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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電車驚魂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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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電車驚魂之夜

沒錯, 對於謝遲來說,封裕景是特殊的。這種特殊不同於任何情愛,可要怎麽形容, 謝遲一時間也無法清楚說出。

謝遲是一個很孝順的人, 他從小就很聽父母的話,被愛意包圍長大的孩子更容易被教育成禮貌真誠的人, 無論在外透支多少溫柔, 被誤解或是被欺淩,回到家後看到媽媽做的一桌子豐富菜肴就能立即滿血覆活。因此他很難更改性格上的遷就和寬容, 這對任何人來說,謝遲的存在像是一種上天派來的禮物, 有著治愈和撫慰的奇妙能力。

收獲過無數長輩的誇讚, 順理成章地成為父母眼中懂事的孩子,永遠不需要操心學習和道德雙重成長,每年都能領取一次社會派發下來的三好學生獎章。

他沒有被過分溺愛,反而恰到好處的程度促使他更加地去愛自己的父母, 自然反饋著子女對父母油然而生的敬意和愛意。

這樣的良性循環一直持續到那次事故發生的當夜, 他看見封裕景的時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早已知道自己死路一條, 黑暗可能已經席卷著颶風傾倒而來,隨時都會將他拉入無底的漩渦。

可是即便處於生命倒數的零點幾秒, 他柔軟的被血液包裹的心臟,仍然深深牽掛著自己的父母。沒有人會知道, 他恍惚間看到死神的時候, 他用著最原始古老的方法,雙膝重重砸在地上, 額頭與布滿碎石的水泥路緊緊相貼,喉嚨裏無助嗚咽著,一次比一次更加誠懇急切地乞求:

救救我的父母吧,求求你,讓他們活下來吧,無論是什麽條件,無論要我付出什麽,我都能不假思索地全部接受。

他內心對於拯救父母的渴求,在一瞬間沖破四肢疼痛和對死亡的恐懼,達到足夠震撼的頂峰,迸發在心底深處的絕望四處蔓延,那個時候,曾經對開獎毫無興趣的他,唯一期待的就是有奇跡降臨在他的身邊。

但HE永遠是人們向往的美好想象,不是所有結局都能全憑自己的意念而改變。

他沒有見到傳說中拿著鐮刀的死神,那只不過是他失血過多執念太深出現的幻覺。

他雙腿被擠壓碎裂,連活動身子都做不到,又怎麽可能做到跪在地上虔誠祈禱。

瀕臨死亡間,一具充滿死氣戴著滿身烏黑枷鎖的腐爛軀體出現在鮮血淋漓的街道中央,從不信上帝的他,竟然也會在這種時候慌不擇路地將惡靈視為上帝。

他懇請惡靈拯救他父母的靈魂,雖然尋求殺生如常的惡靈,期望獲得它的幫助,這樣的事情本身就很可笑,可他還是不計一切代價地去相信了。

災難發生的那一刻,無數人向上天祈禱,希望自己的心愛之人能渡過劫難回到自己身邊,淚水化作貢品,鮮血變成祭臺。

但神靈拋棄了每一個在災難中意外死去的無辜之人,它們平等地看待人們在世間受盡苦難,縱使殘忍絕情,卻也無比公平。

又或許,神靈們從未聽見過他們的禱告。

命運的齒輪碾壓過數以億計的悲劇,人類的渺小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同時包括螻蟻般微不足道的謝遲,他也只能被巨輪推趕著一步步走向死亡。

然而,後被謝遲稱之為奇跡之夜的那時那刻,他仿佛在惡靈渾身黑霧縈繞的間隙中看見了黯淡到微不足道的光輝。

上帝沒有做到的事情,惡靈做到了。

它耷拉著恐怖腐爛的臉,用著白骨凜凜的手指實現了他的願望。

是那麽恐怖,戲劇,令人驚訝,深深無言,卻又忍不住淚流滿面的結局。

謝遲的心情恐怕已經難以用語言描述,正如他對封裕景的感情,覆雜得猶如一張缺了角的拼圖,永遠也不能得到完整的敘述。

簡單化的話,謝遲更願意吐露出來的是感激。

可這些僅僅針對封裕景將他父母的靈魂拉出苦難。

那麽後來和封裕景朝夕相處的日子呢?

他們也有過親密無間的相處,快樂是真實存在的,有封裕景的存在,他不至於迷惘地游蕩在亡者的世界,順理成章的孤獨被沖散,無助被蒸發。封裕景教他怎麽當一只鬼,雖然是教他做惡鬼,但也並沒有強迫他一定要抹去人性,相反的,封裕景允許他保留了作為人時存在的感情,讓他看起來沒那麽狼狽可憐。

要知道,怨念極重的惡鬼隨隨便便就能將弱小的亡靈碾碎成粉末,雖然他們之間簽訂了不平等的奴隸契約,可無論謝遲怎麽在封裕景面前作威作福,或者嘗試挑戰底線般地虎口拔牙,封裕景都只是象征性地露出可怖的表情,然後就隨他而去了,大多數的時候,竟然能用到縱容這個詞來概括。

是了,允許謝遲保留人性已經是莫大的恩賜,然而更令謝遲意料之外的是,封裕景竟然願意為了他改變自己,沾染上它一直以來都無比厭惡的屬於人的氣息,所以後來封裕景才會在極端憤恨的時刻質詢他為什麽要把它變成一只不倫不類的惡鬼,如果要做惡鬼,就要大惡徹惡,十惡不赦,而有了人性的惡鬼,又算什麽呢?可不就是不倫不類,可笑至極嗎?

所以謝遲深刻明白為什麽封裕景會說恨他,為什麽不恨呢,毀了一只惡鬼所有秩序然後抽身離開的人,怎麽還會對他保留仁慈呢?

無論什麽時候,謝遲對封裕景都有一種叫做愧疚和虧欠的存在。不管過去多久,或是經歷了什麽,那段教封裕景如何學習成為一個人的日子,會像翻頁的圖畫歷歷在目,永遠刻骨銘心。

“不需要。”

一句輕輕淡淡的話,輕描淡寫地沖散了謝遲的好意。

封裕景先他一步走下電車,背對著謝遲的時候,使人並不知道他的目光此刻正在看向何處。

“惡鬼是沒有家的。”

被驅趕,孤獨游蕩世間,這才是亡靈真實的寫照。

謝遲三兩步走到封裕景身邊,輕聲道:“我會帶你離開鏡中世界,相信我。”

封裕景轉過身看著謝遲,唇角輕微顫了顫,似乎想要說什麽,最終無聲地在眼中留下了一抹嘲諷。

他其實想說,

謝遲,你或許已經忘了,曾經我們也會有一個家的,那是我精心布置許久的地方,是擁有絕佳觀景位置的最好地帶,只需要你入住,它也能變成書中寫的溫馨的家。

但他認為,亡靈擁有痛心是一件非常恥辱的事情,實在是太可笑了,嫉妒、懊悔、期待、遺憾、受傷、難過…這樣的心情出現在一只惡鬼的身上,那簡直是莫大的恥辱。

滿身被枷鎖捆綁的傷痕經年不褪,難道還要企望他身上再多一道被謝遲劃開的傷口嗎?

若謝遲真的做到了,那他未免也太過可悲。

“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能找到出去的辦法。”

興許是謝遲的語氣太過堅定誠懇,或是大跨幾步撲面而來的風太過柔和,亦或是謝遲的擁抱出現得那麽猝不及防太過令人恍惚。

“為什麽…”

他的理智逐漸被面前這個人身上帶著的溫度一點點蠶食殆盡,他迷惘地註視前方,心神不安地僵直著身體。

“到底是為什麽要這麽做…”

謝遲的耳邊只剩下封裕景低聲的呢喃。

“為什麽…寧願說這些安慰我的話,也不願意留在我的身邊,你明明知道…你對我來說有多麽重要…”

封裕景質問的音量低到一種不可思議的程度,羞於啟齒的每一個問句,都是撕裂心口才能艱難袒露在對方面前的,他僅剩的尊嚴。

“言行不一的你,讓我怎麽才能心甘情願地相信你不會再拋棄我一次?”

“我分明已經…做到這種地步了…”

封裕景已經向謝遲走近了九十九步,而他們之間似乎永遠都只差那一步。或許因為他一直在追逐著謝遲的步伐,假如謝遲能有一天停下來,他就能追上那一步站到他的身旁。

“謝遲,我最後再問你一次,如果我懇求你留下來,你願意永遠陪在我的身邊麽?”

但是,他總是覺得,那一天應該不會到來了。

所以無論此刻謝遲給予的是什麽回答,封裕景都是固執到幾乎偏執地相信,他們再也不能換另一種結局。

“放手。”

謝遲說的話他已經聽不見了,他掙開謝遲的懷抱,又生硬地重覆了一遍:

“放手吧。”

察覺到封裕景的抗拒,便能更加迅速捕捉到其顫抖的肩膀和低壓暗啞的嗓音。

謝遲雙手緊緊握住封裕景兩側的肩膀,卻看不見他的表情。封裕景低著頭,黑色的鴨舌帽將他的臉擋的完完全全。只有謝遲手指尖感受到的刺骨寒冷是他們此刻唯一相連的紐帶。

“下次再見,就是許諾實現的那天。”帽檐後面,沙啞的人聲冷硬得不帶絲毫感情:“你也該承受違背契約的懲罰了,痛苦和悔恨是你應得的,假如你還有那所謂的可笑的人性的話,應該會算是一場絕佳的報應吧。”

這一次,他沒有任何留戀地用力推開謝遲,正如以往那般頭也不回地邁向了深深的黑暗之中,如同飲水一般稀松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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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一場看似意外的相遇,或許是某一個人長久以來的處心積慮,無論結局好壞與否,享受過程遠比接受離開更加輕易。——《死亡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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