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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章 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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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章 談話

壯碩如牛的柏虎,摸了摸自己的胡須絡腮,“好你個黃口小兒,還諸葛孔明,人長得小小,口氣倒是大得很。”

他逮著秦朝寧,把他的腦袋揉搓了個遍。

秦朝寧抵不過他的手勁,被薅得暈頭轉向。

“叔……叔,諸葛先生確實拿的不是大刀,而是白羽扇。”

賈廉生怕柏虎手下沒點輕重把秦朝寧搞啼哭了,擡手制止他,“好了,老五,別鬧過了。”

聽罷,柏虎把秦朝寧放下,見他的腦袋被蹂躪得雞窩似的,不由得開懷大笑,遂又問他,“你這小子知道得不少呀,哪裏偷學來的。”

“非也、非也,讀書人的事怎麽叫偷呢。”秦朝寧義正言辭道。

怕了怕了,這位大佬怕不是至今仍未娶妻生子。這力氣,一點都不懂得憐愛幼崽,腦袋都要薅禿了!他緩緩爬下椅子,企圖想找個角落自己整理頭發。

反抗不了,我還躲不起麽。

“小家夥,已經啟蒙了?”賈廉頗為驚訝。

作為姜子均的幕僚,鹽邊縣這個軍營的情況他是知道的,不僅軍中糧倉是空的,軍中的賬也是一窮二白。他們今日會路過縣裏,還是因為去了一趟臨聿府城上疏陳情。

哪怕富庶如冀州,良民亦大多無力舉家供養一個讀書人,何論邊境小縣的底層軍戶。

聞言,秦朝寧疑惑地朝賈廉眨了眨眼,“叔,您怎會如此想呢。我一個幼丁啟蒙作甚。”

賈廉:“……”

也對,是他想岔了。

窮困潦倒如斯的軍戶,生來又無舉試資格,哪裏會耗費闔家之力去培養一個無用的讀書人,若有家資還不如正經配副鐵甲,配柄長槍、大刀,上了戰場指不定多活幾日。

他下意識有些許動容,無奈地摸了摸秦朝寧的腦袋,慨嘆朝廷的戶籍代代傳襲制當真是個貽害。以出生論英雄,何其不公、不允、野蠻。

實際上,一個五歲稚兒的話語,哪怕有點在理,也還不足已被他們看在眼裏,當一回事。

不過,此時因為秦朝寧是鹽邊縣軍營土生土長的軍戶幼丁,加上他並不完全像普通小兒那般懵懂不知事,說話做事穩穩當當,姜子鈞三人才適時很自然地和秦朝寧聊了起來。

他們幾人現下的狀況是,一方想借此閑聊了解軍營的軍戶們的真實情況,另一方想趁機把軍戶們的問題說給上層的人聽。他們三大一小的意圖一拍即合,於是乎,便出現了出人意料地相談甚洽的一幕。

秦朝寧用自己的“童言無忌”、“童言童語”,編纂自己的娘親愁眉不展的話語裏提及哪些困況,父親拖著疲憊的身軀傍晚歸家憂心忡忡,諸多事情無力施展等作為例子,給三位大人拋出了營地裏幾個急迫性的問題點:

一、軍營的春耕秋收均是集體計劃制,而軍營裏的鐵制農具,老牛皆有數量限制,仍舊沿用舊制不利於提高每戶的生產積極性,並局限勞動者對於農業探索創新的積極性。過多幹預,過猶不及。

二、軍營現有田地分配制度,不適用於現今營內軍戶們的現狀。因地制宜、推陳出新,快刀斬亂麻才能兼顧春耕時分。時不待人、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上層應早日下定決定,推行政令。

三、軍營現有軍戶們已有兩年未領過朝廷的半點俸祿,營裏已有斷糧跡象,若是上層熟視無睹,恐有亂相。若是鹽邊縣軍營本是棄營,當初組建營地的初心何為。若是組建鹽邊縣軍營的目標仍在,孫子兵法有言:三軍未動,糧草先行,既要馬兒,又要馬兒不吃草,何來強兵,何來強將。

四、軍營地處半坡山盆地,四面環山,若是避世而居可守,若是仍圖整兵待陣,且不說軍戶們日常往來縣裏采辦米糧鍋碗瓢盆不便,但凡戰事吃緊,突發詔令,這一路行軍救急,黃花菜都得涼。窮山富路,棧道不修,後患不除。

五、軍營的軍戶們不僅未有過長時間的正規練兵操練,不成氣候,亦從未有過實戰才是最大的問題。俗語道,暗潮已到無人會,只有篙師識水痕。不經歷戰場洗禮的士卒,難成大氣候。

秦朝陽出來上菜時,大堂裏眾人就是神色十分凝重的模樣,幾人安靜得鴉雀無聲,這場景嚇得他的手都有些顫抖。

他瘋狂朝秦朝寧使眼色,眨眼皮,秦朝寧一臉無辜,慢悠悠眨巴眨巴著眼。

秦朝陽:“……”

真好,無知者無懼,戲文果然是真的。

無奈下,他硬著頭皮捧著食案給幾位大人上了五碗腌菜幹撈粉。最後一碗碰到桌面,他“咻”地縮回手,即刻轉身拔腿往庖廚跑回去。

可惜……東西太多了,他最少還得跑兩趟,才能把菜上完。秦朝陽的內心,掬了一大把弱小無助,不行也得行的淚水。

這會的秦朝寧一見到開始上菜,他就天真無邪地給三位大佬說道,“幾位叔慢慢吃,咱們祥記的腌菜幹撈粉可好吃呢!”

“幺兒要去庖廚了”,話題再沈,秦朝寧是一點兒都沒被影響到心情。他的腳步甚至有些輕快。

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來做!問題都是大人的,關小孩什麽事!感覺幾位大人都是好人呢!~

姜子均、賈廉、柏虎和秦朝寧這會的心境則截然相反。他們此刻的內心都挺沈重的,覺得手上的筷子都仿佛有幾十斤重似的。

那種一下子知道得太多了,窟窿怎麽補都補不上,想想就顧此失彼的感覺,真是不太好受。

片刻沈默後,還是姜子鈞先開口,“大家吃吧,這可是那小家夥一個勁說好吃的招牌菜呢。”

聞言,柏虎和賈廉這才捧起碗大口吃粉。

不過,這粉一入口的酸辣鮮香,確實好吃。由於趕了路,他們早就饑腸轆轆,眼下每人均是幾口就吃光了一整碗的粉。

等砂鍋腌篤筍被端上來的時候,他們各自已經吃完了兩碗腌菜幹撈粉,各式腌菜小菜同樣也吃了不少。

木桌上,熱騰騰的砂鍋裏,濃白鮮香的湯汁咕嚕嚕地冒著泡,大塊的毛筍和腌肉散發著淺淺油光,瞬間又讓他們食指大動。

柏虎吸了吸鼻子,朝又想溜走的秦朝陽說道,“再來碗腌菜幹撈粉,新鮮的各式腌菜另外打包十壇我帶走,其中毛筍做的三種小菜各要兩壇。”

雖然毛筍新做的那三樣小菜還不夠入味,他可以回去放兩三天,等腌入味了再吃。

“再來每人一碗吧”,姜子鈞補充道,“各式腌菜湊個三十壇,其中你們店裏新做的香辣筍、酸筍、泡椒筍各五壇。”

秦朝陽:“!”

天吶!幾位大人為何突然看上去這般眉慈善目?他們的身上好像閃著銀兩的光芒呀!

秦朝陽的臉蛋半點藏不住心事,神情須臾間就變了,從發自內心的懼怕到坦坦蕩蕩的喜出望外,眉眼舒展得不行。

說起來也怪哉,聽完這外帶壇子腌菜的量,姜子鈞幾人在他眼裏就似乎眨眼間染上了“心善”、“愛民如子”、“富有”、“眼光獨到”、“大好人”的光環,讓人不由得一眼便心生歡喜、崇拜。

他已經沒有了畏懼退縮的情緒,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好的!好的!小的立馬去收拾整理。”

祥記的幾人,這消息聽到後最開心的,還數錢掌櫃。

他在庖廚立即放下了柴火,然後洗了三遍手,才親自帶著秦朝陽把壇子腌菜整理出來,還把密封好的壇子的外壁重新擦了一遍才放進幾個籮筐裏。

隨後,他和秦朝陽把幾個籮筐搬出去大堂,給三位貴客過目。

他一一把籮筐拉到姜子鈞等人的面前,給他們說明是哪種腌菜。“幾位客官,可需咱們給您送至營地裏?”

“無需,稍後自有人來領。”柏虎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等他們三人向老李結完賬,祥記的幾人都出來了大門處恭送他們離開。

姜子鈞三人:“……”

秦朝寧熱情地揮手,“叔,下次路過再來吃粉,吃腌篤筍呀!下次祥記還有新鮮菜款噠!”

柏虎上馬前朝秦朝寧招手,“小家夥,過來。”

秦朝寧立馬嗒嗒嗒地跑了上前,笑容璨爛得很,積極問道,“叔,有何吩咐!”

柏虎被他這沒心沒肺的小表情弄得有一丁點兒手癢,沒忍住又薅了他的腦袋一把。

接著,他從懷裏掏出了一個小布袋塞給秦朝寧,“這是幾位叔獎賞你的“故事”說得好的銀子。收好了歸家後交給父親娘親,可聽懂了?”

聞言,秦朝寧幾乎是一瞬間就瞪大了圓溜溜的雙眸,仰著腦袋看著對於他而言無比高大的柏虎。

不過,雖然他很震驚,他的小手還是把錢袋子緊緊抱在懷裏,捂得嚴嚴實實的。

柏虎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又薅了薅他的腦袋,“叔走了,你可別把袋子弄丟了。”

話畢,他就一躍跳上馬背,朝著姜子鈞和賈廉的方向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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