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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何來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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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何來恐懼

長熒點點頭, 拱手道:“平兄叫我長熒便好。”

宣瓊把懷裏的阿巴安撫好了之後,恰巧聽見長熒此句,便道:“你怎叫他平兄, 宣平小你……那麽多歲……”

你叫他兄長,那我豈不是被堂弟占了便宜了……宣瓊想, 於是便對宣平道:“長熒是我宗門中人, 年歲大了你不知多少, 你可別占便宜。”

“呀, 竟是小道長?只是這位道長看起來有些面熟呀……”宣平將手中的墨玉握住, 食指頂住自己的下巴湊近了長熒幾分,眼裏的試探毫不掩飾。

姜一見狀, 剛要擋在長熒面前,就被明玉扯住了。

姜一眼中有困惑不解也有不耐。

“你為何總是攔我?”

明玉只悄悄說:“你總得給我師兄點表現的機會吧?”

姜一一陣無語。

長熒也擡頭任由對方審視, 絲毫不畏懼地回望。

“長,熒?”宣平嘴裏揉撚出這兩個字, “真是巧,我前些日子帶回來了一個少年,也叫這個名字, 你們二位竟如此相像。”

宣瓊起身,擡手將宣平推離了長熒身邊:“你帶回來的是個假的,他在哪兒,讓我見見。”

“哥?”宣平表情略有委屈, 擡手揉了揉被推得兇狠的胸口,“就在那邊假山後戲水,哥, 那個家夥身上有你的玉,我才將人帶回來的。”

宣平說著, 便將手中的玉拿了出來塞進宣瓊手裏。宣瓊只看了一眼,確認為自己的東西之後,便丟給了長熒。

長熒穩穩接住,這次沒有隨意掛在腰間,而是塞進了宣瓊送給他的紅玉扳指裏。

宣平看得目瞪口呆,再次開口對長熒完全是另外一種稱呼:“嫂,嫂……”

“少說不該說的。”宣瓊帶人繞開宣平所在的位置,朝假長熒去。

宣瓊對宣平的不耐並非最近才產生,事實上,在一年半以前,宣平還在西境的時候,就已經游手好閑整日和一些狐朋狗友學了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甚至還學會了抽罪骨香。

罪骨香,其名有“罪”,本是用來懲戒獄中罪犯所用之毒,使用後罪犯會懺悔自己所犯過錯不住哀哭,直至力竭昏睡。再次醒來時,仿若魂魄出走一番,形體不是形體,又如罪責被他人寬恕一般心情平靜。

這種東西經過用量減半後,便成為了一些貴族公子的玩物,且減半後的罪骨香氣味並不膩人,相反還會時常勾起人們想要吸食它的欲望。

宣平之所以從西境滾回來,正是因為吸食此物成癮,宣延清將人打了個半死,若非將軍夫人苦苦哀求,恐怕宣平此後便是一個廢人。宣瓊未曾想過堂弟變成如今這樣,早先代為監督過一段時間,好不容易讓人戒了,卻發現他為人變得舉止狂躁不知禮數,整日沈醉美酒美人叢中。

鐘行帶宣平到鐘家治療,用藥物抑制過宣平的狂躁不清醒的狀態,卻還是沒註意讓他冒犯了鐘家那位口不能言的鐘夜長公子,氣的鐘行差點破功殺人。

只是鐘夜攔住了鐘行,眼中並無厭惡與責備。宣平清醒後也是後悔萬分,之後才主動配合,有所收斂。

人之性格非一朝一夕變化,定是浸淫已久才產生了質的改變,宣平以前不是一個輕佻的人,如今竟是想回到過去那般純善活力的樣子都沒有方法了。

假山石堆疊之間是青石小路,不過兩三個彎,便見一池游魚嬉游。

“誰?”少年警惕回頭,望向來人,手中魚食全然灑落,池中游魚散去又重新聚合。

“是我啊,‘長’,‘熒’,小兄弟。”明玉看見那少年就來氣,手中法力沖向少年牢固將他鎖住。

宣瓊和長熒走向那少年,少年眼中卻全是茫然不解。

“宣瓊?”

“記得我?”宣瓊看見面前與長熒肖似無比的面容,已然沒有了初見時的驚訝,“心火溫養下,倒是口齒清晰了不少。”

少年似乎還是有些聽不懂他的言語,雖然口中的語言順暢了不少,但依舊是幾個字幾個字地往外蹦。

“明玉,鎖魂石。”

明玉應聲,將石頭裏的天魂與命魂帶了出來,摁在少年靈臺之上開始補魂。

只見少年一瞬間臉色青紅不定,竟是想要擡手掙紮。奈何捆仙索牢牢將人禁錮在原地,他分毫動彈不得。

長熒並未取出心火,天魂與命魂重新歸回本體的過程十分痛苦,卻因為有心火在,讓此時少年所受苦楚不過原本十一。

宣平匆匆跟來,卻被姜一所設結界阻擋在外。

結界內一切事物都被障眼法擋住,唯有姜一的聲音輕悠悠地傳來:“抱歉,靈力爆沖,會影響凡人體魄。”

宣平只好牽著狗離開。

少年魂體歸位,安靜不少,眼中混沌也逐漸散開,明明是金秋八月,寒意襲人的日子,他卻整整出了一身的汗。

長熒走到少年身前,彎腰盯著他金色的發梢:“你還好嗎?”

少年沒有應答。

“宣不二是什麽人?”

少年依舊沒有回應。

聽見問話的宣瓊與明玉卻是擡眼看向了長熒。

宣不二是宣瓊的祖上,亦是死後成神的四方神君,與天庭帝君仙臺仙君關系匪淺的一個人。

長熒便伸手掐住了少年的臉頰,強迫他擡頭與他對視,少年僵硬地閉著眼,硬是不肯睜眼半分。

“燭龍,燭武,你可認識?”

少年垂下的眼睫微微顫動,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好,你要找的先生,可是姑汝?”

少年張嘴便要咬長熒的手,奈何長熒此時手下用了不小的力氣,剛好緊緊掐住了少年的臉頰。他非但沒有襲擊成功,反而雙頰漸紅,痛意刺激的他熱淚盈眶。

長熒眸中紅光一閃而過,冷意逼人:“你為何與我如此相像?”

宣瓊從未見過長熒這般冰冷無情的樣子,一時間望著他的背影有些恍惚出神。

少年淚水流下,面上卻是不屈:“我像你?先生他把我當你,又從未把我當你!憑什麽……”

少年急喘兩聲,言語中滿是恨:“我見你第一眼……我就知道我因何而生,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認識你,也不認識你的先生,你的燭龍。”長熒松了手,靠近少年的臉,“你們從哪裏知道我的?”

少年明顯情緒崩潰,不住搖頭,竟是一句話也不願意說了。

“說啊。”長熒輕聲道,自己竟無意識輕輕掐住了少年的脖子。

少年依舊一言不出,瞪著一雙眼死死盯著長熒。

長熒望見這雙眼,便心生不快,那日昏睡時在自己面前飛來飛去擾人清夢的眼球同這一雙一模一樣,怪讓人厭惡的。

起初沒有人看見,長熒袖袍之下的手已經攀到了少年脖頸之上,少年身體裏的心火被長熒兇狠地扯了出來。直到姜一望見長熒身上暗暗亮起的詭異的紅光,才註意到他面前的少年幾近窒息。

宣瓊快人一步抓住了長熒的手。

“住手。”

他關註到了長熒的異樣,但是尚不清楚長熒為何要這樣做。

宣瓊把長熒從地上拉起,又緊緊握住了他的手腕。

長熒卻瘋了一般使勁捶打著宣瓊,眼下紅色的紋路自脖頸逐漸攀爬至眼瞼。

“松開我,我要殺……我要殺了……”

“長熒,閃閃,聽話,冷靜,他有異常我們慢慢問,慢慢審,好嗎?”宣瓊把人拉進自己懷中,盡管長熒力道之大竭力想要將人推遠,但是宣瓊依舊把人抱在懷中。

“殺……”

長熒卻仿佛聽不見宣瓊的話一般,兀自重覆著自己腦海中唯一的一個念頭。

為什麽他會產生殺意呢?這不合理,很奇怪。

“因為恨。”

那麽為什麽會有恨呢?

“因為恐懼。”

何來恐懼?

長熒識海之中,那扇無因無果的門的背後,一雙眼歡欣激動地跳躍著。

他尖叫著,興奮著,癲狂著。

他沖長熒嘲諷一笑:“因為你對我的恐懼,哈哈哈哈哈!”

“我是你的人欲!”

“我早就說過!”

“盡管我現在只有一雙眼,但是最終我會變成另一個你!”

“你不是害怕我會取代你嗎?”

“你看見!和你相像的少年!你害怕!哈哈哈哈!你害怕!”

“為什麽會恐懼呢?”

“我在你心裏,藏了幾十年,哈哈哈!”

“你的所有的恐懼,所有的傷感與自卑自責,所有的欲望與渴求。”

“都在我這裏。”

“你有的東西我都不需要,你沒有的東西我都有!”

“我才是長熒,哈哈哈哈!”

“長熒啊長熒……去照鏡子,看看那雙眼,還是你的眼嗎?”

“還是你的眼嗎?”

聲音詭異又低沈,細細密密地鉆入他的耳中,他擡手,兩團炙熱的火焰便化形為小臂長的短匕,往自己眼中戳去。

“神子大人!”

“大師兄!”

兩道驚呼聲響起,痛意未至,黑暗未至,溫熱的血液卻先順著利刃滴在了自己額頭上,滴落在的自己的眼睛裏。

一滴。

兩滴。

長熒的視線被灼熱血液染紅了,眼眶也被那灼人的熱意刺痛。

他兩息內尚不知發生了何事,甚至還松了手碰了碰自己的眼角。

燙的。

“清醒了,嗎?閃閃……”宣瓊唇色發白,強忍痛意,額角青筋鼓起。

他只看見長熒突然要自戳雙目,未想到用何種方式阻止,身體的反應快過了思考便伸手擋了過去。

好在,不是很疼,如果那匕首沒入長熒眼中,怕是會比現在痛他個千倍……萬倍……

因為這火啊,順著他的筋脈幾乎要燒化了他的骨頭啊……

“宣,瓊?”長熒盯著眼前被自己捅出來兩個還在不斷流血的窟窿,恍如隔世一般猛然回神,“宣瓊!在流血!在……”

“好了,好了。”宣瓊啞著聲音說,“沒事了……”

他另一只手本就抓著長熒的手臂,因為方才的劇痛以及之後驟然存在的麻意而將長熒的小臂掐紅,他松手,輕輕揉了一下那處,隨後將長熒摟在懷中,伸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不看血,過兩天就好了。”這話宣瓊說得斷斷續續,捂住長熒眼睛的手卻是牢固又堅定。

長熒背靠著宣瓊的懷抱,耳邊是人急促卻努力平穩住的呼吸。

宣瓊只覺掌中一濕,溫熱便順著縫隙逐漸滴落。

“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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