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仁慈的國王

關燈
仁慈的國王

塞羅米亞的居民常說,現任國王是位明君,他廣泛聽取意見,減免稅務,提攜有才幹的平民,發放救濟金,戒奢靡之風……

他性情溫和,廢除了死刑,從不嚴刑逼供,珍惜每一條生命,相信每一個靈魂都能被教化。

執政50年間,君民上行下效,處事溫和,與異族和平共處,許久不見戰火,兵器被鑄造成耕犁,經濟空前繁榮,直到一條黑龍橫空出世……在此之前,所有人都認為“仁慈”是一種美德。

“姑且觀望。”

四個字放任野火蔓延。

當紅狼伯爵戰死的消息傳進宮殿時,訊使在後花園找到了頭發花白的國王,他正與愛犬一起曬太陽。

命訊使退下後,老國王輕撫獵犬的腦袋,深深呼出一口氣。

“索爾,”他對年邁的獵犬說道,“還想和紅狼賽跑嗎?”

“埃斯蒙德那家夥已先走一步,好勝心真強呢,和從前一樣,固執的家夥。”

鼻吻發白的獒犬搖了搖尾巴,嗓音沙啞地叫了一聲。它掙紮著站起,關節不住作響,顫巍巍地臥回原地。

“哼哼,”他窩進椅背,因久坐而渾身酸痛。

“老夥計,別逞強,你和我都跑不動了,老掉牙了,沒辦法……”

沒辦法。

他回望正在花草叢中嬉戲打鬧的幼犬,混沌的眼珠剎那清明,很快又歸於黯淡。

孩子們,快快長大吧。

樹靜風止時,公爵差人來報,皆是喜訊。

信上說:防線牢不可破,魔族節節敗退。魔物數量雖多,可種類混雜,沒有秩序,難成大器。

黑龍曾飛過防線突襲安達利爾城,但他很快折返,落荒而逃,定是忌憚王國底蘊,陛下不必掛懷。

安達利爾城有所損失,卻也無傷大雅。紅狼伯爵違抗軍命私自返回,理當受罰……

臣等定當盡心竭力,請陛下安心靜養,危機很快就會結束,王國定當永世長存。

國王遣人退下,閉上了眼睛,充分享受溫暖的日光。

他晃動搖椅,沈聲吩咐侍者擬制回信,蒼老的嗓音摻滿雜質。

“照常回覆,安撫民眾。”

“是。”

侍者躬身退下。

國王仰頭,混濁的藍眼望向高天。

藍幕下雲團湧動,投下一片陰影。可他並未因此感到清涼,反而心裏燥熱,好似燃起了熊熊烈火。

德拉科公爵,望一切如你所言。

……

外城一處宅邸上空,雪白的雲團悠悠飄過,將白墻紅瓦的宅院暴露於驕陽下。

艾洛微微擡眼,差點被一道光亮晃瞎。

他定睛看去,註意到了阿特斯腰間的劍。

那是一把秘銀長劍,劍格呈半月形,與劍首相連,其上沒有鐫刻任何花紋,樸實無華卻令龍渴望到心痛。

是的,物理意義上的心痛。

艾洛瞳仁驟然縮小,不由自主地抓向寶劍。

他屏住呼吸,缺氧使他幻覺加重,認出了這把劍——勇者的劍。

阿特斯向後一退,讓他抓了個空。

艾洛握緊拳頭,從地上爬起來,猛地撲過去,用腿把阿特斯絆倒,胳膊卡住對方咽喉,壓到他身上。

兩人躺倒在高草叢中,驚飛數不清的蚊蟲。

“咳,冷靜。”

青年眸中波瀾不起,平靜地高舉雙手放棄抵抗。

金色的鬢發垂落下來,隨著主人急促的呼吸橫掃阿特斯的胸膛。雖然間隔一層布料,可好似能感覺到酥癢。

他註視著身上昏黑的影子。

那兩只翡翠珠子比往常更加奪目,卻在剎那閃耀後漸漸變得昏暗,如被註入了墨汁。

艾洛眼稍翻湧出幾片金鱗,轉瞬間被淩亂的額發遮擋住,影影綽綽看不清楚。

他扯住阿特斯的衣領把人拽起來,咬牙低吼,嗓音低沈到能引起胸腔共鳴。

“叩頭蟲,這把劍是從哪來的?”

“……祖傳的。”

“誰給你的?”

“祖先。”

“我問是誰交到你手上的?!”

艾洛指節泛白,狠狠將青年按進土裏。

“咳,我父親。”

“很好,他在哪?”

我現在就去弄死他。

“他——已經去世了。”

“……”

盯著對方真摯的黑眸,艾洛一僵,頭腦逐漸冷卻,眼角金鱗隱去,表情恢覆如常。

他緩緩松手,目光向下,摸向青年腰間。

指尖剛剛碰到劍柄,瞬間被彈開,隨即散發出焦糊味。

“啊,請見諒,露娜有些認生。”

“……露娜。”

艾洛看向手指,燒傷並未立即自愈,這不正常。

他舔過指尖,皮肉依舊紅腫發癢,且愈演愈烈。

不妙。

龍很少受傷,這種持續性疼痛會令他們感到極度不安。

艾洛急忙起身,左右四望尋找水池。

他聽到身後傳來水聲,轉過去發現是條雪白的獒犬,渾身濕漉漉的,毛尖在滴水,好似剛從池子裏爬上來。

“汪嗚——”

獒犬一聲嘯叫,身後接連鉆出四只體型較小的犬。

它們呈弧形包抄過來,呲牙咧嘴,不住地用爪子刨土,尾巴高高立起像搖晃的旗幟。

護衛犬們向前一躥一躥,唾液飛濺,呼出的濁息使空氣更加燥熱。

“跳蚤。”

艾洛喚來法杖,在空中劃半圈,槍尖向下。

“嗚汪嗚——”

雪獒躍躍欲試,寸寸向前,即將越過無形的界線。

天空萬裏無雲,光束徑直插入草坪,圓瞳和獸瞳中皆反射出金屬光芒,戰鬥一觸即發。

“雪山!”

阿特斯呵斥獒犬,幾步走到犬群中央,攥住項圈騎到雪獒身上,用兩條腿夾住它。

“雪山只是嗓門大,不要緊張,艾——”

話音剛落,阿特斯微微挑唇,像暴露了什麽小秘密,急忙改口,“切爾。”

他勒住領頭狗,剩下的獒犬就只是狂吠,不再有向前沖刺的動作。

“……你比你的狗更敏銳。”

艾洛眸光微動,面無表情地誇讚。

“過獎,這些孩子還沒成年,未來可期。”

“……孩子。”

人類似乎把養狗當作一種消遣,並不註重功能性,也不在意後果。

貴族更是熱衷於馴服各種猛獸,比如:放養大群獒犬,在游泳池裏養鱷魚,在院子裏放灰熊,或者……在下水道裏餵養娜迦巨蟒。

娜迦蛇的鱗片上遍布劃痕,還有燒焦痕跡,更何況它很有“教養”,還知道不能破壞下水道。

仔細想想,下水道中資源有限,養老鼠都費勁,可那條蟒卻能長到百米長,可見營養充足。

鞭子和糖果的馴服術罷了。

院內清風乍起,安撫燥熱的靈魂。

阿特斯把犬群驅散,向艾洛伸出手。

“露娜咬人很疼,我這有特效藥。”

……

書房內,阿特斯從抽屜裏拿出小盒藥膏和紗布,招呼艾洛坐下。

“我自己來。”

一句冷冰冰的拒絕澆滅滿腔熱情。

不等對方回應,艾洛抽過藥膏,兀自打開聞了聞。

是信蘭的味道。

“需要我幫忙的話隨時開口,”阿特斯無奈一笑,踱到茶具前沖泡茶葉。

他背對艾洛泡茶,細聽身後的聲響。

“哧——”

對方似乎扯斷了紗布,可傷口並沒有嚴重到那個程度吧。

青年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動幾下。

熱水浸泡茶葉,水汽徐徐上升,茶香逐漸逸滿整間屋子。

阿特斯倒掉第一杯茶,盛好第二杯。

他轉身邀請艾洛,腳跟剛剛站穩,笑容頃刻僵在臉上。

“……你。”

“怎麽?”

艾洛用了半卷紗布,把小臂包起來掛在脖子上,正滿臉認真地看著他。

他說,“我傷的很嚴重。”

“啊?”

“我需要靜養,”怕他聽不懂,再加一句,“在你這。”

“啊。”

艾洛的視線略過阿特斯肩頭,落到一排排書架上。

“你這很無聊,但我不介意和你的孩子們一起消磨時間。”

阿特斯順著視線看過去,無奈發笑。

“我給你找幾本書。”

……

單手翻書很不得力,艾洛想叫瑪瑞蒂納出來幹活,恍然記起自己已經把它派出去了。

他靜默幾息後從衣袖裏抖出正在熟睡的水晶蟲,用它壓頁角。

被搬來的都是精裝書,大多講述王國歷史和英雄史詩,有圖有真相。

艾洛側坐在桌上一目十行,把書頁翻得嘩嘩響,水晶蟲像在跳繩,最終壓不住整本書頁,被彈飛出去,幾秒後書也跟著飛了。

阿特斯心疼藏書,跑過去接住,確認書頁沒有破損後輕聲發問。

“你想找什麽?我可以幫你。”

艾洛掃過去,話湧到喉頭又咽了下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麽。

半晌後,他垂眸看到了自己的戒指。

“……斂息戒指。”

“是這種嗎?”

阿特斯遞過來一本《魔法道具鑒賞》。

艾洛翻看一遍後沒找到任何有價值的信息。

“不是。”

他想了想伸出手,“要像這樣的。”

阿特斯捧著指尖細細掃過,隨即擡頭,“能摘下來看看嗎?符文大都刻在內環。”

“不能。”

摘下來氣息會暴露,半秒都不行。

“嗯,好吧,那可能有點難度,畢竟我不是專業的道具師……如果你不著急,我可以把佩林先生叫來,他是高階道具師。”

阿特斯露出一個溫和的笑,托著精靈的手指平放到膝頭。

“……算了,”艾洛猶豫幾秒後拒絕了他的好意,“也不是很重要。”

“嗯,好,還有什麽想找的嗎?”

他沈默無言,目光穿透儲物空間,看到許久不曾露面的女妖紗裙和在安達利爾城撿到的破碗。

“女妖,紅狼,還有——精靈……”

“嗯,也許你要找的是這本。”

阿特斯從書架下層抽出一本厚書——《百年聖戰》。

這算是他的啟蒙讀物,以極誇張的手法講述了勇者鬥惡龍的壯麗史實。

四百年前,來自六個不同種族的戰士在人類勇者的號召和感化下聯合到一起,成功擊殺魔龍“赤地千裏”,還世界和平與安寧。

他們分別是報喪女妖、紅狼、精靈、美杜莎、龍獸和雪豹。

書的某一頁上印著屠龍聖劍——彎月形護手,鏤空劍柄,每一寸都雕刻了繁覆的花紋,劍鞘上排列著七色寶石,代表每一位加入救世隊伍的英雄。

這把劍叫作——黎明的月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