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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生舉步維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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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生舉步維艱

正午,安達利爾城內人聲鼎沸,商業街上空盤踞著摻滿香辛料的濃煙。

伊斯在前面開路,破開熙熙攘攘的人群,用餘光觀察著身後的精靈,眼底掠過珠光。

艾洛距他一步遠,冷著臉,被濃重的人味熏得直呲牙,面色黑沈像未解鎖角色。

不斷有人向他投來意味深長的目光,其中不乏驚嘆、羞怯,對神民的羨慕,對異族的歧視,還有一些陰暗的想法。道道視線猶如實質般戳到身上,像魚刺卡了牙。

艾洛默默閉上眼睛,不再依托視覺,只嗅氣味跟緊伊斯。

千重味道在他腦中勾勒出線稿,鳥從頭頂飛過,撒下氣味粉末,野犬自腳邊奔過,留下清晰的腳印,黑白交織的世界似乎更加明了。

忽然,一只小爪子拽住了他的裙擺,艾洛停下腳步垂頭看過去,俯視一個白嫩嫩的小孩。

那孩子衣著得體,粉色蓬蓬裙上繡著精致的紋樣,蕾絲發箍將碎發攏到腦後,一雙淺藍色眼睛裏充滿好奇。

她脆生生地開口道:“姐姐,你的裙子好漂亮呀。”說完便轉向一旁的中年婦人,語氣中飽含渴望,“媽媽,我也想要。”

婦人一襲寶藍長裙,盤發一絲不茍,臂彎上搭網格披肩,微笑著看向女孩,滿眼慈愛和無奈。

“比安卡,未經姐姐同意就抓裙子很不禮貌,先道歉。”

“對不起,姐姐,”女孩松開小手,規規矩矩地後退半步,握住母親的手指搖了搖。

婦人看向面無表情的“精靈小姐”,無意中掃到對方的脖頸,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溫和地道歉。

“先生,請原諒我們的無禮 我們無意冒犯,只是沒註意到您——”

她神情真摯,欲言又止,在察覺到艾洛正緊盯她的心臟後急忙把女兒攏進懷裏,輕攥胸前的項鏈,紅寶石掛墜閃耀一瞬,發出了求援信號。

十幾秒後,一隊騎士撥開人流將母女護在中間,引起騷動。

在騎士圍攏過來時,艾洛一直凝視著婦人頸上的紅寶石項鏈。

他聞到了高階魔法道具的氣息。

想要。

騎士小隊長本能地插在夫人和外來精靈中間,未等他開口,對方別過臉,似在極力抑制住欲望。

他的視線越過騎士肩甲,最後看了一眼緊張的貴婦,轉身離去,留下一聲嘆息。

“等著我……”我會找到你的。

騎士無權阻攔,只能目送他消失在人群中。

可走出一段距離後,艾洛發現自己捕捉不到領路人的味道。四周人聲嘈雜,花花綠綠的衣裳在眼前舞動,叫賣聲、討價聲、煎肉聲響成一片。

他迷茫地站在原地,人群一開始會分流讓過他,可隨著時間推移,間隙逐漸縮小到並攏,他被迫向前,順著人流走。

艾洛把法杖抱到胸前,陰惻惻地詛咒目所能及的活物,連老鼠都不放過。

這條路越走越寬,人也越來越少,到最後只剩下零星幾個。強有力的腳步聲和皮甲摩擦聲將嘈雜取代,艾洛最終停在一棟二層建築前,在驕陽下看向松木牌匾。

安達利爾冒險者工會。

“呵,”艾洛抹掉下頜掛著的汗珠,毅然推開兩扇木門。

想在人間行走必然需要一個身份,森林給不了他,裝人憋不住,女妖行動受限,精靈總被覬覦……

當冒險者最方便,畢竟沒人會為難持證上崗的亡命徒。

“叮鈴——”

門飾鈴鐺發出清澈的響聲,正在用餐區開懷暢飲的冒險者們無暇顧及,好信者用餘光瞟一眼,霎時怔住了。

隨著來人走向櫃臺,喧囂漸歇,越來越多的人看向過道,緊接著停下動作。

直到大廳內鴉默雀靜,不時有人撂下酒杯發出“咯嗒”一聲輕響。

精靈?高階精靈!他們不是滅絕了嗎?

靠窗位置坐著一位銀甲劍士,正煩躁地照看街上的路人,當他沈著臉掃過那個穿得像寡婦一樣的身影時,視線開始收束。

他瞇起藍眼,躲在陰影裏窺視,露出淺淺的笑。

無論是誰,來的正是時候。

艾洛忽視道道目光,徑直走向櫃臺,挑明自己的目的。

“我要做冒險者。”

“……啊,好的!”招待員小姐回過神來,急忙拿出表格遞過去,柔和地開口,“請認真填寫。”

艾洛掃了一眼表格,平靜地發問,“填錯了怎麽辦?”

“填錯換一張。”少女露出極官方的笑容,末了附加一句,“造假可恥,得不到正義女神庇佑,誓言全部作廢,利益不受保護。”

“再也收不到,一、分、錢,哦。”

最後一句話久久回蕩在真龍那空蕩蕩的腦子裏,擲地有聲。

理智告訴龍別信她的鬼話,可爪子卻不由自主地移動,在姓名欄簽下“艾洛”兩個字。

招待員小姐抽回表格,經後臺讀取信息,將信息刻到一塊紅色名牌上,雙手捧過去。

“完成啦,術士先生,從現在開始,您就是紅牌初級冒險者了……但由於您未出示魔法師協會的等級認定書,我們無法在名牌上刻下您所能使用的魔法位階,這會限制您能接的任務種類,請盡快完善……”

註意到對方一臉懵懂的樣子,招待員小姐露出無奈的笑,感嘆精靈族的基礎素質教育有待提高。

“向您簡單介紹一下吧,冒險者等級分為紅、橙、黃、綠、青、藍、紫七階,根據任務完成度和個人聲望值累積逐級提升,級別越高任務權限越高,賞金也越高哦。”

“魔法等級也分七階,但在同等位階下,魔法師的實力會更強一些,有的一階術士能輕易擊敗三階劍士,而且對於我們人類來說修習魔法很困難,能夠入門就已經踏入強者殿堂了,達到三階就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了哦,七階早已成為傳說,不過嘛,別的種族也差不多啦,所以說呀,您的未來不可估量,祝您早日成為傳奇冒險者,登上頂峰……”

艾洛看著躺在手心的紅色彩虹礦,心下悸動,倒不是因為別的什麽……

真龍貪財,越窮越貪。這塊小小的彩虹礦算是他在人類世界獲得的第一筆財富。

艾洛暗下決心,將來要把它鑲到冠上。

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移過來,擋住了燈光。銀甲劍士高出艾洛半頭,站到他面前頗有壓迫感。

迪派·戈德弗雷行了個騎士禮,和善地邀請新晉同僚到座上聊聊。

“你好,我是紅狼伯爵的長子,迪派·戈德弗雷,再次向你表達問候,閃耀的森林之子,歡迎來到安達利爾城,我的妹妹赫蘿娜剛沏好一壺紅茶——”

“啰嗦,”艾洛收好名牌,沒看到眼前人一樣走向大門口。

劍士身上散發著雪松香氣,好聞,但他不喜歡,覺得假惺惺的。況且他剛剛得知自己被一只小雜種騙了,心情很不美麗,不想聽到第二遍“迪派·戈德弗雷”。

迪派一怔,經發膠抹好的紅發倏而翹起兩根。

精靈的高傲人盡皆知,可就算再自命不凡也要給伯爵面子,這樣“勇冠三軍”的人物要麽是精靈中的王儲,要麽是沒教養的野犬。

王儲自然不會獨自出行,那就只能是後者。

他回憶著幾分鐘前對方的行為和反應,哼笑出聲。

貧窮會讓你折腰,長耳朵異類。

迪派笑著開口道:“魔法師協會的等級認定書可不便宜,需要一枚銀幣……”

“嘖,”艾洛腳步拖沓,卻也沒想停下。

錢嘛,身外之物,從來都不是自己產出來的。

搶搶就有了。

見對方不為所動,迪派繼續加價:“真可惜,赫蘿娜的茶具,可是整塊紅玉——”

轉瞬間,清風乍起,艾洛鎖定窗邊的位置,一眼叼到那套雞冠色茶具。龍生來便具有鑒寶才能,且天賦異稟。

碧翠的瞳孔縮縮放放,和它比起來,彩虹礦顯得如此廉價,看著礙眼,棄之可惜。

他盯著那套茶具,自言自語般回覆道:“獨角仙,我們談談……”

十幾分鐘後,迪派的三人小隊變成了四人,代價是一套茶具。

他邀請艾洛和他們一起參加“獵頭賽”,做斥候,替代莫名其妙死掉的半精靈。

所謂“獵頭賽”,是北城每年都要開展的狩獵大賽,狩獵對象是森林邊沿的魔物,以維護村鎮治安。

但魔物不是普通野獸,它們能預見這場災難,往往都會躲起來,這個時候便需要一位向導,帶領隊伍找到魔獸的巢穴。

“我對森林非常熟悉,真的,我在最深處出生,一路走到這裏,什麽魔物都能找到,”艾洛臉不紅心不跳,將茶具收入囊中。

十四五歲的少女魔法師對此感到非常不滿,因為她失去了新購入的玩具,雖然迪派暗示等比賽結束會幫她“要”回來,且加倍補償,可她拒絕了。

畢竟死人的東西不吉利。

迪派還送出一枚紅寶石儲物戒,用來打包茶具。

他不覺得可惜,反正到最後都會回到自己身邊,就像從左手轉到右手。

艾洛接過戒指,戴在唯一空落的無名指上仔細端詳,他擡眸看向面帶微笑的劍士,淡淡地開口,“這顆寶石適合做項鏈。”

赫蘿娜冷哼一聲嘲諷道:“早就做出來了!有好多條。”

戈德弗雷家的財力,可不是你這種沒見識的山野精怪能想象得出的。

艾洛圈起拳頭比劃出大小,正是那位母親胸前掛墜的輪廓。在得到對方趾高氣昂的肯定答覆後,他不禁勾起唇角,發自內心地誇讚道。

“你是只有價值的胡蜂。”

不像瓢蟲一樣該死。

此刻,那只走運的瓢蟲已經安全到家,正和兩位隊友一起制定後天的比賽計劃。

末了,臨近深夜,伊斯賴到切爾的床上和他談及今天的行程。

他添油加醋地敘述,連說帶比劃,把艾洛形容成剛化形的黃蜂怪,上半身發黃,下半身發黑,尾針歪七扭八,把柵欄沖爛了。笑起來瘆人,兩只綠眼睛瞎了一樣把人看成瓢蟲。

切爾沈默地聽著,逐漸意識到不對,他沈著臉發問道:“你問他叫什麽了嗎?”

伊斯註意到切爾臉色的變化,轉瞬間嚴肅起來,老實交代,“沒有,他就管我叫瓢蟲,還說我便宜……”

切爾腦袋霎時膨大,耐著性子問道:“你把他扔哪了?送到地方沒?”

“……沒,甩到人流量最大的那條街。”伊斯似乎察覺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坐起來發問,“你認識?我現在去看看他還在不在!”

切爾一把拉住跳躍而起的伊斯,滿臉認真地告誡他,“千萬別去……對了,你提過我嗎?”

“沒有。”

“很好,這將是你一生中最正確的決定,伊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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