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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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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命

“你開心嗎?”

艾洛不止一次的問過這個問題。

切爾不知如何回答,只隱隱覺得答案很關鍵。

如果答錯了,他是不是就回不來了。

……

入夜,萬籟俱寂。

雪域沒有蟲鳴,可人心並不安寧。

兩人背對背躺在各自的床榻上,靜聽彼此的呼吸聲,久久難以入眠。

帳外巡兵換崗,兵戈聲漸行漸遠。

切爾垂下眼簾,看向手上的戒指。他不動聲色地摩挲,摩擦聲逐漸蓋過了呼吸。

他忽然感到失落和無助,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想,如果艾洛對他惡語相向或大打出手,自己大概會好受些,也知道下一步該怎麽做。

可他現在表現得很平靜、很正常,就像……真的只是恢覆記憶,重新做回了自己。

腦中一遍遍回響著特倫說過的話——“你能接受的只有失憶時的他嗎?”

不是的。

我喜歡他的全部和全部的他。

“艾洛大人,你還醒著嗎?我想問幾個問題……可以嗎?”雪豹突然發聲,嗓音沙啞,攜著濃濃倦意。

“嗯,可以,切爾,只要是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訴你。”

龍在黑暗中揚唇,語氣平淡。

“謝謝……你——還記得伊戈嗎?”

空氣瞬間凝固,艾洛沈默幾秒,一呼氣抖落睫毛上的碎屑,眼裏已沒有笑意。

他平靜地回覆,“當然。”

一輩子都不會忘。

“……那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艾洛頓了頓,目光落到熄滅的燭芯上,仿佛能看到火光。

“切爾,他,和你長的很像,可以說一模一樣,有時候我甚至會看錯……但他與阿特斯性格相投,待人溫和,保護弱小,很懂禮貌,有耐心,能考慮到團隊裏的所有人,擅長調和,尊重人民意志,是天生的領導者,後來如願成為了君王,不出所料做的很好……”

“……”

切爾一動不動地聆聽,默默握緊拳頭,在對方結束後沈聲開口。

“艾洛大人,伊戈是位偉大的領袖……我聽過一個說法,是關於輪回轉世的,一個人逝去後靈魂會經過洗禮,忘記生前的所有事,然後投胎到母親肚子裏,再回到塵世間,這個過程是隨機的,有可能上輩子是人,下輩子就是魔獸,雜種也說不定……”

他噤聲了,可意思已經傳達到。

“我知道,”艾洛眸光微動,看向了無人的角落。

那裏只有一根孤零零的立柱。

這頂帳篷呈圓柱體,沿著邊緣兜兜轉轉總會回到原點,就像輪回不止的靈魂,一圈圈走個不停。

“那你覺得轉世的靈魂算同一個人嗎?”

“不算。”

他答得斬釘截鐵,末了反問,“你覺得呢?”

切爾綻出一抹釋然的笑,低聲回覆道:“艾洛大人,我覺得也是。”

“就像外出郊游一樣,只要每次路過的風景不同,就不算毫無意義的出行,也不能當作同一場旅程。”

他翻身面向高遠的穹頂,如釋重負地笑著。

“即使風景一樣,如果遇到不同的人,並與之產生交集,就能算得上不同的人生。”

你我都是如此。

篷布在頭頂歸於一點,延伸出的線條散射到各個角落,恍若一個人鏈接外界的枝條,每一根都與框架緊密相連,合在一起才能搭建成一頂完整的帳篷。

“艾洛大人,我們明天去冒險者宿地逛逛吧,他們在那擺起了攤子,有許多新奇玩意。”

“嗯。”

艾洛給予回應,聲音悶悶的,半晌後忽然問道:“切爾,你開心嗎?”

對方沒有回答,隱隱能聽到均勻的呼吸聲,他似乎先一步進入了夢鄉。

“ka.lin.”(晚安)

艾洛對著空氣耳語,眸底暗波湧動,不知在想些什麽。

背後,雪豹的指甲戳進手心,他攥著鮮血,不敢讓人察覺。

……

翌日清晨,駐地一角。

切爾在前面領路,即將邁入冒險者宿地時停下了腳步。

他向艾洛伸出手,笑容一如既往。

“艾洛大人,裏邊人多,牽著不容易走散。”

艾洛身體一僵,沒有動作。

雪豹向前半步,附加一句,“牽手會讓人開心。”

切爾輕觸纖細的指尖,用掌心包裹住後緊緊攥住,不出所料,對方沒有反抗。

“出發嘍。”

青年面對太陽,銀瞳裏閃耀著金光,面上好似鍍了金,恣意又張揚。

恍惚間,艾洛仿佛回到了初遇後的某天,他們產生了交集,而他作為冒險者的人生也從那時開始。

兩人經過狹小的入口,一條長路豁然展開,在盡頭分成數股,通往未知領域。

冒險者數量龐大,皆為屠龍而來,如今危機解決,他們攜帶的物資無處消耗,特技也無人欣賞,不知誰想出了擺攤,把宿地變成了跳蚤市場,騎士們也會來湊熱鬧,將氣氛炒的火熱。

道路兩旁擺放著貨物和簡陋招牌,商家比買家還多,大多數貨品都內部消化,賣家□□。

商家可以在回去後進行二次販賣,說不定能賺上幾筆,還可以以物換物,人們樂此不疲,態度分外熱情。

“快來嘗嘗秘制腌肉料,獨此一家,別無分店!”

“九九成魔杖,有識貨的看一看。”

“魔法卷軸大甩賣,多買多送。”

“武技傳授,包教包會,只要一枚金幣。”

“運勢占蔔,今日特惠。”

“……”

艾洛扣著兜帽掃視螞蟻似的人頭,不自覺地向切爾那邊挪去,尋求依靠。

“沒事,集市都這樣,”切爾輕聲安慰道,把他換到內側,用身體擋住湍急的人流。

“艾洛大人,沒來過人類集市吧,很有意思的,以後多逛幾次就好了。”

雪豹眉眼彎彎,溫柔從眼裏溢出來,虹膜上的紋理比冰晶花更璀璨。

艾洛註視著他,唇線平平。

視線中的大貓逐漸模糊,表面好似罩了層雲霧。

“切爾,你比昨天活躍。”

“……嗯,”兩只圓耳微微一顫,旁人很難察覺。

他柔聲回覆,試著打消對方的疑慮。

“因為我想通了一些事情。”

也有了解決問題的方法,現在需要的只有時間……

“念頭通達是好事。”

這次沒加名字。

艾洛與他錯開視線,面對人頭熙攘的道路喃喃自語。

他掙開了切爾的手,獨自向前走去。

望著慢慢遠去的背影,切爾恍然覺得從前的艾洛似乎回來了。

他怔怔地看向自己的指間,那枚戒指提醒他一切還沒有結束。

如果是艾洛的話,他不可能放任戒指戴到別人手上。

雪豹堅定信念,幾步追上,心虛似地護在一旁。

等到熬不住的時候,他輕輕牽起潔白的袍角,像條乖馴的小狗。

翠色眼珠悄悄滑過去,掃見趴伏在發頂的圓耳。

龍的唇角彎了彎。

走出半條街後,一位黑袍老者把兩人叫住,喑啞的嗓子好似砂紙摩擦糙面。

“年輕人,蔔一卦嗎?”

他面前什麽道具也沒有,只擺著一個錢箱,箱子裏面值不一,報酬隨緣。

艾洛垂眸看過去,似乎很感興趣。

“你是算命的?”

“呵呵,沒有那麽厲害,只是進行小小的預測,覺得準就給杯茶錢。”

“不準呢?”

“當笑話聽聽。”

“給我看看吧。”

艾洛慢慢蹲下,平靜地註視著混濁的雙眼,圓瞳在陰影下熠熠發亮,像天鵝絨上的珠寶。

老者哼笑兩聲,伸出一只手。

“不方便摘帽的話,給我看看掌紋吧。”

指尖相觸的剎那,空靈的嗓音在喧嘩的街道上分外清晰。

他問,“命運也能摸得著嗎?”

老者耐心回覆,“年輕人,兩條直線不相交的話,怎麽能知道彼此的存在呢?相交才有節點,你們才會走到一起成為彼此存在的證明。”

他用了“你們”,視線掃過兩位青年,露出別有深意的微笑。

看了一會後,笑容逐漸擴散。

切爾貼著艾洛蹲下身,輕聲詢問道:“結果——怎樣?”

“啊,”老者神色自若,悄無聲息地掃過兩人整潔的衣著,通過氣質和言談判斷對方穩步小康,還是異族冒險者,朝不保夕。

這樣的人最怕什麽?

順著說就好。

小年輕最好騙了,所以才選擇你倆呀。

他老神在在地開口,“你這是——長壽命,趕旁人幾輩子壽箓,如松柏之茂,長青不老,如山岳之壽,歲歲昌盛,松鶴同春吶。”

三人沈默良久,面面相覷。

“……沒了?”

“還有……保養得當的話,你能活到666歲。”

趕上極老龍了,這下總可以吧。

老者似有些慌張。

一般情況下,大多數人聽到這些話應該會很高興啊,可這小子怎麽跟面癱似的,看起來還很無語。

“……”×3

“那我明天就該死了。”

“!”×2

切爾一楞,薄唇張張合合,沒說出個所以然,眸光亮了又滅。

“你再給他算算。”

艾洛看向切爾,拽住一只豹爪送到老人手裏。

老者回過神來,目光呆滯地摸了摸,隨後開始信口胡謅,認準對方是來砸場子的,這單一個銅板都賺不到。

“你這是——短命之相啊,頂天能活個200來年。”

“啊,不錯,”艾洛面無表情地誇讚道:“大大超出平均壽命,看來你算的挺準。”

“切爾,給錢。”

龍破天荒地大方一次,慷他人之慨。

……

臨近中午,切爾靠嗅覺找了一家聞著不錯的小食攤,攤主的熱情勁和伊斯一般無二。

“兄弟,來兩份套餐啊,內含本店秘制腌肉,祖傳秘方,傳承五百餘年,吃過還想吃,保證不後悔!”

“好,麻煩了。”

切爾莫名地感到疲累,根根銀發耷拉下來,顯得柔軟而脆弱。

他偷偷瞄向艾洛,強扯嘴角試探著問道:“艾洛大人,明天——是你的生日嗎?就是出生的日子。”

“嗯,”艾洛看著遠方隨口一答,接著岔開了話題。

“我以前吃過這家,和羅斯他們一起……”

他望向穹頂,白雲悠悠飄過,蓋過太陽。這副場景似曾相識,可永遠不會是那時的天空。

“切爾,我好像——有點想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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