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那麽沒有下次，希爾也再不會碰到這頭惡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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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那麽沒有下次，希爾也再不會碰到這頭惡狼。
可是不管伊萊多麽頻繁餵血，希爾都無半分好轉的跡象。
一天之內有三分之二的時間昏睡，另外三分之一的時間也昏昏沈沈。
那種狀態他見過，宮裏的老人行將就木時，就是這副模樣。
伊萊幾乎整日整夜抱著，按時餵血，按時換藥。
希爾被忽冷忽熱折騰地難受，有時候在睡夢中都會發出一兩聲嗚寧，伊萊便會一邊拍哄著，一邊輕晃著身子。
他見過王後哄別人家的嬰兒，大概小希爾也是被這樣哄大的。
果不其然，長大了的希爾還是很吃這套，漸漸就會安靜下來，噴在他脖頸間的鼻息都慢下來。
這過程伊萊一句話不說，路西法也不言語。
山洞緘默無聲，明明三個人其實挺能吵出大動靜。
.
時間緩緩流逝，流淌在血液裏的能量慢慢聚集。
希爾奇跡般地有所好轉。
某天，希爾甚至恢覆了短暫的清醒。
意識到仍然被人抱在懷中，他不免心生疑惑，會這樣抱他的，除了父王和哥哥，沒有其他人。
而且自他成年，也再沒被別人這樣抱過，不免有些局促。
這人還用布條蒙住自己的眼睛。
要不是渾身沒力氣，他大概會從他身上下來。
“你是誰？”他問。
卻聽不見回答。
“謝謝你。”
伊萊還是不聲響，只是握著他的手捏了下，以作回應。
只是這一捏卻捏出了不對勁。
他察覺到懷裏人的身子微微僵硬了下。
希爾試探性地將手擠進他的手掌，模擬著某種手勢，拇指又像量尺寸一樣分別揩過他的五指，到關節處就會停一下。
伊萊起先不知道他在摸什麽，但很快他就明白了，他在確認某一件事。
.
.
越摸希爾的手越冷，到最後又像燙手般離開了伊萊的手。
印象實在太深刻了，那晚從深夜12點左右到淩晨6點，他的手一直和那人的手膠連在一起。
其他部位毫無反抗之力，但這只手勉強還能抗議一番，希爾一直死命地摳著那只手，他能察覺自己指縫裏都是那人的血肉。
也因此全程大部分時間他的思緒都在那只手上。
一頓糾纏下來，摸清了那人手的各處尺寸和指骨位置。
所以他想找兇手並非天方夜譚，那晚他就在想，靠著那只手，他或許真的能找到兇手。
就是沒想過會在現今這個境況。
他本能地強撐著坐了直，離開了他的身子，顫巍巍地朝著山洞喊了一聲，“伊萊……”
.
伊萊默了片刻，看著希爾嘗試不動聲色地離開他。
那張臉即便被蒙掉了大半張，卻依舊能從發白的唇色看出他的恐懼。
伊萊抱起他，將他放回到石頭上，用另一根布條綁了他的手，離開了山洞。
等到希爾掙紮出來扯掉蒙眼布，山洞已經空無一人，伊萊也不在。
可他卻發現了自己的身體發生了奇異的變化。
半個月都沒好完全的手臂，血絲皮膚正在緩慢蠕動，一個小時不到，竟完全長了回去。
他嘗試捏了捏那只手，居然一點都不痛了。
順手抓了旁邊的石頭握，沒想到堅硬的石頭一下被他握了碎。
希爾震驚不已。
也是到了此刻才察覺到體內奔流不息的能量，五感被加強了好幾十倍，甚至能看到百米外的樹葉上的露珠，旁邊還有一只小蟲在吃樹葉，那麽微弱的“沙沙聲”，他居然也能聽到。
.
伊萊臨近傍晚才回來，小小的狗身，嘴裏拖著一只巨大的水牛。
還沒進山洞，門口就飛出來一塊巨石，蘊含著十足的能量。
伊萊一驚，扔下水牛，連忙跑進去看。
幸好山洞別無其他，只有希爾一人，早已生龍活虎，此刻正神采奕奕地看著他。
“伊萊！我好像變成那些童話故事裏的神仙了。”
同一時間，路西法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可以準備吃了，再過段時間。”
伊萊一楞。
.
希爾：“傷突然就好了，而且好像，永遠也傷不了了，它會自愈。”
路西法：“強烈的求生意志，使他從本體那搶到了一點神格。”
希爾：“我能清楚地看到百米外的小蟲，能聽到它們吃樹葉的聲音。”
路西法：“光這一點就足夠他擁有常人永遠擁有不了的能量。”
希爾：“我還能輕而易舉地打碎這個石頭，你看！”
路西法：“大概因嗜血為生，所以能量悉數藏在血液裏。”
希爾：“好像也能控制住吸血的欲望了。”
路西法：“所以等他從樹上搶到將近一半的神格。”
希爾欣喜地朝著伊萊跑過去，一把把他抱在了懷裏，“再也不用怕那些豹子老虎，我們以後再也不會餓肚子。”
路西法聲音不起一絲波瀾，說完最後一句，“你就可以把他吃了。”
.
——我們以後再也不會餓肚子。
——你就可以把他吃了。
兩個完全不同的聲音在伊萊腦海中重疊，嗡嗡作響。
而他確實也突然覺得面前人的肉香了起來，希爾也不解地嗅了嗅他，“突然覺得你的血變香了。”
“殘缺神格會互相吸引。”路西法說。
伊萊沈默良久，盯著山洞巖壁上的青苔發呆，喃喃了句，“這樣。”
.
不止利維坦要感慨，就連伊萊都忍不住感慨，希爾當真就是打不死的小強，無論發生了什麽，他真的永遠都能重新站起來。
希爾擁有那些能力後，他們過上了一段吃香喝辣的生活。
每次抓到的獵物，希爾吸幹血，然後處理幹凈用火烤熟了給伊萊吃，嫌淡兩人還下山偷摸買了調料。
烤起來很香，希爾聞著直流口水，再加上伊萊在旁邊吧唧吧唧吃得滿嘴都是油。
察覺到直勾勾的視線，伊萊停下，擡頭瞧他，嘴裏還叼著一塊，他吸溜一下吃了個幹凈，瞧瞧手中的烤肉，又瞧瞧希爾。
“能吃嗎他？”他問路西法。
“大概率不能。”路西法說，“消化不掉，堆積在那會肚子痛。”
“但他好像很想吃，口水都掉下來了。”
“……你要不給他試試吧。”
於是伊萊推了一塊幹凈的給他。
希爾實在忍不住了，嘗試啃了幾口。
然而卻味同嚼蠟，和以往不一樣的口感，反應來得也快，沒一會就嘔上來，吐得稀裏嘩啦。
伊萊趕緊把所有肉都搶了回去，“好吧確實不能吃。”
他也還餓著，就沒多管希爾了，唏哩呼嚕又是一頓猛吃。
但總感覺有一股幽怨的視線粘著自己。
伊萊：“……”有點滲人。
他躡手躡腳地叼著剩下的肉，找了個離希爾很遠的地方，背對著他繼續啃。
.
在山中待久，哪裏有野獸窩都被他們摸得一清二楚，久而久之也不用打獵，餓了直接去人家老巢抓。
也正因如此，讓他們撞上了一頭失控發狂的狼沖向山下的人群聚集地。
他們追了下去，但還是晚了一步。
希爾趕在狼將家禽吃完之前及時將它制服，追了半天餓的要死，當場就飽餐了一頓。
豈料將近淩晨還有人起身查看，並瞧見了滿嘴是血的他。
第一個發現的人下意識發出了一聲尖叫，直接把周圍一圈的人全都叫了醒。
歷史重演，一樣的火光沖天，一樣的掃帚棍棒，一樣驚懼不安的人群。
但希爾並不如上次那般無措，不是他做的，他就沒必要心虛。
“是這頭狼吃的。”他指著地上已經咽氣的狼。
眾人看看死去的家畜，看看狼，又看看昔日的希爾殿下，面面相覷，不敢說話。
但因為害怕，條件反射地將手中的棍棒捏了緊。
伊萊察覺到了他們細微的動作，沖到希爾跟前就對他們狂吠不止。
“伊萊。”希爾叫住他。
人群中逐漸響起竊竊私語。
——有人看見嗎？到底是不是他吃的。
——不管是不是，他都已經不是，正常人了啊？
——有點嚇人。
——但他是希爾殿下啊。
——可他現在會喝人血。
……
所有的竊竊私語，希爾都聽得一清二楚。
並沒多意外，也沒多怨憤。
如果是他也一樣的，面對一個隨時會對自己造成傷害的不明生物，不論他此前多麽仁善，害怕總會有。
他並不想多待，正準備喊伊萊離開。
人群中一聲不大不小的稚嫩聲音止住了鬧哄哄的人群，“可是如果沒有希爾哥哥，我們早就沒了啊？”
希爾回頭，正是那天被他傷到的男童，叫小寶。
之所以會控制不住傷害他，也是因為小寶主動走向他，擔心地詢問“哥哥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小寶朝他走近，有人擔心喚他，卻也不敢太大聲，“小寶，回來。”
小寶卻伸出自己的胳膊，“哥哥，沒關系的，可以喝，每次少喝一點點，等我長回去了，再給你喝。我聽醫叔叔講了，人的血本來就要不停地換，給哥哥喝，也省得它在我身體裏浪費。”
希爾楞愕不已。
小寶繼續說，“從小就聽爹娘說，是那個叫希爾的哥哥給了我們新生命，我們要懂得報恩，以後希爾哥哥有需要，能幫的我們一定要幫。”
身後的父母也因為他的話楞住，隨即慚愧不已，無地自容。
是他們教給了小寶大道理，到頭來卻是自己先忘了。
他們跟著上前，帶著小寶一塊跪在地上，“我們願定期為希爾殿下供奉血液。”
其他人神色覆雜，本就處在掙紮邊緣的人，慢慢地跟著一塊跪下了，“我們也願為希爾殿下定期供奉血液。”
眼看著越來越多人跪下，那些堅持“怪物論”的人終於也頂不住壓力，跟著一塊跪下。
烏泱泱跪了一大片。
而此處動靜早已驚動了巡防的衛兵，消息傳得飛快，立馬就有一批軍隊騎馬從宮門踏出，帶著接人的架勢直沖此處。
他們到的時候，恰好是所有人都跪下之際，他們也跟著一塊跪下。
“殿下，我等已理清事件全貌，家禽家畜損失皆已賠償到位，還請殿下回宮主持大局，有什麽問題我們一起想辦法解決。”
希爾從剛才就怔在那裏，一直到現在都一言發不出，久久未回神。
.
希爾殿下回歸，所有人都歡天喜地，伊萊卻看到了一個死局。
希爾是被神盯上的，不能擁有信仰、溫情以及幸福和安定的人，神要看他跌入泥潭。
他可以裝模作樣蒙混過關，通過欺騙神來茍且偷生。
先不論能不能騙的過，伊萊覺得，若是讓希爾自己選，他也一定不會選這條路。
希爾也是個不服輸的犟種，伊萊早就看出。
如果告訴他，他所受的苦難背後有這麽一套因果論，希爾非但不會退縮茍且，反而會向那些所謂的神正面宣戰，除非他徹底“戰”死。
於是怒不可遏的神，降下了最後一波天罰。
那是科爾瓦多無論如何都打不贏的戰爭，因為對方大半都不是人。
神為了更好地隱身操控人間，降下了“巫師”。
選中一批人，賜予他們與神對話的能力，以及通過請求獲得神的力量的巫術。
對方的“巫師”，將那些臟東西凝聚而成的負能量實體召喚下來，黑壓壓地逼向科爾瓦多。
希爾眉頭緊皺，自從自己被那三個神秘人變成這樣的怪物，他就覺得身邊的一切都越來越不對勁。
這些超出認知事物的不斷出現，讓他意識到，此前在外聽到的傳說，或許不僅僅是茶餘飯後的故事。
中部遍地山野精怪，南方部落向神獻祭生人，便能求得風調雨順，屢試不爽。
而東方，真的有一大批人在尋仙問道，不為長生，不為稱王，只為質問討伐給他們降下無數天災人禍的神魔，為何要如此？
.
同一時間，路西法的聲音在伊萊腦海中響起，“此役希爾熬不過，你現在把他吃了。”
伊萊瞧著城墻下黑壓壓一片，面色淡淡，“他身上現在不是只有一點神格嗎？”
“這點夠了，強烈的求生欲會使他在被吞食的過程中，將樹上的神格全部搶過來。”
“這樣。”
“吃了希爾，劈掉世界樹，那些神悉數消失，你從此自由。”路西法說。
“似乎也沒有等多久。”
路西法跟他一塊看向下方戰局，確實沒多久，不過十二年光景。
伊萊久久未動。
“也可以任由他死去，你繼續作為一條人畜無害的小狗游蕩人間，也是另一種自由。”
“我是狼。”伊萊說。
“我以為你不記得。”
伊萊呵了一聲，“那麽你呢？耶和華呢？”
“我們也消失。”
“聽起來不錯。”
“趁現在，他身邊沒人，你還不會傷及無辜。”
伊萊又呵了一聲，“你指望一頭狼多仁義道德？不傷及無辜？”
路西法不再言語，該說的他都說了。
剩下的，伊萊自己選。
.
希爾站在城墻上的陰影處，烈日當空，他無法出去，他試過，頃刻間身體上下就都是灼燒的痕跡。
他只能站在城墻上幹著急，等太陽落山，但看眼下戰局，或許壓根等不到太陽落山。
正苦思不得解時，從城墻下突然躍上來一頭巨大的銀毛雪狼，直直地朝著他壓過來。
希爾驚，它是哪來的？城下的精怪都是些現世沒有的生物，怎會有如此逼真的，狼？
銀狼張開血盆大口，狂吼聲震徹山谷。
希爾拔出銀劍相迎，然而縱使他有著常人無法企及的能力，在這頭狼面前卻依舊毫無還手之力，凡間之物似乎無法傷到他，他的自愈速度比他快一萬倍。
目目相對之時，希爾瞧出了他的意圖，他想吃他。
希爾被擊倒在地。
尖牙就要觸碰到希爾脖子的時候，伊萊的腦海裏回閃過很多畫面。
守在那片黑暗之地的千萬年，難以下咽的葷腥臟物，那些神瞧他的眼神，落下的招招致命拳腳，高嶺聖潔的樹，模糊得幾乎看不清的虛影，漂亮的小花園，頓頓不落的大雞腿，每晚的睡前故事，戰火中王後抱起他時的眼神，還有……
希爾下意識胳膊肘擋臉，想象中的疼痛卻沒有落下。
他小心翼翼放下一點手，看向對面那頭生物。
.
伊萊往後退了一步。
“算了。”伊萊沈默半晌說。
路西法並不十分意外是這個結局。
“就當是還他的，還他母後，父王，哥哥姐姐，叔叔伯伯……”伊萊說，“不然吃著膈應。”
“下次吧，要是他運氣實在差，還被我碰到，就不能怪我一口吞幹凈了。”
伊萊在原地站了會，突然又往前，在希爾的肩膀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打個標記，真要被人吃，也只能我來，是我的食物，從此這條命屬於我。”
路西法並不理會他的念叨，以為他要轉身離開去天邊流浪。
誰料他走向城墻，對天一聲長嘯。
墨雲驟然迅速壓了過來，原本陽光萬裏的天地突然暗黑一片。
路西法開始回味他剛才的話。
那麽沒有下次，希爾也再不會碰到這頭惡狼。
伊萊轉身，深深看了一眼驚魂未定的希爾，躍下了城墻。
希爾瞧著陰雲蔽日，瞳孔變紅，轉身跟著一塊跳了下去。
.
希爾察覺到，銀狼的能力和他們壓根就不在一個量級，他吞噬那些怪物簡直就像吃飯一樣簡單。
一聲怒吼就能逼退周圍大片敵軍。
擒賊先擒王，希爾趁著現在局勢正好，直奔對方頭領。
而銀狼似乎跟他想一塊去了，一路的目標也極其精準，咬掉的都是帶頭人。
王死，“巫師”被咬斷頭顱，小將小領悉數死在希爾的銀劍下，怪物也被銀狼吞噬幹凈。
剩下的殘兵作魚鳥散，稀稀拉拉地往四面八方撤離。
戰勢已成定局，一人一狼站在硝煙中對視。
然而還未等希爾開口詢問“他從何處而來”？
天邊一道籠子便籠罩了過來，將銀狼關了走，消失在天際。
希爾茫然地看著這一切發生。
也是從那天開始，他發現他的小狗不見了。
在全城找了一個月都未找見，“伊萊伊萊”的呼喚聲成了這座城市最鮮明的背景音。
所有人都知道陪伴希爾殿下許久的小狗丟了。
最後他們只能安慰道，“可能壽命到了，自己走向了深山，算算伊萊也將近十二十三歲了，狗的壽命大概都在這附近。”
希爾清楚，是有這樣的說法，狗在將死之際，會自己走向深山，走向歸宿。
他看向遠山。
他們傲慢嬌氣又忠誠勇敢的伊萊，為自己選的“家”，漂亮嗎？
他住得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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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不管伊萊多麽頻繁餵血，希爾都無半分好轉的跡象。
一天之內有三分之二的時間昏睡，另外三分之一的時間也昏昏沈沈。
那種狀態他見過，宮裏的老人行將就木時，就是這副模樣。
伊萊幾乎整日整夜抱著，按時餵血，按時換藥。
希爾被忽冷忽熱折騰地難受，有時候在睡夢中都會發出一兩聲嗚寧，伊萊便會一邊拍哄著，一邊輕晃著身子。
他見過王後哄別人家的嬰兒，大概小希爾也是被這樣哄大的。
果不其然，長大了的希爾還是很吃這套，漸漸就會安靜下來，噴在他脖頸間的鼻息都慢下來。
這過程伊萊一句話不說，路西法也不言語。
山洞緘默無聲，明明三個人其實挺能吵出大動靜。
.
時間緩緩流逝，流淌在血液裏的能量慢慢聚集。
希爾奇跡般地有所好轉。
某天，希爾甚至恢覆了短暫的清醒。
意識到仍然被人抱在懷中，他不免心生疑惑，會這樣抱他的，除了父王和哥哥，沒有其他人。
而且自他成年，也再沒被別人這樣抱過，不免有些局促。
這人還用布條蒙住自己的眼睛。
要不是渾身沒力氣，他大概會從他身上下來。
“你是誰？”他問。
卻聽不見回答。
“謝謝你。”
伊萊還是不聲響，只是握著他的手捏了下，以作回應。
只是這一捏卻捏出了不對勁。
他察覺到懷裏人的身子微微僵硬了下。
希爾試探性地將手擠進他的手掌，模擬著某種手勢，拇指又像量尺寸一樣分別揩過他的五指，到關節處就會停一下。
伊萊起先不知道他在摸什麽，但很快他就明白了，他在確認某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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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摸希爾的手越冷，到最後又像燙手般離開了伊萊的手。
印象實在太深刻了，那晚從深夜12點左右到淩晨6點，他的手一直和那人的手膠連在一起。
其他部位毫無反抗之力，但這只手勉強還能抗議一番，希爾一直死命地摳著那只手，他能察覺自己指縫裏都是那人的血肉。
也因此全程大部分時間他的思緒都在那只手上。
一頓糾纏下來，摸清了那人手的各處尺寸和指骨位置。
所以他想找兇手並非天方夜譚，那晚他就在想，靠著那只手，他或許真的能找到兇手。
就是沒想過會在現今這個境況。
他本能地強撐著坐了直，離開了他的身子，顫巍巍地朝著山洞喊了一聲，“伊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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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萊默了片刻，看著希爾嘗試不動聲色地離開他。
那張臉即便被蒙掉了大半張，卻依舊能從發白的唇色看出他的恐懼。
伊萊抱起他，將他放回到石頭上，用另一根布條綁了他的手，離開了山洞。
等到希爾掙紮出來扯掉蒙眼布，山洞已經空無一人，伊萊也不在。
可他卻發現了自己的身體發生了奇異的變化。
半個月都沒好完全的手臂，血絲皮膚正在緩慢蠕動，一個小時不到，竟完全長了回去。
他嘗試捏了捏那只手，居然一點都不痛了。
順手抓了旁邊的石頭握，沒想到堅硬的石頭一下被他握了碎。
希爾震驚不已。
也是到了此刻才察覺到體內奔流不息的能量，五感被加強了好幾十倍，甚至能看到百米外的樹葉上的露珠，旁邊還有一只小蟲在吃樹葉，那麽微弱的“沙沙聲”，他居然也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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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萊臨近傍晚才回來，小小的狗身，嘴裏拖著一只巨大的水牛。
還沒進山洞，門口就飛出來一塊巨石，蘊含著十足的能量。
伊萊一驚，扔下水牛，連忙跑進去看。
幸好山洞別無其他，只有希爾一人，早已生龍活虎，此刻正神采奕奕地看著他。
“伊萊！我好像變成那些童話故事裏的神仙了。”
同一時間，路西法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可以準備吃了，再過段時間。”
伊萊一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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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爾：“傷突然就好了，而且好像，永遠也傷不了了，它會自愈。”
路西法：“強烈的求生意志，使他從本體那搶到了一點神格。”
希爾：“我能清楚地看到百米外的小蟲，能聽到它們吃樹葉的聲音。”
路西法：“光這一點就足夠他擁有常人永遠擁有不了的能量。”
希爾：“我還能輕而易舉地打碎這個石頭，你看！”
路西法：“大概因嗜血為生，所以能量悉數藏在血液裏。”
希爾：“好像也能控制住吸血的欲望了。”
路西法：“所以等他從樹上搶到將近一半的神格。”
希爾欣喜地朝著伊萊跑過去，一把把他抱在了懷裏，“再也不用怕那些豹子老虎，我們以後再也不會餓肚子。”
路西法聲音不起一絲波瀾，說完最後一句，“你就可以把他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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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以後再也不會餓肚子。
——你就可以把他吃了。
兩個完全不同的聲音在伊萊腦海中重疊，嗡嗡作響。
而他確實也突然覺得面前人的肉香了起來，希爾也不解地嗅了嗅他，“突然覺得你的血變香了。”
“殘缺神格會互相吸引。”路西法說。
伊萊沈默良久，盯著山洞巖壁上的青苔發呆，喃喃了句，“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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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利維坦要感慨，就連伊萊都忍不住感慨，希爾當真就是打不死的小強，無論發生了什麽，他真的永遠都能重新站起來。
希爾擁有那些能力後，他們過上了一段吃香喝辣的生活。
每次抓到的獵物，希爾吸幹血，然後處理幹凈用火烤熟了給伊萊吃，嫌淡兩人還下山偷摸買了調料。
烤起來很香，希爾聞著直流口水，再加上伊萊在旁邊吧唧吧唧吃得滿嘴都是油。
察覺到直勾勾的視線，伊萊停下，擡頭瞧他，嘴裏還叼著一塊，他吸溜一下吃了個幹凈，瞧瞧手中的烤肉，又瞧瞧希爾。
“能吃嗎他？”他問路西法。
“大概率不能。”路西法說，“消化不掉，堆積在那會肚子痛。”
“但他好像很想吃，口水都掉下來了。”
“……你要不給他試試吧。”
於是伊萊推了一塊幹凈的給他。
希爾實在忍不住了，嘗試啃了幾口。
然而卻味同嚼蠟，和以往不一樣的口感，反應來得也快，沒一會就嘔上來，吐得稀裏嘩啦。
伊萊趕緊把所有肉都搶了回去，“好吧確實不能吃。”
他也還餓著，就沒多管希爾了，唏哩呼嚕又是一頓猛吃。
但總感覺有一股幽怨的視線粘著自己。
伊萊：“……”有點滲人。
他躡手躡腳地叼著剩下的肉，找了個離希爾很遠的地方，背對著他繼續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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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中待久，哪裏有野獸窩都被他們摸得一清二楚，久而久之也不用打獵，餓了直接去人家老巢抓。
也正因如此，讓他們撞上了一頭失控發狂的狼沖向山下的人群聚集地。
他們追了下去，但還是晚了一步。
希爾趕在狼將家禽吃完之前及時將它制服，追了半天餓的要死，當場就飽餐了一頓。
豈料將近淩晨還有人起身查看，並瞧見了滿嘴是血的他。
第一個發現的人下意識發出了一聲尖叫，直接把周圍一圈的人全都叫了醒。
歷史重演，一樣的火光沖天，一樣的掃帚棍棒，一樣驚懼不安的人群。
但希爾並不如上次那般無措，不是他做的，他就沒必要心虛。
“是這頭狼吃的。”他指著地上已經咽氣的狼。
眾人看看死去的家畜，看看狼，又看看昔日的希爾殿下，面面相覷，不敢說話。
但因為害怕，條件反射地將手中的棍棒捏了緊。
伊萊察覺到了他們細微的動作，沖到希爾跟前就對他們狂吠不止。
“伊萊。”希爾叫住他。
人群中逐漸響起竊竊私語。
——有人看見嗎？到底是不是他吃的。
——不管是不是，他都已經不是，正常人了啊？
——有點嚇人。
——但他是希爾殿下啊。
——可他現在會喝人血。
……
所有的竊竊私語，希爾都聽得一清二楚。
並沒多意外，也沒多怨憤。
如果是他也一樣的，面對一個隨時會對自己造成傷害的不明生物，不論他此前多麽仁善，害怕總會有。
他並不想多待，正準備喊伊萊離開。
人群中一聲不大不小的稚嫩聲音止住了鬧哄哄的人群，“可是如果沒有希爾哥哥，我們早就沒了啊？”
希爾回頭，正是那天被他傷到的男童，叫小寶。
之所以會控制不住傷害他，也是因為小寶主動走向他，擔心地詢問“哥哥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小寶朝他走近，有人擔心喚他，卻也不敢太大聲，“小寶，回來。”
小寶卻伸出自己的胳膊，“哥哥，沒關系的，可以喝，每次少喝一點點，等我長回去了，再給你喝。我聽醫叔叔講了，人的血本來就要不停地換，給哥哥喝，也省得它在我身體裏浪費。”
希爾楞愕不已。
小寶繼續說，“從小就聽爹娘說，是那個叫希爾的哥哥給了我們新生命，我們要懂得報恩，以後希爾哥哥有需要，能幫的我們一定要幫。”
身後的父母也因為他的話楞住，隨即慚愧不已，無地自容。
是他們教給了小寶大道理，到頭來卻是自己先忘了。
他們跟著上前，帶著小寶一塊跪在地上，“我們願定期為希爾殿下供奉血液。”
其他人神色覆雜，本就處在掙紮邊緣的人，慢慢地跟著一塊跪下了，“我們也願為希爾殿下定期供奉血液。”
眼看著越來越多人跪下，那些堅持“怪物論”的人終於也頂不住壓力，跟著一塊跪下。
烏泱泱跪了一大片。
而此處動靜早已驚動了巡防的衛兵，消息傳得飛快，立馬就有一批軍隊騎馬從宮門踏出，帶著接人的架勢直沖此處。
他們到的時候，恰好是所有人都跪下之際，他們也跟著一塊跪下。
“殿下，我等已理清事件全貌，家禽家畜損失皆已賠償到位，還請殿下回宮主持大局，有什麽問題我們一起想辦法解決。”
希爾從剛才就怔在那裏，一直到現在都一言發不出，久久未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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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爾殿下回歸，所有人都歡天喜地，伊萊卻看到了一個死局。
希爾是被神盯上的，不能擁有信仰、溫情以及幸福和安定的人，神要看他跌入泥潭。
他可以裝模作樣蒙混過關，通過欺騙神來茍且偷生。
先不論能不能騙的過，伊萊覺得，若是讓希爾自己選，他也一定不會選這條路。
希爾也是個不服輸的犟種，伊萊早就看出。
如果告訴他，他所受的苦難背後有這麽一套因果論，希爾非但不會退縮茍且，反而會向那些所謂的神正面宣戰，除非他徹底“戰”死。
於是怒不可遏的神，降下了最後一波天罰。
那是科爾瓦多無論如何都打不贏的戰爭，因為對方大半都不是人。
神為了更好地隱身操控人間，降下了“巫師”。
選中一批人，賜予他們與神對話的能力，以及通過請求獲得神的力量的巫術。
對方的“巫師”，將那些臟東西凝聚而成的負能量實體召喚下來，黑壓壓地逼向科爾瓦多。
希爾眉頭緊皺，自從自己被那三個神秘人變成這樣的怪物，他就覺得身邊的一切都越來越不對勁。
這些超出認知事物的不斷出現，讓他意識到，此前在外聽到的傳說，或許不僅僅是茶餘飯後的故事。
中部遍地山野精怪，南方部落向神獻祭生人，便能求得風調雨順，屢試不爽。
而東方，真的有一大批人在尋仙問道，不為長生，不為稱王，只為質問討伐給他們降下無數天災人禍的神魔，為何要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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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路西法的聲音在伊萊腦海中響起，“此役希爾熬不過，你現在把他吃了。”
伊萊瞧著城墻下黑壓壓一片，面色淡淡，“他身上現在不是只有一點神格嗎？”
“這點夠了，強烈的求生欲會使他在被吞食的過程中，將樹上的神格全部搶過來。”
“這樣。”
“吃了希爾，劈掉世界樹，那些神悉數消失，你從此自由。”路西法說。
“似乎也沒有等多久。”
路西法跟他一塊看向下方戰局，確實沒多久，不過十二年光景。
伊萊久久未動。
“也可以任由他死去，你繼續作為一條人畜無害的小狗游蕩人間，也是另一種自由。”
“我是狼。”伊萊說。
“我以為你不記得。”
伊萊呵了一聲，“那麽你呢？耶和華呢？”
“我們也消失。”
“聽起來不錯。”
“趁現在，他身邊沒人，你還不會傷及無辜。”
伊萊又呵了一聲，“你指望一頭狼多仁義道德？不傷及無辜？”
路西法不再言語，該說的他都說了。
剩下的，伊萊自己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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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爾站在城墻上的陰影處，烈日當空，他無法出去，他試過，頃刻間身體上下就都是灼燒的痕跡。
他只能站在城墻上幹著急，等太陽落山，但看眼下戰局，或許壓根等不到太陽落山。
正苦思不得解時，從城墻下突然躍上來一頭巨大的銀毛雪狼，直直地朝著他壓過來。
希爾驚，它是哪來的？城下的精怪都是些現世沒有的生物，怎會有如此逼真的，狼？
銀狼張開血盆大口，狂吼聲震徹山谷。
希爾拔出銀劍相迎，然而縱使他有著常人無法企及的能力，在這頭狼面前卻依舊毫無還手之力，凡間之物似乎無法傷到他，他的自愈速度比他快一萬倍。
目目相對之時，希爾瞧出了他的意圖，他想吃他。
希爾被擊倒在地。
尖牙就要觸碰到希爾脖子的時候，伊萊的腦海裏回閃過很多畫面。
守在那片黑暗之地的千萬年，難以下咽的葷腥臟物，那些神瞧他的眼神，落下的招招致命拳腳，高嶺聖潔的樹，模糊得幾乎看不清的虛影，漂亮的小花園，頓頓不落的大雞腿，每晚的睡前故事，戰火中王後抱起他時的眼神，還有……
希爾下意識胳膊肘擋臉，想象中的疼痛卻沒有落下。
他小心翼翼放下一點手，看向對面那頭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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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萊往後退了一步。
“算了。”伊萊沈默半晌說。
路西法並不十分意外是這個結局。
“就當是還他的，還他母後，父王，哥哥姐姐，叔叔伯伯……”伊萊說，“不然吃著膈應。”
“下次吧，要是他運氣實在差，還被我碰到，就不能怪我一口吞幹凈了。”
伊萊在原地站了會，突然又往前，在希爾的肩膀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打個標記，真要被人吃，也只能我來，是我的食物，從此這條命屬於我。”
路西法並不理會他的念叨，以為他要轉身離開去天邊流浪。
誰料他走向城墻，對天一聲長嘯。
墨雲驟然迅速壓了過來，原本陽光萬裏的天地突然暗黑一片。
路西法開始回味他剛才的話。
那麽沒有下次，希爾也再不會碰到這頭惡狼。
伊萊轉身，深深看了一眼驚魂未定的希爾，躍下了城墻。
希爾瞧著陰雲蔽日，瞳孔變紅，轉身跟著一塊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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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爾察覺到，銀狼的能力和他們壓根就不在一個量級，他吞噬那些怪物簡直就像吃飯一樣簡單。
一聲怒吼就能逼退周圍大片敵軍。
擒賊先擒王，希爾趁著現在局勢正好，直奔對方頭領。
而銀狼似乎跟他想一塊去了，一路的目標也極其精準，咬掉的都是帶頭人。
王死，“巫師”被咬斷頭顱，小將小領悉數死在希爾的銀劍下，怪物也被銀狼吞噬幹凈。
剩下的殘兵作魚鳥散，稀稀拉拉地往四面八方撤離。
戰勢已成定局，一人一狼站在硝煙中對視。
然而還未等希爾開口詢問“他從何處而來”？
天邊一道籠子便籠罩了過來，將銀狼關了走，消失在天際。
希爾茫然地看著這一切發生。
也是從那天開始，他發現他的小狗不見了。
在全城找了一個月都未找見，“伊萊伊萊”的呼喚聲成了這座城市最鮮明的背景音。
所有人都知道陪伴希爾殿下許久的小狗丟了。
最後他們只能安慰道，“可能壽命到了，自己走向了深山，算算伊萊也將近十二十三歲了，狗的壽命大概都在這附近。”
希爾清楚，是有這樣的說法，狗在將死之際，會自己走向深山，走向歸宿。
他看向遠山。
他們傲慢嬌氣又忠誠勇敢的伊萊，為自己選的“家”，漂亮嗎？
他住得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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