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3章 永無白晝的學校

關燈
第133章 永無白晝的學校

不知時間的流逝,這座被黑夜淹沒的學校靜置在死寂中,仿佛吞噬掉無數暗物質,來自於另一個孤獨的時空。

此刻, 只有食堂的門口有一盞孤零零的白燈, 佇立在所有人的對立面。

一黑一白的兩種世界,正悄無聲息地預備上演驚心動魄時刻。

廣播室裏遲遲沒有傳出指令, 似乎在等著什麽發生, 眾人雖有疑惑卻不敢輕易挪動腳步。

然而在所有人心中焦蟻爬過難熬至極時,這一幕最重要的‘人’沒有任何預兆地出現了, 幾乎是同一時刻,站在不同走廊或樓梯上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精神高度緊張地睜大眼睛, 盯著食堂門口那唯一的光源處。

那兒正站著一個光禿禿的‘人’,沒有頭發,渾身血淋淋猶如披上肉色腥紅的皺褶皮囊,四肢扭曲得不成樣子, 像是裹在身後成了一團麻花, 而它的眼睛,才是最令人感到恐怖的,源源不斷的鮮血從眼眶中滲出, 比影視劇裏見到的惡鬼形象還要直觀駭人。

沒人敢發出聲音。

站在被分配好的位置,所有人都是惶恐的, 這意味著他們的命運在這一刻交到了從未謀面的陌生人手裏,看到惡靈的那一刻, 他們猜到了雷不悅和謝遲要做什麽, 卻不知道這麽做的原因。

但是別無他法,要麽眼睜睜等死, 要麽就賭這一把相信他們的判斷,看看自己能否還能繼續幸運下去。

雷不悅從走廊上探身看去,低聲沖對講機道:“出現了,就是現在。”

謝遲將對講機對準話筒。

沒有任何猶豫,雷不悅發出信號的那一刻,每個人通過全校廣播都聽見了對講機裏沈著冷靜的女聲。

她緊緊盯著那只惡靈,發布了第一個指令:

“1”

賀洲舉起手機,摁開了手電筒模式,那只惡鬼從趴地的姿勢變成了直立,雙目布滿毫無源頭的滔天惡意,僵硬地滴溜溜轉動到了賀洲身上。

隨即下一秒它從那唯一的光源消失,並往賀洲方向極快閃影,眾人看著這一幕不禁提心吊膽為賀洲狠狠捏了把冷汗,但還沒到等那雙鮮血淋漓的手觸碰到賀洲的咽喉,雷不悅的‘2’已經脫口而出。

血腥味幾乎是擦著賀洲鼻尖而過,但凡雷不悅慢了那麽細微的一步,賀洲就已經被惡鬼當場殺死。

錢曲步全神貫註地註意著目前形勢,當雷不悅下達第二個指令後,他極為配合地高舉右手,手電筒的光芒很快吸引了惡鬼的註意,將賀洲從危險的局勢解救出來。

因此為什麽說這場行動極需要人們的信任和密切配合,到了這一刻,大家都是捆綁在一根繩索上的螞蚱,誰要是失誤都很有可能造成全盤崩壞。

“3!”

下一個接力的是一名年輕的小姑娘,她從來沒這麽近距離地直面過惡鬼,光是剛才看見惡鬼接連從賀洲、錢曲步身邊掠過都害怕得雙腿發抖,更別說第三棒這麽快就到自己身上,簡直大腦一片空白。

雷不悅的聲音太過有穿透力,小姑娘甚至還沒有來得及思考就已經下意識聽了雷不悅的指令全憑肌肉行動打開手電筒,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雷不悅已經喊到了‘5’,她低下頭呆呆看著自己緊張到差點按壞開關鍵的手電筒,後知後覺自己似乎完成了這個非常艱巨的任務,嘴角從一條直線慢慢揚起弧度,她喃喃道:“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不止是她,後面的人沒有一個不緊張害怕的,明明越是到這種關鍵時刻越容易出錯,可這群人卻都奇跡般地極度配合雷不悅的節奏,一條蜿蜒的長龍從初中部一樓亮起又熄滅,分秒不差地順著規劃好的方向移動到了高中部三樓。

快要輪到劉青和錢梅,二人緊張地沖對方揮了揮手,示意加把勁一定要努力配合年輕人的反應速度,爭取不出細小的差錯。

雷不悅喊到錢梅的數字時,她打著十二分的精神,動作迅速地高舉手電筒,下一個劉青同樣動作流暢地完成了任務,輪到其他人後,二人情不自禁沖向對方緊抱在一起熱淚盈眶:“太好了,我們沒有給謝組他們拖後腿,實在是太好了。”

似乎這樣的喜悅也感染到了前後的人,他們紛紛沖到錢梅身邊喜笑顏開擊掌慶祝道:“沒錯!我們做到了!”

每一個順利完成指令的人都松了一口氣,大部分人神情嚴肅地從走廊上探出頭往頂樓看,教學樓最高處,五樓的廣播室,那裏仍然漆黑一片,但瑩白的光芒已經快要接近那個位置,組織這場行動的那兩個最重要的人就在那裏,他們不禁好奇他們到底要做什麽。

雷不悅的聲音越來越沈。

已經到“23”了。

意味著最至關重要的時刻即將到來,成功失敗就在這一瞬!

24號是李蕓,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在舉起手電筒的那一刻,她感覺到惡鬼帶來的強烈壓迫感快要將她壓得喘不過氣了,餘光劃過惡鬼恐怖的面容,路過她時,它的眼睛似乎有一瞬間朝她身上看去,當即李蕓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一股瀕死無力感無法抑制地爬上她的胸腔,像是要順著血管鉆進她的腦海,將她整個人吞噬進黑洞。

明明只是跟惡鬼擦肩而過,而不是真正地直面惡鬼,饒是這種程度她就已經嚇得六神無主,全身防禦機制被動開啟,鼻腔不受控制地酸澀,眼淚順著蒼白的臉頰流了下來。

實在是太恐怖了,僅僅這麽一瞬間,她就體會到了人生所能表現出來的全部情緒,險些她就要支撐不住發軟的身體倒在地上。

幸好。

幸好已經過去了。

‘26’

全校廣播喊出了傅彩彩的數字,只見傅彩彩一臉嚴肅地舉起手機,絲毫不拖泥帶水,仿佛已經演練過無數遍般。

雷不悅看著傅彩彩的背影欣慰地笑了,總算在傅彩彩身上看到了成長。

傅彩彩早在之前就已給自己鋪墊好心理準備,雖然等的時間越久越折磨人,遠不如前面早些經歷來得精神消耗小,但她深知越往後擔子越重,作為這個集體的一份子,即便是臨時加入的,她也高度融入了自己,真心不想拖他們後腿,更不想給他們丟人,她認為自己應當承擔這個責任。

輪到自己,雷不悅冷靜地喊出自己的號數,同時打開手中的手電筒。

所有人註意力一下子集中到雷不悅身上,惡鬼出現在五樓高中部走廊,張著血盆大口沖雷不悅閃影而去,就在濃烈的血腥味撲鼻出現時,她猛地大喝:“謝遲!”

眾人望去,狹小廣播室的窗戶隱隱透出白光,如幽寂的深海區域懸掛的燈塔,那是目前整所學校除食堂外僅剩的光芒,更是所有人唯一的希望。

謝遲打開手電筒的那一瞬間便屏息靠在了墻壁上,右側身後的窗戶大打開,外頭寒風淩亂地吹動他的黑發,而比這股風溫度更低的東西出現了,從雷不悅的位置到他所在位置,有十米以上的距離,但惡靈僅僅兩秒左右就能出現在謝遲的身前。

那張如放大鏡陡然擴大的鬼臉貼在自己鼻尖的位置,濃重的血腥味瘋狂往鼻腔裏鉆,死亡的感覺竟是前所未有的強烈!

謝遲非但沒有因為害怕而後退,反而出自本能極為果斷伸出手,憑直覺找準胸腔處,在敏銳發覺自己攥到了一個硬質東西後,謝遲沒有絲毫猶豫翻身躍出窗外,夜風揚起他的衣尾,襯他如身輕的夜鶯。

前後時間僅僅一秒。

伴隨著雷不悅的一聲驚呼,眾人下意識從走廊沖進對應的教室往窗外看,只見謝遲懸掛在四樓裝放空調外機的欄桿上,手臂青筋肉眼可見,另一只胳膊甚至還有鮮血大片滲出。

他的嘴裏,含著一片不規則形狀的鏡子碎片,鋒利的邊緣將他唇舌割出鮮血,順著口角緩緩溢出。

“謝遲!”雷不悅的雙瞳似乎被謝遲滿身的血跡染紅了,她心疼地哽咽道:“要…活下來……”

於此同時,距離謝遲最遠的初中部一樓,賀洲若有所思地收回視線,從錢曲步手裏奪過手電筒,手腕微動,森白的光線即刻對準了自己的咽喉。

“賀洲,你!”錢曲步瞪大眼睛,震驚地看著賀洲。

他從來沒想到,賀洲竟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以自己的命,為謝遲爭取時間。

其實以他們的位置是看不到謝遲的,謝遲在教室裏側窗戶那面,而他們則是處在走廊外的空曠平地。

但賀洲就像是預料到了謝遲要做什麽一般,以這樣的手段為謝遲開辟出生路。

腳尖踩到三樓的外機欄桿,謝遲仰面看去,那只惡鬼猙獰著殘缺的臉與他不過咫尺距離,連腐爛的呼吸都能噴到他的鼻息間,怨毒貪婪地盯著他以及他手中的詛咒之鏡。

忽然,謝遲發現了一個怪異的現象,惡靈沒有繼續追殺他,反而像是被摁了開關鍵般身形停滯了瞬間,一百八十度平轉面部朝向某一個方向,然後僵硬地轉回頭死盯謝遲,緊接著頗為不甘地往後縮退,直到下半身進入水泥墻,其次是脖頸和頭顱。

這一幕讓謝遲獲得了三個訊息。

第一,有人沒有按規定,擅自打開了燈。

第二,惡鬼離開前對他和光源目標產生了選擇上的遲疑,說明光源對惡鬼的影響逐漸降低,再過一段時間這將不再是惡鬼殺人的必要條件,也就是說,全黑狀態下,惡鬼依然能出現在任意地方不受約束地殺人,屆時必然全員團滅。

第三,詛咒對鬼的限制同樣減弱,鬼移動的速度變快了,並且可以穿進實體墻。

“你這樣做太冒險了知道嗎!”

面對錢曲步不知所措的緊張,賀洲卻顯得異常冷靜。

他冷聲道:“如果你想活著離開這裏,就不能把自己撇得太幹凈。”

錢曲步神情覆雜地看著他,一時間竟然噎住了喉嚨。他並非是貪生怕死之徒,只是在自己的命和賀洲的命之間,他的天平永遠偏向賀洲。

他雖然見到賀洲這樣一個冷心冷情的人願意為他人冒生命危險感到驚訝和欣慰,但他這個時候更加想要和賀洲角色對調,寧願自己來以身為餌,也絕不願賀洲承擔一點風險。

如果要說這個世界上還有誰比賀洲他自己更在乎他,也僅僅只有這一個錢曲步了,他是個重情義的人,他看重自己和賀洲多年相識的感情,也看重曾經謝遲的救命之恩。

他認為,自己欠了太多,這種情形下理應自己來償還。

但惡靈的能力已經變得有些恐怖了,它只用了比之前縮減了二分之一的時間出現在賀洲面前,轉眼間,它拖住了賀洲的雙腿,駭人的力量將賀洲拖拽倒地,骨頭和水泥地碰撞的聲音響起,使他不禁從喉嚨悶哼一聲。

即便如此,賀洲也沒有松開過手裏緊握的手電筒。

如此千鈞一發之際,錢曲步一張老臉醬成青紫色,本能地趴下勾住賀洲的雙肩。

賀洲呵斥道:“放開!”

誰能想到錢曲步一個大老爺們兒此刻竟然流下了眼淚,他怒吼著加重了手裏的力氣,似乎從來就沒想過要松手:“不放!你不許死!我說了你不許死!”

“蠢貨,你這麽想死,就自己滾一邊去死,現在你跟過來只是無謂犧牲,倒不如等我死了之後你故技重施再為謝遲爭取一些時間……”

賀洲一直說話都嗆人,句句帶刺,實在算不上好聽。

但錢曲步已經顧不得那些了,他明顯察覺到賀洲的氣息越來越弱,臉色越發蒼白,當機立斷死命扒開賀洲的五指,奪過手電筒。

他怕把賀洲撕裂成兩截,只好不甘心地松開了手,將光對準自己的臉之後,他惡狠狠地沖鬼吼道:“來啊,殺我啊!”

惡靈緩緩擡起了頭顱,血紅的眼眶看向錢曲步的方向。

錢曲步以為自己的辦法奏效了,可還沒高興多久,便發現惡鬼看向的……其實是他的身後。

驀然回首,黑色盡頭,入目的已是銀色點綴的蜿蜒長蟒。

人們沈默著舉起手中的照明物,不知是從哪裏起的頭,或是不約而同地想要為這些人做些什麽,一點一點的光芒四散亮起,這一刻,他們拋去之前的恐懼,咬緊牙關,再一次沖鋒陷陣。

如海岸線交匯的警戒線,如夜幕中孤獨閃爍的繁星。

將自己暴露在惡鬼視線之下需要莫大的勇氣,可他們仍然知道,與惡鬼直面沖突以身涉險的謝遲同樣渾身是勇,他們怎麽能辜負這樣的人,怎麽能龜縮在黑暗裏尋求他人犧牲換來的庇護?

“媽的,都是群什麽天才。”

震撼,感動,湧上心頭的酸澀,讓錢曲步再次紅了眼眶。幾乎沒掉過眼淚的老爺們兒今兒算是把眼淚全都掉完了。

當所有人視死如歸置身於光源中,惡鬼,會隨機選擇殺人目標。

可他們忽略了一個問題,那就是詛咒對惡鬼限制的減弱程度。

此刻,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沒有任何傷亡發生,明明惡鬼身邊有一個活鮮鮮發抖的女人,卻無視她原地消失不見了。

詭異,實在是太詭異。

傅彩彩攥緊了拳頭:“為什麽會這樣?”

雷不悅收回目光,聽不出是什麽語氣:“因為惡鬼已經不再受光源影響,我們失去了對它的唯一限制。”

以上發生所有事件,僅在十五秒內,時間緊迫刻不容緩。

懸掛空調外機的那個方向,幾乎學校剩下的全部活人都站在不同樓層不同教室往外看,離謝遲最近的甚至伸出手就能從窗戶那裏摸到他。

有人不解地問:“為什麽他不進來?”

明明可以從三層或者二層教室的窗戶進來,為什麽要冒著失足摔死的風險從這裏下去?

“只能說明一個問題,他的目的地在別的地方。”

“哪裏?”

“以這個方向來看……”

他們已經盡可能為謝遲爭取時間,而謝遲也已經伏低身子來到了二樓。

稍微有點恐高的人看見這一幕都會為謝遲捏一把汗,別說五樓,就是二樓順著消防桿下去也不是常人能做到的,這對身體素質和手臂力量是有一定要求的。

謝遲的心中突然湧入一股不好的預感,恰此時有什麽粘膩的東西從他頭頂的正上空掉了下來,滴落在他的臉上。他伸手去摸,才發現那是凝固的血塊。

仰面那瞬間,惡鬼黑黝黝無底洞般的裂嘴已經張到不可思議的程度朝他的頭顱襲來。

這個時候的謝遲再也無法考慮哪裏的草地更柔軟適合降落,他往前翻滾從二樓跳了下去,斜風將他臉上被玻璃割傷的細口吹得刺痛不已。

心中無奈苦笑:這回,有點夠嗆。

正當謝遲以為自己起碼會摔成半殘時,一個男人突然出現在原本應該空無一人的位置朝他伸出漂亮的雙手,露出紳士般富有禮貌的笑容。

“想我了嗎,謝遲。”

謝遲沒有摔在地上,而是跌落進了一個人的懷抱。

那個人仿佛知道他的目的地般,抿起薄唇抱著他往幽深的黑暗中前去,謝遲為保持平衡下意識摟住對方的脖子。

也就是這個時候,他終於能仔細看向厚重夜幕中不見五指的三棟建築,人們自發組成的光蟒高踞於絕對恐懼之上,星星點點分散的燈光勾繪出極為震撼人心的銀河。

有人眼含熱淚,有人哽咽出聲。

而他和溫影卻與光芒背道而馳,絕不回頭。

只有他們彼此心知肚明,看似潛入一去不返的黑暗,實際是奔赴下一場經久不散的約定。

這時。

他聽見溫影低聲問:

“銀河有了,赤紅的瀑布也有了,你喜歡熱情溫暖的人,什麽時候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