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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可貌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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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可貌相

夏澤:“?”

“再試一次‘天地澄明’”。

一趟招式結束,蕭路擡起冰眸,凝神註視片刻,眉間劃過幾分疑惑。

夏澤更迷惑,幹脆問蕭路:“怎麽回事?”

天花板上,七彩流光輪番掃射,光線中,隱約可見幾個黑色的色塊。

從色塊形狀上,難以分辨到底是什麽東西。

一束紫光“刷”地一閃,夏澤“哦哦”地驚叫出聲。

蕭路也看見了,紫光照耀之下,那些黑色塊狀物似乎是一個極深洞穴的石壁。遙遠的洞穴盡頭,透著一小片白光。

紫光一閃即逝,異像隨之消失,紅光橙光依次掃過,天花板上什麽也看不到了。

“這間屋子裏,還有一層異度空間。”蕭路慢悠悠地說。

“三層?隱藏空間裏的隱藏空間?”

“唔。”

“好想去看看。”

蕭路也想,但是……“我解不開。”他有點遺憾。

夏澤立馬安慰:“你懶得解而已,等你想解開的時候,自然可以。”

蕭路笑了,突然想起,夏澤維護陸尋、維護布雷頓,就是這樣子的。別人說不得半句不好,要說只能夏澤自己說。

蕭路看向夏澤的眼神裏便多了一點點意味深長。

夏澤撐了不到兩秒,垂下眸。

他在哪裏讀到過,兩人對視,先挪開視線的是弱勢方。或者,是喜歡得更多的那方。

夏澤低著頭,也笑。

那就讓他喜歡得更多一些好了。

蕭路的手機連續響了幾次“叮”,有新訂單到。現在已是深夜,他今天的單子一點沒做。

“呀!你今天沒有接過單啊。”夏澤跟著他做業務好多天,對接單規則門兒清。“快接,帶著我去。”

“唔。”蕭路點擊“接受”。

“反正我暫時找不到約書亞,騰泰鐘也掛了。我陪你去。”夏澤自說自話,秒變小蝙蝠,撲棱翅膀,熟門熟路地鉆進蕭路懷裏。

“咕咕咕!”意思是,好啦,出發!

蕭路苦笑,他找不到機會告訴夏澤,不用再跟著他做業務,更不用再躲去酆都。

小蝙蝠軟軟暖暖一團,窩在他心臟的位置,讓他有種心也被暖了一些的感覺。

蕭路實在下不去狠心,把小蝙蝠掏出來,讓他該幹嘛幹嘛去,別跟著。

“咕?”小蝙蝠催他。

蕭路輕撫胸口:“走!”

客戶姓名:郝子超

年齡:52歲

死因:墜亡

訂單生效倒計時:33秒、32秒……

郝子超從雲蒼跨海大橋上,倒栽蔥跌進海裏。近百米的高度,讓他的頭顱砸中的水面如同鋼板,當場折斷頸椎而亡。

見到亡魂時,小蝙蝠嫌棄地“咕”了聲。

郝子超衣衫破爛,散發著難聞的臭氣,剛從海裏被黑白無常撈上來,從頭到腳不停往下滴水。

折斷的頸椎讓他無法像正常人一樣平視蕭路,他只得盡量往上翻起眼皮,好看清蕭路。

他剛翻起眼皮,小蝙蝠又發出一聲嫌棄的“咕”。

郝子超長相與他的衣著一樣寒磣:吊梢眉、八字眼,外加一只歪扭的鼻子。不僅醜陋,還很兇惡。

郝子超飆出一連串臟話,最後恨恨道:“還沒活夠,就特麽死了呢!”

“唔。也有好處,新的一世即將開始。”蕭路對客戶的相貌、衣著打扮,甚至包括言語,都沒有特殊感覺。他見過的亡魂太多,都是客戶。

“死的不是你吧?!上下牙一碰,還想恭喜我呢!”郝子超怒道。

“咕!”小蝙蝠齜出小尖牙,由嫌棄轉為威脅。

蕭路輕撫一下胸口:“與我相比,你的確值得恭喜。”

郝子超楞住:“你還能比我慘?”

蕭路不願多說,只淡淡道:“你或許很快就能轉世,而我每天辛苦,只為這個你現在已到手的機會。”

小蝙蝠一陣心疼,腦袋貼向蕭路的心臟。

緊接著一陣心慌,小蝙蝠小口喘氣,爪子抓得更用力。

郝子超似乎被蕭路震住,擡手摸摸幾乎垂到胸前的後腦勺,還是不服氣,但聲音降低許多:“小娃娃年紀輕輕,口氣比老子大多了……什麽爛世道。”

“好了,如果你有未了心願,眼下是你最後的機會。否則的話,跟我回酆都。”

郝子超沈默片刻,回答道:“肯定有啊,就算在你的歲數翹辮子了,多少也有點事吧?何況我這把歲數?瞧你這缺心眼的問題!”

“咕咕!”小蝙蝠聽不下去,翅膀支棱起來。

“那就走。”蕭路不以為意,手心按在胸口,極小聲:“沒關系的,夏澤。”

郝子超住在跨海大橋的橋頭洞裏,他說那是他的“家”,他得回去一趟,“家裏”有事未了。

說得很不客氣,說完掉頭就走,走得還飛快。

蕭路目測距離不遠,慢悠悠跟住,擺渡車還留在橋下。

走到橋上,欄桿處趴著不少人,圍觀橋下打撈屍體。

郝子超站定,扭頭大罵:“你們的爹娘也會死的,回家看他們去啊!”

蕭路面無表情,這位客戶別的不說,口德肯定是負分。不過他罵破嗓子也沒人聽得見。

欄桿下有位衣著光鮮亮麗的女人,抱著一個大約3、4歲的小孩,哭得撕心裂肺。

她身邊剛趕來看熱鬧的人,小心翼翼地看看她和孩子,扭頭問其他人:“她老公掉下去了?”

“你老公才掉下去了!”女人揚起哭花了的臉,大聲回嘴。

那人收了聲,不敢再問。他旁邊的人扯扯他袖子,將他拉遠些,低聲道:“掉下去的那個,是為了救她孩子。”

“啊?”新來的詫異地捂住嘴,“不是她老公……誰會救她孩子?”

“說得是啊,誰能想到?是一個過路的,常年在這附近撿破爛。這橋上不是天天的,好多游客嗎?她呀……”那人努努嘴,“帶孩子來玩,一個沒註意,小孩翻到欄桿外面去啦!”

“媽呀!”新來的嚇了一跳。

“那個撿破爛的,跟著就翻過去,小孩給推回來了,自己可就……”

“我的天啊……他們不認識?”

“你看看像是能認識的嘛……”

抱著孩子的女人突然起身,朝著橋下大喊:“我出十倍價!馬上幫我把人撈上來!如果還活著,我給你們每人一萬塊!”

橋下許多人立刻喧鬧著回應:“得嘞!”

蕭路挑挑眉,看著郝子超:“你救的?”

“爛崽子,皮得跟猴一樣!”郝子超破口大罵,“他媽也是頭豬,自己的孩子不看著嗎?!”

“你……辛苦了。”蕭路說。

“那怎麽辦呢?小崽子才多大?我走過的橋比他媽走過的路還多。屁都不懂的娃娃,總要看看這個爛世道吧?我算是看夠了,留給他看!”

“咕咕咕咕???”小蝙蝠震驚得不知說啥好。

蕭路繼續跟著郝子超走,小聲問夏澤:“人不可貌相是不是?”

“咕咕!咕咕咕!”小蝙蝠用力點頭。

橋洞下,整齊有序地擺著六張床鋪,周圍放了些塑料桶、臉盆、垃圾袋一類的雜物。

郝子超走到其中一張床鋪面前,蹲下身,二話不說,伸手去拽被子。

當然碰不到,他連抓兩三把,又急了:“跟老子過不去嗎?!”

蕭路走過去,在他肩上一拍:“再試。”

“哦哦!”他將被子團成一團,抱起來,走出幾步,放到一張床鋪上。“就你最煩人,天天晚上喊冷,喊得老子睡不著覺。好啦!你把老子喊死啦,被子給你,別再喊魂了啊。”

他走回自己的床鋪,撿起一雙八成新的膠靴,放到隔壁床鋪旁邊:“你也是個討債鬼,不就是個關節炎?有啥難忍的?叨叨叨叨的,靴子給你,以後少沾涼水啊豬頭。”

接著撿起幾件舊衣服,扔到對面的床鋪上:“便宜你啦老施,我連皮夾克都給你啦,一分錢沒要你的,你可真是個走運的老崽子!”

最後,郝子超抓起自己的枕頭,連撕帶咬,扯開一條大縫後,他伸手進去,掏出幾張紅色的鈔票。

他攥著錢,直走到最裏面的一張床鋪,小心地把錢塞到枕頭下,拍了拍枕頭:“沖哥,當初要不是你發話,我住不到這裏來。謝謝你啊,謝謝你關照我。我把所有的錢都留給你,你可千萬別搞丟了……再見啊沖哥,下輩子見。”

蕭路突然感到胸膛濕漉漉的,他低下頭,悄悄拉開衣襟。

小蝙蝠眼淚汪汪,尖牙咬住他衣服內襯,流出的眼淚已濡濕一片。

蕭路輕輕用食指撫撫小蝙蝠的額頭。

血族大boss,內心很柔軟呢。

郝子超走回蕭路面前。

“可以了?”蕭路問他。

“還有件倒黴事,”郝子超說完,扭頭大喊:“肥黃黃!!!”

聲音大得讓蕭路默默後退一步。

好在四周無人,蕭路沒想到他會突然大喊,他這會兒處於別人看不見、但聽得見的狀態。

很快,一只土黃色田園犬搖頭擺尾地奔過來,沖到郝子超床鋪前,那狗楞住,隨後不停嗅聞,滿眼迷惑。

郝子超蹲下身,摸上它的頭:“肥黃黃,以後管不了你了,該你倒黴,你命真差,跟我一樣。”

肥黃黃看不到主人,也聞不到他的氣息,但主人的觸摸實實在在,把狗搞得極其疑惑,從喉嚨裏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嗚聲。

“你也是死路一條,”郝子超紅了眼圈,“倒黴鬼。”

“咕咕咕咕!”小蝙蝠拉扯蕭路衣服內襯。

蕭路會意:“怎麽,你的朋友們照顧不了它嗎?”他看看周圍那些空著的床鋪。

“不是他們不仗義,是肥黃黃腦子進水。”郝子超苦笑,“它跟我以前,被人打怕了,除了我,它誰也不認。你看剛才我要不喊它,你能知道它在哪裏?”

“你完了,”郝子超抱住狗腦袋,眼淚滴下去,“你自求多福吧,歹命的狗東西,命賤啊。”

“咕咕咕!”小蝙蝠及時發聲。

蕭路嘆口氣,說出夏澤的心願:“我替你管。”

“啊?你願意管它?”郝子超拼命往上翻白眼,“你能管……你很厲害,你能管!你幫我管它?!”

“唔。”

“謝謝你啊,謝謝你,我一看你的面相,就知道你將來大富大貴,多子多孫!”

“咕!”這次是威脅。

蕭路哭笑不得:“反正我管,現在能走了嗎?”

“能!我事情辦完了!”郝子超最後抱了下肥黃黃,“你硬是比我命好,嫉妒死老子!我走啦,你下輩子可別再當狗了,再不濟,也得當個有品種的狗……走啦!”

拿完五星好評,蕭路帶小蝙蝠回到烏篷船上。

夏澤恢覆人形,坐在床上發呆,間或眸光一閃,好像淚水還未完全擦幹。

“怎麽了?”蕭路在他對面坐了,隨口問道。

“原來有這樣的人。”夏澤低聲說。

“嗯?唔……”蕭路笑了笑,“像他這樣的人,也不少。”

“是嗎?我怎麽沒遇到過?”

蕭路又笑:“你出生在一個什麽樣的家庭?”

“我生來就是血族,當然生在德古拉家族,世襲公爵。”

“就是了。夏澤公爵,”蕭路一本正經,“一路走來,遇見的都是好人吧?”

“絕大多數是有目的的好人吧?”

夏澤本已要開口反駁,聽到後一句,一下子卡住。默了片刻,他點頭道:“差不多。”

“你見慣了偽裝得很好,實際只為自己利益而接近你的人。你哪有機會遇見郝子超這樣的人?嘴比刀子賤,心比黃金貴。”

夏澤連連點頭:“我本來已經討厭死他了,果然劣等生物。沒想到……”

“沒想到那樣一個貧困的人,身上竟然帶了神性。”

“是的。”夏澤肅然。

“你還不夠了解人類。”蕭路勾唇,“人是很有意思的,惡起來嚇死魔鬼,善起來……神靈也比不過。”

“我會吩咐老威廉去管肥黃黃,能收養便養下,不能的話,定期餵食。”夏澤說完這句便不再說話,垂下頭,若有所思。

蕭路不打攪他,坐在船頭,看著忘川水。

“蕭路,轉世是什麽?”夏澤過了好久,突然問道,“是我想的那種意思嗎?投胎?”

“唔。”蕭路沒回頭,隨口應答。

“你想轉成什麽?人?一定能做成人嗎?”

“不一定,動物也可以,也好。”

夏澤默了片刻……“轉世以後,從頭開始?”

“自然是從頭開始,從一個胚胎開始。”蕭路轉頭沖夏澤一笑。

夏澤的聲音發抖:“胚胎……還會記得以前的事嗎?”

蕭路能感受到夏澤的難過,掂量一下,還是實話實說:“不會記得。”

“也不會記得我……”

蕭路默然,是的,也不會記得夏澤。

他感覺心口像壓下一塊重石,忘川河上的氧氣不夠他呼吸。

“你……大約還需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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