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酆都之光

關燈
酆都之光

“六千八百多萬!”白一航咬牙切齒,“家底都要被掏空,都給了一個叫做漠師的人。”

“暫且退到一邊。”卓道正看向另外一個亡魂,“蔡明福,上前一步。”

蕭路看著那老者在鬼差的攙扶下,哆哆嗦嗦往前走了一大步。

老人正是他在竹海牢房中詢問過的那位。

“你也是被關進牢房之中?”卓道正問道。

“是的啊,是的啊!”

“關了多久?”

“至少十年!”蔡明福伸出一只顫抖的巴掌,翻轉一下。

鬼差們都驚了,十年不讓進酆都,轉世什麽的,全耽誤了。

“你被索取了多少錢財?”

蔡明福眼淚鼻涕全掉下來:“我生前算是個有錢人,十年下來,傾家蕩產,至少給出去兩個億!我兒子窮得連媳婦都娶不上。”

“錢給了誰?”

“以前給一個叫馬躍傑的,後來跟他一樣,”他指指白一航,“換成漠師。”

“暫且退去一邊。”卓道正說道。

“大老爺!我家的錢能要回來嗎?太黑了啊,太黑了!”蔡明福不肯退下,扯著嗓子喊。

負責看管他的鬼差強行將他提到一邊。

“乙卯-33,”卓道正露出一個威懾笑容,“你要說的東西,可多了吧?”

乙卯-33膝蓋一軟,直接跪下了:“求卓王做主。”

“那就要看你做了些什麽。這兩個亡魂,都是你親手抓去的?”

“是、是我抓的。”乙卯-33伏低顫抖的身體,“我只是個鬼差,打工的,我只是聽從命令而已啊!”

“誣賴本王!”黎南魚一躍而起,神態癲狂。

“黎南魚!”卓道正直呼其名,“再敢殺人滅口,你給我試試看!”

黎南魚杵在原地,一雙恨意滿溢的黃眼珠,在乙卯-33和蕭路臉上來回逡巡。

“坐下罷,似乎,太晚了呢。”秦越輕輕柔柔的一句話,卻像具有某種魔力。

黎南魚垂下頭,楞怔片刻,終究慢慢坐了回去。

“聽誰的命令?”卓道正繼續審問。

“黎王!”乙卯-33毫不猶豫,直接指認。

“他命令你關押亡魂、索要錢財?”

“是!是!都是他讓我幹的。不止我一個鬼差,還有別的也幹過!”他轉頭看向四殿的鬼差們。

鬼差們集體往後躲了兩步。

“你勒索了多少?”

“我只知我一個人的,這麽些年來,我經手的……”乙卯-33沈思片刻,膽戰心驚地開口:“至少三百五十億。”

四殿內嘩然,議論聲四起。

遲年又驚訝又鄙夷:“你是不是有毛病啊?黎南魚。”

黎南魚不回答,牙齒深深嵌進腮幫內側的肉裏,只要一張嘴,血便會流出來。

卓道正用威嚴的目光壓住全場的議論聲:“乙卯-33,斂了這些錢財,幹什麽用?”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我只是個打工的呀!”乙卯-33大聲辯解,“一切都要問黎王。”

“這樣的嗎?”卓道正真的依他所說,看向黎南魚,“黎王?請解惑。”

黎南魚沈默良久,一張嘴,一絲鮮血湧出嘴角:“卓道正,先搞清楚你自己的身份。”

“怎麽說?”卓道正情緒平穩,一點也沒生氣。

“同為酆都閻羅王,十殿排名不分先後。你我向來平起平坐,何時輪到你一個首殿的王,來當眾審問四殿之主!”

“哦,我自然是不夠格的。那你猜猜,我怎麽就敢坐在這裏審你?”

四殿裏,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死一般的寂靜中,黎南魚突然暴起,一把抓起面前辦公臺上的手機。

遲年和卓道正同時出手去搶。

黎南魚畢竟是個貨真價實的王,又是率先行動,到底還是將手機抓在手裏。他環顧眼前沖過來搶奪的二人,嘿嘿嘿笑起來。

黎南魚舉起手,“哢啪”一聲,手機在他的暴力壓迫下碎成一片黑色粉塵。

“黎王,想保護的是誰?”蕭路留在原地紋絲未動,冷不丁發問。

冰眸依次掃過殿上的幾位。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秦越,狐眼中早沒了半點笑意,一眨不眨地,深深看著蕭路。

蕭路對他一笑,沒事,別擔心。

自然不會是秦越。

遲年,不可能。

卓道正,更無可能。

冰眸落在最靠邊坐著的姜桐身上。

“你不配問我。”黎南魚答道。

蕭路當作沒聽見,視線仿佛要穿透姜桐似睜似閉的雙眼。

姜桐倏然翻開眼皮,一對死魚眼,毫無生氣地接住蕭路視線。

兩人對視片刻,姜桐挪低目光,往椅背上一靠,再次進入假裝瞌睡狀態。

“我有個問題,你敢不敢如實回答我?蕭路。”黎南魚指名道姓發問。

“沒有敢不敢,只有我願不願意。”蕭路淡淡回覆。

“有種!真他媽的有性格!”黎南魚拿蕭路真是一籌莫展,大吼:“是不是你將他們抓過來的!”

他指的自然是那兩個亡魂和鬼差乙卯-33。

卓道正立刻出言制止:“蕭路,不必回答。”

蕭路卻勾了唇,點頭道:“正是。”

他明知四殿將他視為眼中釘,甚至連夏澤都被迫卷入紛爭,而且四殿還對夏澤擺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勢。

坐以待斃,不是他蕭路的風格。

前幾天趁著接單子的空隙,他與夏澤一起,捆了乙卯-33,帶上亡魂,一股腦兒送進卓道正殿裏。

嫉惡如仇的卓道正,親眼目睹這等醜聞,氣得跳腳,當即將亡魂和鬼差送去酆都寶殿,請求酆都大帝定奪。

蕭路今天本打算去找卓道正,問問進展,沒想到半路被四殿潑了一盆臟水。

不過酆都寶殿的反應這麽快,蕭路也一樣沒料到。

黎南魚得到紮心回答,突然捂住嘴暴咳,血液從指縫間噴出。

咳出好幾口血,他放下手,滿嘴鮮血淋漓,咬牙切齒道:“早該殺了你。”隨即仰頭向天,長嘆,“早該下手,蕭路!你可真是個禍害!”

“廢話說夠沒有?黎南魚,我的問題你一直沒回答,你要那麽多人間的錢幹什麽?”卓道正發話,阻止黎南魚進一步當眾詛咒蕭路。

這不僅是卓道正的疑惑,也是在場絕大部分人的疑惑。

身為酆都的王,人間的錢有什麽用?

蕭路也想不明白。

“那我告訴你啊……”黎南魚陰森笑道。

全身上下猛地綻發出青銅色的光芒。

蕭路全神戒備,黎南魚這是要魚死網破。

秦越倏然起身,背在身後的雙手,同時現出烏灰色強光。

他打算將黎南魚直接擊成碎末,一來讓他再也不能開口;二來,他無法容忍有人在他面前傷害蕭路。

遲年伸出右手,“亢”一聲,亮出一柄朱紅色虎頭大刀,刀身浸沒在明亮紅光之中。

姜桐不敢再假寐,死魚眼第一次閃出警惕的光。

殿下鬼差紛紛抱頭,彎下腰,四處尋找容身之處。

剛才四王鬥毆,純屬發洩情緒,誰也不敢使用技能。

萬一打死哪個王,那可真的是萬劫不覆,一點挽救餘地沒有。

現在則是另外一個故事:四王加上蕭首座,神仙打架,整個四殿都保不住。

卓道正伸手入懷,猛地一揚:“你想得美,黎南魚!”

一條銀色鎖鏈脫手飛去,直奔向黎南魚,迅捷無比。鎖鏈一沾身,立刻拉長幾倍,自動在黎南魚身上纏繞。

黎南魚破口大罵,但無論怎麽掙紮,都無法掙脫。他身上青銅色的光迅速暗淡下去,直至徹底熄滅。

秦越臉色由蒼白轉為鐵青。

遲年一翻手,花式收起大刀,驚道:“捆神索?!”

他朝卓道正一豎大拇指:“厲害,原來大帝已經知曉了。”

捆神索不是酆都之物,顧名思義,鎖鏈專用於捆王,只有酆都寶殿才有。

蕭路首次看見這種東西,便凝神多看了兩眼。

突然四肢像同時被砍了幾刀,關節猛烈酸痛,軟得幾乎站不住。

他往後連退兩步,背脊和腰腹一並開始劇烈疼痛。

好像捆神索捆在了他身上一般。

蕭路閉上眼,邊承受疼痛,邊等待記憶碎片的攻擊。

幾秒後,他疑惑地睜開眼,眼中除了不解,還有忍耐。他的身體還是疼,疼得後背直冒冷汗。

但他並沒有接收到任何記憶碎片。

卓道正朝遲年點點頭,表示他猜得對。

而後再次伸手入懷,又掏出一樣東西。

黎南魚掙紮得滿頭大汗,動不了那鎖鏈分毫,急得狂叫:“白養你們這幫鬼差!沒有一個護主的嗎?”

殿下立刻有鬼差回話:“主子一路走好!”

一陣嘻笑聲。

四殿的鬼差,最為牛馬。黎南魚出了名的跋扈蠻橫,對屬下極為嚴厲。平時別說賞賜,少施點懲罰,鬼差們便謝天謝地了。

他今天親手打死鬼差,嫁禍於蕭路的行徑又徹底暴露。

被他逼著做偽證的鬼差膽戰心驚,於己無關的鬼差們則大大開心,恨不得黎南魚馬上燒成灰才好。

卓道正沈聲道:“酆都大帝有令!”

四殿內再次肅靜,人人起立,彎下腰,恭聽大帝指令。

卓道正緩緩托起一只金色卷軸,抽去束縛卷軸的金絲線,卷軸自動展開。

一個個金色的字躍出紙面,每個人都能看清楚。

卓道正慢慢念道:“酆都四殿忤官王黎南魚,勾結人間,扣押亡魂,索要錢財,罪證確鑿。著令首殿之王卓道正將其捉拿,交呈寶殿處理。四殿一應事務及鬼差,暫由十殿輪回王秦越代為掌管。”

秦越嘴角不自覺地抽搐兩下,下意識地昂起頭。

卓道正念完,浮在空中的每個字依序跳回卷軸內。卷軸自行卷起,金絲線隨即將它妥妥束好。

他將卷軸收回懷中:“黎南魚,走吧。”

黎南魚慘笑著擡起頭,終於放棄跟捆神索搏鬥,忽然大喊:“我一人做的事,我一人認!”

昂著頭的秦越,不見任何神情變化。

黎南魚瞄了眼秦越的背影,又大聲道:“別忘了我!四殿忤官王,黎!南!魚!”

說完,他轉過頭,盯著蕭路:“蕭首座,我在地獄裏等著你。相信我,你死期將至!”

“唔,你先去,”蕭路應道,“我未必去。”

他身上的疼痛總算消散,讓他能夠正常說話。

卓道正瞪了蕭路一眼,如此莊嚴的場景,還說俏皮話。

黎南魚費力轉身,走到卓道正身邊,長吸一口氣。他閉上雙眼,頭上本來只有兩綹白發,此時陡然增成大片白色。

蕭路看著他的模樣,突然覺得,也許黎南魚不會再開口說話了。

遲年插嘴:“欸老卓,你懷裏揣著大帝指令,你早幹嘛去了?為什麽一開始不拿出來,砸死黎南魚這個狗東西?”

“一碼歸一碼。”卓道正凜然正氣:“如果蕭路真的犯下罪行,他一樣該受到懲罰。還有,我相信,不,我堅信,蕭路是清白的。”

遲年的白眼快要翻上頭頂:“我的天欸,真是個老登!”

卓道正似乎認為思想教育還沒做到位,望向蕭路,語氣變得罕見的柔和:“你能理解我嗎?”

“唔。”蕭路鄭重點頭。

卓道正露出欣慰笑容,不愧是他最好的兄弟。

“你就是酆都之光。”蕭路續道。

卓道正的笑容凍在臉上,罵了句:“混賬。”

他轉向四殿的鬼差們:“但凡參與過黎南魚勒索錢財之事的,自動站出來。”

沒人動彈。

“我只問這一次,歡迎不承認,我最喜歡調查鬼差。”

當即有幾個鬼差跌跌撞撞走出列,過了片刻,又走出幾個。

“咳!”卓道正不耐煩。

再次走出幾個。

“剛才那十來個做偽證的,一樣給我滾出來。”

沒什麽可抵賴的,眾目睽睽之下,都看見、聽見了的。

十幾個鬼差也都走出來。

“戊辰-56”,卓道正吩咐道,“把他們全部帶回首殿。其餘的,跟著秦王去吧,聽他吩咐。”

死而覆生的辛午-12也跟著那群鬼差,站到秦越身側。

“好啦!”卓道正拍拍雙手,這才一扯黎南魚身上的鎖鏈,“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