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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 到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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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 到縣上

待秦柳氏敲門後,一位面容憨厚,體型稍胖的男人走了出來。

他一看到秦柳氏他們,瞬即笑容滿面,語氣熱情地招呼道,“快進快進,爹和娘這幾天才常常念叨著你們啥時候會來縣上。”

“這可不盼著了。”

待留意到秦石肩上背的籮筐,他朝秦柳氏小聲無奈道,“人來了就可以了,怎麽又讓妹夫背東西來。”

秦柳氏回他話,“大哥,孩子他爹前些天和他們小旗的人上山獵了頭野豬回來,這次到縣上來就帶了些過來給你們嘗嘗。”

“那也可以留著給孩子們打打牙祭呀,都是長身體的時候”,柳家大哥提醒自家妹子。

他的話點到為止,側身上前接過秦石的籮筐,笑著問候,“妹夫近日又上山了?軍營裏一切可好?”

“一切均好”,秦石言簡意賅,有些笨拙地撓撓頭。他每次面對健談的大舅哥,不自覺總有會有一絲拘謹。

聽罷,柳大明便知自己妹子一家無甚大事。

他和藹地朝三個孩子招手,“大舅前天剛從郡城回來,可是帶了不少好吃的回來,快跟上我嘞。”

秦朝陽立馬湊上去,咧著一口大白牙,“椒鹽餅?白酥燒餅?糖榧?”

“你好好猜猜?”柳大明逗他道。

秦晚霞提起襦裙下擺快步跟上,眼神明亮地看著柳大明,“大舅,我猜是藏粢,表兄長們可稀罕藏粢了。”

“我看是你最喜歡藏粢”,柳大明打趣秦晚霞。

她稍有些羞赧,小聲辯解,“藏粢團那糯米薄皮包裹滿滿的紅豆餡,口感軟糯香甜,表兄長他們也是喜歡的。”

秦朝陽不以為然,作怪地搖頭晃腦道,“非也,非也,大丈夫無餅不吃。”

“噗嗤”,秦晚霞沒忍住一笑,“你就凈胡說。”

談笑間,柳大明註意到秦朝寧沒跟上,他便轉身往回走了幾步。片刻間,只見他雖身負籮筐,卻輕松彎下腰,動作利落地把秦朝寧抱起。

秦朝寧原本在他們身後緩慢走著,這下被他大舅突如其來的動作給嚇了一跳。

“平日裏最貪吃的幺兒今日怎地如此耐得住性子?”柳大明溫和地問他。

秦朝寧頓了頓,圓溜溜的雙眸看著他大舅的臉,思考著該怎麽回話。

秦柳氏幫他解釋道,“他前些日子摔傷了,病了幾天,等身子恢覆些後,性子就乖巧了不少,不怎麽鬧騰了。”

聞言,柳大舅一手抱著秦朝寧,另一手扶著他的小腦袋查看了一下他額頭的傷疤。

秦朝寧自覺保持安靜,任由他動作。同時,他那雙肉肉的小手搭在他大舅的肩上扶穩。

“經一事長一智,性子沈穩下來也好。”柳大明安慰自家小妹,“幺兒這是磨難過後必有後福呢。”

“惟願,一切如大哥所言”,秦柳氏的目光掃過自己的三個子女,眉間輕蹙輕聲應道。

她心知,戶籍壓身,三個孩子的前路註定比尋常百姓坎坷。

被擔憂的當事人之一,秦朝寧此刻正化身好奇寶寶四處張望。

這個院子的構造頗為規整,長廊底下鋪了青磚,十字甬路通四方,廊柱上均有雕刻著寓意好的蝙蝠,壽字,楹聯等。

看得出來,外祖家的經濟情況比他們家好太多。

經過這短暫的接觸,他發現這個大舅對他娘親,對他們幾個真心好。

這會,他毫不吝嗇地朝自己大舅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柳大明見狀,頓時樂了,“你這小機靈鬼,待會給你多藏幾塊糕點。”

他們一行人穿過回廊,走了小段路才到的東廂房這邊。

東廂三間屋子,正廳落在秦朝寧他姥姥姥爺這間屋子。

柳大舅把他們帶到正廳落座歇歇,隨即出了廳堂去通知家裏人自家妹子妹夫一家到了。

隨後,他繞去了庖廚,把籮筐交給他的妻子柳王氏,簡單交待王氏把裏面的肉條拿出來,再拾掇些米面糕點放回去。

柳老爺子他們聽聞秦朝寧摔傷的事,沒半刻鐘時間,一大家子都在正廳聚集齊。

本就不大的正廳此刻滿滿當當,秦朝寧仰著腦袋默默認著人。

柳大舅一家子,柳二舅一家子,加上秦朝寧的姥爺,姥姥,七嘴八舌地問候秦朝寧和秦柳氏,十分熱鬧。

爾後,好幾個長輩還把秦朝寧輪番抱起,細看他的情況確認無甚大礙,才放了他下地。

這番陣仗下來,秦朝寧整個人都有點暈乎乎了的。

待大人們開始聊起了正事的那刻,得以脫身秦朝寧拔腿噠噠噠就跑了出去。

他定要飛奔遠離這些喜歡薅幼崽的大人!哪怕他有成年人的芯子也扛不住長輩們此般熱情的關懷。

說好的古人羞於表達情感呢!

他跑出去後,秦朝陽和秦晚霞也跟著出去了,為的是看著他些。

接著,剩下的柳大明的兩個兒子,柳二強的一個兒子,也被柳王氏,柳何氏帶出正廳,去找秦家的三個娃玩耍。

正廳霎時安靜了下來。

“妹夫可想好了,真要給朝寧上幼丁戶籍?”柳大舅率先問秦石。

其他人聞言,視線都集中到了秦石和秦柳氏身上。

“這戶籍一造冊,開弓可無回頭箭。”

柳老爺子,柳大舅,柳二舅眼神直勾勾地看著秦石。

秦石不由得挺直後背,身體稍稍僵硬。

頓了頓,他話語不含糊地回話,“這幾日,我和娘子商議了幾番,反覆思量,還是定下了主意讓幺兒隨朝陽,晚霞那般上幼丁戶籍。”

“上幼丁戶籍,日後好說好歹,幺兒還是養在我們膝下。”

“不瞞老丈人,大舅哥,二舅哥,前些天幺兒那一摔,人差點沒了。我們經歷了這一遭,已然徹底沒了送他去王舉人家當義男的心思。”

在秦石輕描淡寫地講述時,秦柳氏擡眸看了他一眼,仍舊心有餘悸。

當時摔破了腦袋的秦朝寧燒得人都快沒了聲息,小身子抽搐不停,三更半夜也找不來土大夫。

他們的土胚房裏,除了天井那口井,翻箱倒櫃都沒找到半點有用的東西,真真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那晚上,他們夫婦倆的仿徨無助都化作對滿天神佛的祈告,恨不能以身代兒受罪。

經過他們反反覆覆給秦朝寧用冷水擦身子降溫,時不時餵點水,翌日秦朝寧活了過來,開始退熱。他們當場就跪下朝觀世音菩薩的小木雕磕了幾個頭。

她現在的想法和自己孩子他爹一樣,只想幾個子女都無病無災,養在自己身邊。

柳老爺子,柳大舅,柳二舅三人聽完秦石的話,表情不一,有陷入沈思的,有面露猶豫的,有無可奈何的。

他們覺得此事難為的是,秦家現下一家五口,如果四個都是軍戶戶籍,按照宣朝目前的各地普遍境況,指不定什麽時候就有戰亂。

若是被強征,他們自家女兒/小妹大半是承受不住失去家屬的痛楚。

再者,哪怕撇開秦柳氏,就單秦石這個妹夫而言,也有一定的可能因為征兵而斷了香火。

亂世無情,人如螻蟻。眾生隨波逐流,如浮萍無所依。

眼下,義男這條路,對於宣朝的不少軍戶而言,多少算另外一條路子。

秦柳氏,柳如,前些年義無反顧選了秦石,柳家他們父子三人才萌生這番心思找這個門道。

這事也費了好幾年,今年才搭上王舉人這條線。

當今世上,認義男在宣朝的律法裏是明文允許的。義男,也稱為契子,是徹底改變戶籍的一種,一旦登記造冊,戶籍即隨主家。

不過,這裏面的彎彎道道不少。

若是沒有遇到好主家,不少義男實際上就成了變相賣身為奴,小命身家都捏在主家手裏。

那些個不把義男當人看的主家,但凡遇到服役或者危險的事情,會毫不猶豫把義男推出去頂替自己家人。

兜兜轉轉下,這些自賣自身的人,比之從前在軍營當個軍戶,不一定孰好孰壞。

只有仁善些的主家,在挑選義男的時候會從年幼的孩童裏優先選擇。

這些選回去的稚童,平日裏也不承擔繁重的活計,世俗默認是按照書童來養活的。

他們在十五歲左右,能選擇和主家簽訂雇傭契約成為家仆,無須賣斷自己。

柳家父子三人給秦朝寧找的主家,便是選的書童。

王舉人身有功名,自身有免服役的名額,在鹽邊縣這裏,是最好不過的主家,實屬鳳毛麟角的一類。

廳內幾人好一陣沈默後,由柳老爺子打破了大家的思緒。他朝幾人說道,“那便這樣罷。以後,就看幺兒的造化。”

話畢,柳老爺子喝了一口冷茶,瞧了一眼兩個兒子的欲言又止,用眼神示意無需再勸。

世上哪個普通人家為人父母的,不是費盡心思為子遠計,只是世道難為。

宣朝的幼崽夭折率高,他們夫妻倆做了選擇,便事已至此。

他繼而囑咐道,“秦石,你既已打定主意,日後便護住自己一家子。”

兩鬢灰白的柳老爺子用足了中氣說的這句話,寥寥幾字,神色卻十分嚴肅。

秦石的視線和柳老爺子對上,心神少許動蕩,態度誠懇應道,“子婿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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