭路對面，他可不希望自己第一個被吞掉。
他瞥了眼蕭路與夏澤十指相扣的手，忍不了，可也沒辦法。他當然想先殺死夏澤，如果有個人可以牽著蕭路的手死去，只能是他，輪回王秦越。
可惜，他的神力也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終極混沌還剩下腳下這一小塊地方。
魯莽動手，可能死掉的只有他一個。
原本占地幾十萬平方米的離宮，此時懸掛在半空中，只剩下一個房間那麽大。
遠望過去，像一個湮沒在詭異黑暗中的球體，間或閃爍出一縷金光。
第一個發現這異狀的，是阿方索。
他疑惑了會兒，然後瞪大眼睛……不是，他好像看到公爵啊……還有美人？！
阿方索揪住紅色短發，怎麽回事，這正常嗎？
他拉住一個鬼差，指給他看。
鬼差猶猶豫豫，看得還沒他清楚，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阿方索擔心得不行，幹脆變成蝙蝠，想飛過去看清楚。離著老遠，莫名的斥力“刷”一下將他推出去好幾十米。
但是他看到一些景象……他看到夏澤臉上的決絕與幸福，也看到血人一般的蕭路。
阿方索落回地面，抓住其他長老、鬼差，還有擺渡人，逢人便問，連問好幾個，沒一個能說點有用的意見。
阿方索急瘋了……“公爵危險！美人……不，蕭路有危險！”
這聲大吼，許多人聽見，他們暫停安慰亡魂，聚集在阿方索周圍，七嘴八舌：怎麽了怎麽了？發生了什麽？蕭首座怎麽了？
阿方索指向天空，帶著哭腔：“蕭路在裏面，公爵也在，有危險！！！我救不了他們！”
大家一起擡頭望天，道行深的立刻發現，阿方索是對的。
好幾個鬼差和擺渡人當即向上瞬移，而後發現自己留在原地。
另外一個血族長老變成蝙蝠，沖過去，得到與阿方索一樣的結果。
眾人急得亂成一團，想不出一點辦法。
“蕭首座！”一個擺渡人捏緊拳頭，仰直脖子，“加油啊！要加油啊！”
除了嘶吼，還能怎麽辦？其他擺渡人和鬼差加入，也喊：“加油！蕭首座！”
剛剛得救，離開暗無天日的亡魂們不知所措，有膽大的，拉住一個鬼差問。
那鬼差紅著雙眼：“蕭首座救了你們，要不是因為他，你們……他現在有危險！”
“我們……不用再回地下做苦力了？”
“不用再逼家裏人出錢了？”
“我們有機會轉世了對嗎？”
每問一個問題，鬼差就鄭重其事地點一次頭。然後鬼差再次強調：“都是因為蕭首座。”
亡魂們也擡起頭：“蕭首座！威武！”
金字地宮的出口處，幾萬亡魂與擺渡人、鬼差、血族，齊聲吶喊：“蕭首座！威武！”
活人聽不見喊聲，但距離金字地宮最近的火字、土字地宮入口處的亡魂們聽得見。很快，他們中也有人看見詭譎天空中的黑洞，嘗試救援失敗後，他們也加入吶喊。
最後是水字地宮，以及由於入口被封死，一並被帶到水字地宮出口的木字地宮的亡魂及鬼差們。
十幾萬亡魂，幾千名鬼差與擺渡人，一千多個血族，身處五芒星的五個端點，齊聲喊出同一句話：“蕭首座！威武！”
“蕭首座！威武！！！”
是這震天撼地的呼聲，將幾乎失去神智的蕭路從黑暗的邊緣裏喚醒。
他的光芒已經很微弱，勉強將幾個人籠罩住。他們的四周，是極致的黑暗，純粹的虛空。
黑色物質死死咬住光芒邊緣，只要感受到一絲松動，便毫不留情地往裏吞噬一口。
“蕭首座！威武！”
呼喊聲連綿不斷，一聲高過一聲。蕭路恍恍惚惚，仿佛看到張旭倫、癸亥-88、太歲……使出全部力氣，為他吶喊助威的模樣。
他仿佛看到，何家傾六百年之力，代代相傳，為陸尋的囑托竭盡所能，從不曾動搖。
仿佛看到……姚元元、方昊、伍歌、董淑媚、林雪霏、樊琳、馮星塵、郝子超……那一個個滿懷感激，甚至帶著些許憧憬，鄭重為他打出五星好評的客戶們。
為閻王時，公正定生死。
為凡人時，用自己的生命保護了無數個生命。
為擺渡人時，認真對待每一位亡魂。
生世輪回，得過他恩惠的魂靈難以計數，所有的魂靈，都在為他助力，為他祈福！
蕭路擡眸。
覆蓋在他雙眸之上的冰層陡然出現兩道細微裂縫。
極輕微的“哢哢”兩聲，幾百年盤桓不去的冰層倏然消散。
一雙金眸，神采奕奕，輝映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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