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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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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放棄

“啊?你現在不能醒!”卓道正一咬牙,伸出手指,“沈睡訣!”

蕭路再次沈沈睡去。

卓道正舒出一口長氣,在床邊枯坐很久。最後困得受不了,他滑到地上,手臂放在床邊,腦袋架在手臂上,別別扭扭地睡了幾個小時。

還沒完全睡醒,他再次被瞬移過來的遲年搖醒。

“嗯?”卓道正迷迷糊糊擡起頭。

“老卓,夏澤他……”

卓道正翻身躍起,趕緊將他拖到一邊,壓低聲音:“怎麽了?”

“不太好……”遲年苦著臉,“我還是跟你換班。不知道怎麽了……”他捂著心臟部位,“我有點怕。”

阿鼻地獄的執掌者,號稱全酆都最會制造肉.體痛苦的遲王,說他害怕。

卓道正顧不上多問,指了指蕭路,讓遲年看好他,自己立馬瞬移去看夏澤。

……真的不太好,而且夏澤的傷口好像擴大了。

“王,”他殿裏的鬼差湊過來小聲說,“剛才你跟遲王都不在,姜王又逼夏澤……割了一下傷口。”

卓道正大怒,反手一巴掌,將鬼差打得飛出去幾米。

“你們都是死的啊?!

那鬼差委屈得不行:“姜王他說……”

“閉嘴!”卓道正不想聽,姜桐無非就是那套拿蕭路恐嚇夏澤的說辭,而且故意趁他們換班時來。

他飛到鐵籠旁邊,心臟緊了又緊。

夏澤已經放棄修煉氣功,無力地靠在鐵欄上,傷口比之前更深更長,流出的血卻明顯見少。

就算一個神,不停歇地連續失血四天,也會瀕死。

“夏澤,”卓道正沈聲道,“放棄。蕭路由我想辦法。”

夏澤被“放棄”二字刺激得微微睜開眼睛,紫眸無精打采,不僅臉,就連嘴唇都變成灰白色。

他努力向卓道正擠出一縷笑容。

“不放棄,”他說,“也不悔。”

卓道正鼻子一酸,差點沒兜住洶湧的眼淚。

蕭路於冰封地獄封禁一百八十餘年。

期間酆都大帝親自詢問四次:“悔否?”

答:“否。”

圍觀的人還是很多,一點不比第一天時少。

此時鴉雀無聲,大家都擡頭仰望風中殘燭般的夏澤,以及不知為何,突然擡起袖子遮住臉部的卓王。

卓道正落回原地,盤腿坐下,雙手攤開放在膝上,手心向天。

收斂心神,將情緒暫且放到一邊,卓道正開口,徐徐念道:“兩手承天理三焦,口舌虛頂順筋絳……”

正是氣功心法最基本、最重要的調息固元法。

夏澤沒有力氣跟練,虛弱地靠在籠壁上,熟悉的口訣不斷傳入耳中。

他不由自主地翕動雙唇,默默跟念。

一絲暖暖的氣息,再次升起,極其緩慢但堅定地,在他周身游動。

姜桐大概得了線報,沒過半小時,趕來現場,一指卓道正:“你又在鬧什麽妖?”

卓道正猛一擡頭,嘴裏口訣不停。

姜桐下了一大跳,本能地往後連退幾步……卓王又要殺他。

幾天前,卓道正說,非打死他不可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

姜桐下意識地瞄了幾眼,秦越不在……事實上,這幾天秦越一秒鐘都沒出現過。

卓道正收回視線,閉上雙眼,端坐不動,口訣不停。

姜桐突然發現,很多擺渡人都看著他,甚至還有好些鬼差。他們並不遮掩,也不說話,就那麽看著他。

鄙視、氣憤、咬牙切齒地看著他。

姜桐又退了幾步,沒敢多說一個字,瞬移回殿。

這一天,包括接下來的第五天,卓道正沒跟遲年換班,而是接連不斷、反反覆覆地吟誦口訣。

夏澤,也是靠了這些口訣,勉強支撐過去。

第六天來臨的時候,卓道正知道,氣功口訣也沒用了,幫不上夏澤。

他送水,夏澤不知道喝。他說話,夏澤好像也聽不見。

卓道正跟他說了好多句話,只換回夏澤一個朦朦朧朧的:“不放棄。”

卓道正放開抓緊鐵籠的手,人還沒落地,震天吼聲已經傳出:“姜桐!給我滾出來!”

忘川河裏的巨浪甚至撲到岸邊人的臉上。

眼下來看夏澤的人特別多,見卓道正氣急敗壞,又見夏澤一動不動,都知道事態危急。

大家保持安靜,好讓卓王喊人。

喊了兩聲,姜桐沒喊來,遲年給喊過來了。

滿頭大汗的遲年沖過來捂住卓道正的嘴:“別喊了!蕭路馬上就醒,我給他沈睡訣都不管用,你喊什麽呢……”

卓道正甩開他的手,往上一指。

遲年飛上去,仔細查看幾秒,落下來,深吸一口氣:“姜桐!你再不滾出來,老子去扒你的皮!”

兩人一起大吼:“滾!出!來!”

一分鐘過去,不見姜桐的人影。

“媽的!”遲年擡腿便準備往六殿瞬移。

“有請姜王!”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比不上卓道正與遲年的聲音大,但聲音悲涼,自有一股撼動人心的力量。

大家回頭望去,太歲站在岸邊,臉色平靜,一雙幾乎連細縫都沒剩下的盲眼高高仰起,他側過耳朵,仿佛在聆聽動靜。

過了片刻,太歲突然又是一聲大喊:“有請姜王!”

擺渡人們明白了,紛紛清清嗓子,咳咳聲此起彼伏。而後他們憋足力氣,集體發出怒吼:“有請姜王!!!”

首殿的鬼差加入了,九殿的鬼差加入了,原來四殿的鬼差加入了,後來,秦越的第十殿鬼差也加入了。

卓道正拉了把遲年:“先別動,他肯定得出來。”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無休無止,只要姜桐不露面,就絕不會停止。

整個酆都在眾人的怒吼聲中,微微顫抖。

姜桐終究抵抗不住這“全府呼喚”的壓力,也就堅持了幾分鐘,只能來到忘川河邊。

大概是用來壯膽,他不僅帶來了六殿剩餘的鬼差,還一起拉來了寶殿的四名差役。

眾人立刻收聲,好讓王們說話。

卓道正根本不容姜桐開口:“你要的測試,夠了!夏澤六天五夜,沒吸一滴血、沒吃一粒米,在你的逼迫下,不停流血!他還活著,你還要怎麽樣?”

“足以證明他不依靠人血為生!”

姜桐一翻死魚眼:“說好的,可是七天六夜,卓王要反悔?”

他雙手一攤:“反悔就是認罪。”

“認你姥姥!”遲年大吼,“枉你是個神,你何止沒有神性,你連人性都缺!”

“你一定要夏澤死?”

“測試失敗的話,他多半是要死的。”姜桐回答。

遲年氣結,轉向卓道正,低聲道:“我去把夏澤放下來,要是姜桐打我……”

“你便讓他打。”卓道正也小聲說。

“啊?”遲年委屈地看著他,“老卓,雖然我們不是兄弟,但我也是跟你建立了感情的,你好歹要幫我打回去吧???”

卓道正苦笑:“你讓他打傷,大帝面前,我便有了爭論的資本。”

他很想跟遲年互換,由他去救夏澤。可他心裏清楚,論謀略論辯才,他不是蕭路的對手,但他肯定比遲年強。

蕭路陷入沈睡,夏澤生命垂危,卓道正再把自己折損掉,己方幾無勝算。

而且這幾天觀察姜桐的風格,卓道正深度懷疑他根本不會動手……動手反而好說呢。

“哦哦哦這個意思啊,行!”遲年釋然。

卓道正又拉了他一把:“先等下。”

開弓沒有回頭箭,遲年一旦先動手救人,就是他們違反約定在先。

“卓王、遲王,討論什麽呢?大家都看著,想幹嘛?”姜桐問得不懷好意。

卓道正義正詞嚴:“我們在說,你生性殘忍歹毒,草菅人命,你根本不配做酆都的王,你連個人都不配當!”

“呵呵。”姜桐完全不在意。

“夏澤通過測試了!”太歲隱在人群後,忽然喊道。

“誰!”姜桐臉色一沈,“什麽東西,亂吠!”

“擺渡人不是狗!”一個聲音爆發了。

“我們不是狗,姜桐,你才是狗!你連狗都不如!”

“狗姜桐!”

……

“夏澤通過測試了!”

“通過了!他不吸血!蕭爸爸無罪!”

……

“姜桐,放人!”

“立刻放人!”

“要救人,夏澤快被你害死了,姜桐!”

……

卓道正和遲年都閉上嘴,現在集體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大。

喊聲逐漸匯聚成統一的口號:“夏澤不吸血,蕭路無罪,劈死姜桐!”

姜桐臉色陰晴不定,忍了許久,終於一擡手,撒出土黃色漁網。漁網到了圍觀人群跟前,猛地下沈,立刻將首排七、八個人打翻在地。

“造反?”姜桐喝道:“殺!”

人群的情緒本就像著了火,姜桐的威懾不僅沒成為滅火的水,反而成了助火的油。

“打死你算了!”有人高喊,“反正也轉不了世!”

擺渡人齊聲應和:“打死姜桐!”

他們一起向前,朝姜桐逼近。

姜桐臉色變了又變,終歸不敢公開屠殺擺渡人,往後退了兩步,擺手示意六殿的鬼差們上前抵擋。

鬼差們怎麽會心甘情願給他當炮灰?你推我、我推你,推推讓讓中,反而整體也往後退了退。

姜桐一把拉住差役頭目:“兄弟,我為大帝做事,這幫刁鉆古怪的戴罪擺渡人……”

頭目使勁抽出自己的衣袖,面有難色:“姜王,你搞成這樣很難收場的。”

“怎麽這麽說?我是為大帝……”

頭目換上嚴肅臉:“那你跟大帝解釋去。”

“我……”姜桐瞧著擺渡人越走越近,大聲說:“此事暫時擱置,你們一個一個的,要嫌死得快,就來六殿找我!”

說完,他直接瞬移回殿。

卓道正措手不及:“啊?!”

“這孫子逃跑了!”遲年一拍大腿,“……不行我還是得把夏澤救下來。”

“首殿閻羅王卓道正,大帝指令!”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壓過現場的喧鬧,“前來接令!”

所有人怔住,酆都大帝從未公開傳達過指令。

大家看著懸浮在空中的兩名身著暗金色長袍、右臂上套著銀環的差役。

剛才說話的那位,右臂上套著兩個銀環。

先前的四名差役臉色大變,雙腿微微顫抖。

卓道正知道,大帝派來了他的差役統領。

他奔過去,人群自動讓開,為他清理出一條道路。

卓道正奔到差役統領跟前,恭敬地彎下腰,伸出雙手,準備承接書面指令。

“附耳過來。”差役統領彎下腰,“第一道令,是口諭。”

這也是稀奇事,卓道正猶豫下,還是聽話地向前一步,側過耳朵。

差役統領對他說了句什麽。

遲年捏著大腿外側的肉,緊張兮兮地盯著他們。

然後他看見,卓道正的臉上浮現出狂喜。

卓道正連連點頭,反覆說了好幾次:“謝大帝!”

而後他轉過身,面對眾人,大聲宣布:“大帝親口指令,夏澤通過測試,立刻救人!”

眾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遲年也楞著。

“遲年!救人啊!”卓道正急得大喊,一擡眼……“呃!”

眾人茫然地順著卓道正的視線,仰頭望去—

黑色長發飄舞於風中,黑色的忘川河水瘋狂在他足下咆哮,冰眸冷過玄冰,雙臂平穩彎曲,奄奄一息的夏澤,靜靜躺在他的臂彎之中。

蕭路抱緊夏澤,騰在空中。

鐵籠的門依然緊鎖,但三分之一鐵欄不知去了何處,敞開一個大口子。

鐵籠內,血跡斑斑,尤其是鐵籠底部,早已完全變成暗紅色。

蕭路頭也不回,右手往身後一彈。

一團地獄火落在鐵籠內部,舔舐幹涸的血液,將夏澤留在籠內的血,迅速燃燒殆盡。

“兄弟你醒啦?”遲年仰著頭大叫。

“蕭路!大帝說夏澤通過測試,你快治好他!”卓道正比遲年更為了解蕭路,他一看蕭路的神情,心裏直發緊。

他的好兄弟蕭路,輕易不犯渾,一旦犯起渾來,能把天捅個大窟窿。

根據卓道正的判斷,蕭路好像要犯渾!

他只能緊急提示,試圖將蕭路的註意力轉移到夏澤身上。

蕭路垂眸看看夏澤,咬緊牙關。

他擡起頭,微微俯視差役統領:“酆都大帝,此事必須給我交代。”

此言一出,卓道正嚇得立刻捂住臉。遲年呆傻狀,看看蕭路,看看差役統領。

“倘若不給,我會自己找到交代。”蕭路續道,說完抱著夏澤,瞬移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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