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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章 軍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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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章 軍營

“天資這般聰慧,那確實可惜了。”錢掌櫃對自己兒子感慨。

“他的命不好。”投生成軍戶子,天資聰穎又能如何。

錢掌櫃眼裏,命是天生註定的,要不然怎麽會有的人一投胎就是尊貴的爺,其他人就是泥腿子呢。老天爺讓你這輩子活成怎樣,一開始就給畫好了地。

像他的發妻,人這般好,還不是老天爺給定好了時辰,說收走就收走了。想到這裏,錢掌櫃嘆息了一聲。

錢勤學不以為然,不過百行孝為先,他並不反駁他爹的話。

他稍作停頓後提出,“若是咱們能夠和寧哥兒家認親,再把寧哥兒契到咱家,他便不必受戶籍所累了。”

聞言,錢掌櫃覺得他兒子想得太過簡單。他提醒錢勤學,“哪怕寧哥兒有個良民戶籍,秦家哪裏能夠供得起他求學修業,供得起他縣試、府試、院試,還有往後的鄉試?”

至於會試,錢掌櫃想都不敢想。他自己的兒子,他都只盼著能夠過了院試得個秀才,像孫夫子一樣在縣裏能夠收些蒙童傳道授業。

“一個讀書人拖垮一家人,秦家恐怕拖都沒得拖。寧哥兒的表兄們與你同在孫夫子底下修業,你若不死心,可明日回私塾時打聽一番。”

錢掌櫃的大實話讓錢勤學陷入了思慮。他對秦朝寧的同情,憐惜,愛莫能助等各種情感糅雜在一起,讓這個十四歲少年的人生第一次產生了無力感。

如果明知道前方無路可走,還要給對方希冀,實在殘忍。

錢勤學羞愧得半垂下腦袋,朝錢掌櫃說道,“孩兒知道了。”

而軍戶營區裏

往日酉時前後,各家漢子便會歸家的,今日快戌時了都不見他們的身影。

眼瞧著太陽要落山,天將黑未黑,各家走出好些人在小路上四處張望,向鄰裏打聽消息。

秦柳氏帶著三個子女也出來了。

家裏的哺食都放涼了,秦石還不見人影,她有些焦急。

她一出來便有幾個婦人圍了上來,拉著她問她知不知道什麽情況。

見狀,秦朝陽立即抱起秦朝寧躲得遠遠的。秦晚霞也跟著他們身後離開這些左鄰右舍的嬸子們。

“妾身一介婦人,如何能得知軍營裏的事務。”她苦笑地婉拒她們的打聽,反問她們道,“你們的當家可有提及些什麽?”

“家裏的死鬼就是個悶葫蘆,屁都憋不出一個。哪裏知道他們幹嘛去了。”其中一個婦人叉著腰,氣呼呼地應道。

其餘婦人聽罷,覺得說到自己心坎上了,紛紛開始七嘴八舌地抱怨起各種事情。

什麽多少年過去了,軍營離縣裏都沒修出一條好點的路來;都春末了,俸祿的一個銅板沒見著,家裏都快缺糧了;自家孩子被媒婆嫌棄;自家漢子貪酒;營裏春耕的安排遲遲未下等。

她們說著說著,言辭逐漸粗鄙,氣上頭了什麽話都蹦一點出來,像是生活的細碎苦難,經過嘴巴宣洩後,能夠減少些許。

秦柳氏耐心地聽著,嘴角掛著溫婉的笑意,沒有說什麽,目光始終朝遠處看去。

前方那些排房的家眷們,情況和這邊也差不多。看來無人知曉營地裏士卒們的動向。

秦朝寧被他哥沒帶出多遠,他們就被倆孩童逮住了。

秦朝陽見攔路的倆個稚童都是幺弟的玩伴,放下秦朝寧就自己跑了。

被留下來的秦朝寧,看著眼前的黑娃和小胖墩,和腦海裏的記憶對上了號。

皮膚黝黑的是二虎,家裏七個兄弟姐妹排第五,但是是家中的第二個兒子,所以叫的二虎;胖墩就是大胖了,家中幺兒,和秦朝寧一樣上頭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

昔日秦朝寧的兩個死忠小夥伴一臉控訴地看著現在的“叛徒”秦朝寧,“質問”他為何忘記了他們三人竹林結義的大事了?

說好了要偷偷拿家裏的木薯和芋魁去竹林結義的!

秦朝寧:“……”

結沒結義不知道,他看出來了這倆熊孩子想讓他偷自家糧食。

那不行。

他們老秦家每日吃多少米糧都是有定數的。

“不結不結,君子豈能勾朋結黨?你們日後都是要當將士的人,更不應在幼年埋下汙點。”秦朝寧義正言辭地拒絕他們。

聽罷,二虎和大胖一臉懵懵懂懂。

不懂,但是覺得寧哥兒好生厲害!他能說那麽長一段話不謇吃,不停頓耶。

他們二人霎時把結義的事拋諸腦後,一個圍在左邊,一個圍在右邊,分別拉著秦朝寧,嘰嘰呱呱地問他這些天去哪裏了,為什麽不來找他們耍。

就在秦朝寧被吵得耳朵嗡嗡響,掙脫不出來時,遠處陸陸續續有人回來了。

營地裏,左鄰右舍瞬間不再聚攏,各自前去找自家當家。

連二虎和大胖都立馬扔開了秦朝寧,飛快跑去人群裏找自己爹。

秦朝寧擡頭看向這些歸來的營地裏士卒們,只見他們不知為何各個鼻青臉腫,神色疲憊,身上的草甲破破爛爛,稻草稀疏散開。

目光所致,竟無一鐵甲披身。

在他發呆之際,秦朝陽回來找到了他,兩手拎起他往肩上一放,“走咯~爹回來了。”

因著秦石回來就直奔秦柳氏,和他的三個崽都沒迎面碰上。是秦朝陽眼尖,一眼看到了自家的爹,才再去找弟妹歸家。

這會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不過烏雲散得早,眾人頭頂上明月皎皎,小路灑落一地的銀光,讓眾人視物無礙。

幾人到家後,秦石擡手把木門關上,把插銷往門栓插好。

確認關好了門,他讓秦柳氏先帶著三個娃去竈間吃哺食,他去雜物間找找自家從曾祖父傳下來的雲紋銅油燈。

燈油貴,這物什他們不常用,還不知塞進了哪個旮旯角。

秦柳氏本來有好些話想問他,現下也只得先把三個娃料理好了再說。

“去吃飯吧,吃完早些歇息。”她領著秦朝陽三人去竈間。

竈間裏,在鐵鍋裏放著的芋魁飯還有餘溫,秦柳氏盛上來五碗,分別擺好給他們。

然後,她拿走四方舊桌上的飯籮竹蓋,把底下的鹽水白菜,腌酸辣蘿蔔幹放到桌子中間,叮囑他們道,“快些吃吧,不用等你們爹。”

聞言,秦朝陽三人便先動筷。

飯菜入口十分清淡,秦朝寧擡筷給自己夾一大筷酸辣蘿蔔幹放進碗裏,把蘿蔔幹和芋頭和米飯攪拌再攪拌,他才埋頭吃。

秦柳氏看到幺子的動作,突然想起來,“朝陽,晚霞,這半坡山的竹筍近日怕是長了不少。明日咱們去砍些筍回來吧。”

話音剛落,秦朝陽就僵住了,猛地擡頭看向他娘。

秦柳氏給秦朝陽和秦晚霞夾了點蘿蔔幹放他們倆的碗裏,想著,離春分也沒幾日,山上的毛竹也該發筍了。她朝他們三說道,“弄些毛筍,回來曬筍幹,腌酸筍,做醬筍。”

“不僅朝食哺食多了個菜,蓄菜蓄得好能吃到年底呢。”

“娘,我明日有事”,秦朝陽停下了筷子。

這時,秦石拿著點亮的油燈走進了竈間,小小的空間瞬間明亮了許多。

他把油燈放四方桌邊上,自行坐下。秦家其餘幾人借著暗黃的燈光,看清他的人後俱是露出了震驚的神情。

草甲可能被他扔了,他身上剩下沾了不少泥土的直身青衣,窄袖如破布裂開掛在手腕,臉上還有幾塊淤青。

“飯後收拾妥當了,咱們在天井納涼一會,我再和你們細說。我身上無礙,快些吃飯吧”,他先發話,制止了他們幾人的發問。

於是,一家子快速地扒起了飯。

秦柳氏面露擔憂,也吃得比往日裏快些。

等幾人收拾完畢,搬上各自的小板凳,竹凳子在天井納涼,秦石才給他們解釋一番。

原來是新來的衛指揮使督查了一遍營地裏的士卒,發現弊源太多。

尤其一眼看過去前排列隊的那些小旗長,旗長,總旗,百戶,千戶們高矮肥瘦不一,面相孔武有力者少。

對方當場就怒了,質問鹽邊縣營裏的選拔是怎麽回事,認命是否有通過朝廷任命。他帶來的幾人也同樣覺得軍營的諸多事務不成規矩。

實際上,鹽邊縣的這個軍營自征兵後,就常年處在三不管的狀態。

第一批的小旗長,旗長,總旗,百戶,千戶們比普通士卒定會強上幾分。只是後續,軍營裏的這些位置,少有舉薦上位,大多由原來第一批的長官們的親屬後代來繼承了。

秦石現在所在小旗的小旗長就是三代傳承下來的。

衛指揮使下命,即日內,總旗以下由比武勝出者得,未得出結果不許放班離開。

百戶,千戶之位,則從總旗人選裏擇日再比,除個人武力外,需識字,懂行兵之道。如無人能勝任,他將稟告朝廷,讓臨聿府城調遣將士補任。

“咳,你們爹我,不日內便能拿到總旗的詔令文書”,秦石最後輕描淡寫地說道。

和他的神情淡然不同,秦柳氏幾人又驚又喜。秦朝陽笑得見牙不見眼,問秦石,“爹,那你是否可以拿回你遲遲未發的俸祿了?日後爹你會增俸多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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