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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死亡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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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死亡唱片

沙灘上的行人已經逐漸出現了零星幾個, 清晨的空氣格外清新,溫柔的風將波浪推上海岸,雲層被金光透亮, 淡淡落下穿過兩道魂體。

惡鬼踢了踢腳下細碎的沙粒,起潮的清澈海水舔過碧螺和扇貝,它盯著水面有些驚訝, 那一晃眼的水天倒影竟將它身邊的年輕人也納了進去, 染紅的襯衫和深色的領帶,脖頸白皙一片, 面部不像其它鬼魂那麽猙獰,雖然鼻骨錯位血跡模糊, 但依然能猜想到那張臉如果恢覆到以前的模樣, 當是極為漂亮的。

似乎是想到了什麽,惡靈轉頭看向思緒重重的年輕人:“餵。”

這一聲吸引住了年輕人的視線,年輕人皺起的眉重新舒展,靜靜望向惡靈, 表明自己有在聽它說話。

和年輕人對視瞬間, 惡靈神情一怔,它看見年輕人的面龐被陽光拂過,如同描上淺淺的金箔, 虛無透明的靈魄即便血跡斑斑,看起來也像位隕落的神祗, 竟有種難以描述的驚艷,很難想象這種詞匯會用到死去的亡靈身上, 但這是真實存在的。

或許還跟年輕人身上終日不散的白輝有關, 惡靈終於意識到,他和它是不一樣的, 他身上從來沒有誕生過惡念,他的確不是純粹的鬼魂。

“你究竟長什麽樣子?”

年輕人原以為惡靈會說點其他的話,沒想到關註點依然停在他原來的樣貌上,想到惡靈總是不達目的不肯罷休,上次沒得到答案,現在不解決以後恐怕還會繼續追問。

於是他唇角勾起一個笑:“你真有這麽好奇嗎?”

惡靈幹脆直言不諱:“沒錯。”

“其實這也不是什麽難事,但人講究的是禮尚往來……”

“我們已經不是人了。”

“的確,但這建立在你真的對我非常好奇的基礎上,要是不願意就算了。”

惡靈忙說:“等等,什麽禮尚往來?”

年輕人躺下單手枕頭,瞇眼瞧著霞光漫天和一團團紅雲:“禮尚往來就是,我給你看我生前的樣子,你也需要以生前的模樣出現在我面前,可如果我們是朋友,就可以滿足一些朋友的願望。”

“朋友?”

“朋友就是一起吃喝玩樂,無話不談,毫無隱瞞,關系親密的那個人,是相較其他人會更重要,需要在乎對方感受,願意給對方驚喜的那個人,要是生活裏一直沒有例外,那麽朋友就是你唯一的例外。”

惡靈皺了皺眉:“當朋友有什麽好處?”

“別人可能會離開你,但朋友不會,他會在你需要幫助的時候出現,鼓勵你,陪伴你,絕對不會背叛你。”

想來應該是最後一點讓惡靈有些心動,它偷偷摸了摸自己的臉:“那什麽……當朋友的話你就可以滿足我的要求,我也不用禮尚往來了?”

年輕人‘嗯’了聲:“這麽說也沒錯。”

他倒也不是想見惡靈的容貌,將他們的關系引入朋友才是他真正的打算。

誰料惡靈抱著後腦勺也跟著躺在他的身邊,聲音有些低沈,像是猶豫了好久才決定說出口:“那個……既然是朋友,禮尚往來也是應該的吧?”

年輕人感到有些訝異,因為惡靈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望天半晌,目光所及之處已經上色蔚藍,紅暈褪去不再,宛如一場映入世間萬物的鏡子,牽出無限遐想。

“我八歲就死了。”

提到以往的事情,惡靈的雙眼隱隱約約泛紅,一閃而過的仇恨致使它身上惡念的枷鎖又緊了一分。

“即便我還記得生前的樣子,恢覆之後也是傷痕累累。”

生前他被父母虐待,身上新舊傷交替不斷,每當想到這些它就無法抑制從體內源源不斷湧出的憎惡,想要殺人發洩的念頭猶如陰霾揮散不去。

惡靈沒有隱藏分毫,側過身面無表情地註視著年輕人,似乎在看年輕人會出現什麽反應,果然,它從年輕人的眼裏看到了震驚。

死後化身為惡靈的它,是以成年人的體型出現的,也就沒人知道它具體死亡歲數,竟然是幼童時期。

年輕人忽然想到,八歲的孩子本就心智不成熟,又在那麽一個壓抑的環境裏艱難地活著,孤零零死去後自然怨念無窮隨心所欲,加上人死後變成鬼本就再也不可能擁有人性,更何況那些冤死、痛苦死的亡靈,不憎惡這個世界和那些尚且還活著的人是不可能的,因為它們的一開始痛苦的來源,就是如此不是麽。

生前沒有人教它是什麽愛,還怎麽要求它死後慈悲於那些人。

他有些明白後,目光也柔軟了不少。

“那已經是很久遠的事情了。”惡靈說:“往後推算年紀的話,我應該還要比你大一些,你什麽年紀死的?”

“26。”

“我已經死了有二十年了,如果我現在還活著,應該二十八了。”

年輕人說:“比我還要大兩歲。”

惡靈冷哼道:“我是不可能以八歲的樣子出現的,等我想好我成年後應該是什麽模樣時,我們兩個再一起交換這個願望吧。”

年輕人答應得十分輕快:“好,我等著那一天。”

這時沙灘上的人流已經有些多了,惡靈起身把年輕人抱起來扛到肩上,朝灼熱的太陽擡了擡下巴說:“就算再喜歡也要掂量一下自己有沒有那個能力,沒有完全恢覆之前還捱到這個時間,恐怕你真想被曬得飛灰湮滅?真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什麽,已經是鬼了還在整日期盼陽間的玩意兒,就這麽不舍得活人的世界?”

“是啊,有太多好玩兒的東西了。”年輕人也沒反駁,順著話頭說:“感興趣的話,我帶你體驗體驗?”

“我不感興趣。”

“比你去看兩小孩兒為了搶棒棒糖打架有意思。”

“……”

之後的日子,似乎是為了兌現‘朋友’之間的相處模式,惡靈不得不跟著年輕人游走在以往他最厭惡的熱鬧街巷以及每個陽光正好的清晨。

說起來只有下雨夜才是惡靈最喜歡的時候,它學著年輕人的樣子嘴裏叼著狗尾巴草,二鬼站在空落無人的櫥窗前,大雨傾盆,風聲呼嘯,玻璃上空無一物。

雷電雨天氣商家早早關上門,街頭也沒有什麽行人,鬼便自然而然開始躁動起來。有許多人就是在這種天氣外出,無意間經過類似於榕樹、路燈、廣告牌或廢棄居民樓之類的地方,將那附近常出沒的吊死鬼以及一些游魂帶回家的,以至於後來莫名其妙發燒,還得去廟裏求符紙或大師做法才有的解。

“這套不錯。”惡靈抱著胳膊看向櫥窗裏的一套西裝:“你不是喜歡這種款型?”

年輕人無奈道:“我沒看錯的話,這應該是婚服店吧?”

“那又怎麽樣?你不喜歡?旁邊那件你覺得怎麽樣?”

“那件是婚紗吧?”

“婚紗怎麽了?婚紗不能穿?”

“你是男鬼,就算是鬼,不分性別穿衣服也會被看得見你的人當成變態的。”

“在乎他們的眼光幹什麽?”

“你穿。”

“穿就穿。”

所謂穿衣服並非是真的拿走櫥窗裏的衣服,鬼想要變換自己的模樣十分容易,只要照著那衣服的樣子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變一變就行。

惡靈變化後對著年輕人三百六十度轉圈:“怎麽樣?”

年輕人看著白潔婚紗上頂著的那張腐爛駭人的臉,不禁唇角抽搐:“我深思熟慮了很久,還是覺得你不適合這一款。”

“為什麽?”

“這是結婚的時候穿的。”

“結婚?什麽是結婚?”

“類似山盟海誓,彼此相愛的兩個人許諾一生一世恩愛不離。”

“哈,有意思。”惡靈笑了笑:“這不是跟我們兩個一樣嗎?”

“這之間還是有很大區別的。”

“有什麽區別?不就是承諾不離開對方麽?”

“雙方得先有愛,才能算作彼此相愛。”

“那你愛我麽?”

“不愛。”

“為什麽?”

年輕人笑而不語。

惡靈換掉婚紗,甚至故意變成可憐兮兮渾身汙血的模樣:“行,不結婚就不結婚,換下一家。”

又走了幾條街,都沒找到自己滿意的,惡靈脾氣上來了想回去,可一想到年輕人從前跟它說的,當鬼也需體面,衣著盡量幹凈整潔,便硬生生又壓下火氣。

直到二鬼站在古城六號街道一座地下樓梯前,旁邊擺放著一只臟兮兮的三色燈牌。

惡靈說:“我看見裏面有很多衣服。”

年輕人點點頭。

惡靈又說:“不過裏面似乎很熱鬧啊。”

年輕人能力畢竟遠遠不如惡靈,感知不到那些東西,便問:“怎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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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進去的話會被它們撕碎的,這個地方看來死了不少人,最讓我在意的是,裏面好像盤踞著一只跟我差不多的惡鬼,應該是被他殺的,怨氣深重,一直壓迫驅使著其它小鬼,算了,我們走吧,沒必要和它多糾纏。”

“好。”

最後惡鬼還是換上了一套新衣服,年輕人似乎生前酷愛正裝,每天都西裝革履領帶打得一絲不茍,潛移默化的,惡靈也有樣學樣,儼然一副西裝暴徒模樣,脖子以下十分完美,可目光一移到臉上,就會被那恐怖的五官嚇得當場暈厥。

偶爾惡靈還會跟著年輕人混跡地下臺球場,每當員工關門停業的時候,臺球室裏就會傳來清脆的兩球碰撞聲,以及隱隱約約的屬於男人的大笑聲。

玩膩了臺球就跑去隔壁店玩保齡球,惡靈手臂一掄,劈裏啪啦倒地聲聽得它心曠神怡,然後理了理自己的袖口站在一邊,示意輪到年輕人,這麽一看竟然頗有點貴公子的典範。

跟著年輕人混久了,它身上屬於‘人’的痕跡越來越多,也開始慢慢接受了曾經自己嗤之以鼻的事物。

這天,惡靈興致勃勃地拉著年輕人跨越十條街來到一處景色怡人的居民樓前。

不知道為什麽,這座小區修建了好幾年都沒有開始售賣,樓房外表刷上了漆,就只有玻璃窗沒安上去,遠遠望去也沒什麽不一樣的地方。

外傳,房地產老板家養小鬼,這座小區是用來獻祭的,不過傳言如此,真實的原因到底是什麽無人知曉。

“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麽?”

“你不是喜歡這些花花草草麽?”惡靈瞇起眼睛滿意地打量著周圍景色:“總是窩在地下停車庫也不是個辦法,咱們既然都這麽體面了,是不是也得換個體面的居住地?”

年輕人被逗笑了,雙手插兜轉身欲走,被惡靈猛地拉住手:“等下,你不喜歡?”

“其實挺不錯的,但我已經習慣原來的地方了。”

“真的不考慮一下嗎?我想要擁有一個屬於我們倆的家。”惡靈走到年輕人面前瞧著他的表情,想從裏面找到絲毫的認同。

年輕人微微一笑:“住哪兒都一樣,沒必要在這種事情上費心。”

惡靈沈默了半晌,然後道:“你可能還是不夠喜歡這裏,沒事,等你忌日那天我會送你一套你真正滿意的房子,那是我們共同的家。”

“好。”

這就像是沒有後續的小插曲,隨隨便便翻篇而過,時間也悄無聲息地越過越快。

生前沒有體驗過的游樂場,年輕人摟著它從場外游到了場尾。跨進鬼屋,遍地是塑料頭套和劣質燈光,音效詭異壓人,長龍般的隊伍前後都有人互相拉著,結果就是這麽無聊的鬼屋,耳邊尖叫聲仍然絡繹不絕,甚至還有幾個游客嚇得脫離了隊伍,惡靈面無表情地說:“就這?”

年輕人挑挑眉:“別有一番滋味不是麽?”

於是惡靈讓年輕人待在原地,它又玩了一遍,這次它擠在隊伍中間,等到了鬼屋NPC沖出來嚇人的時候,它猛地顯形,頭顱環轉一圈,昏暗的燈光灑在它的臉上,頓時嚇得一直跟在它身後的游客們尖叫連連,險些昏厥過去,就連NPC都拿起對講機:餵餵餵,我們這裏什麽時候多安排了一名工作人員?

年輕人一把給惡靈攥出來:“到此為止,我們去下一個地點。”

惡靈一邊跟著年輕人走,一邊笑得前俯後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到了極地過山車,總有那麽幾個位置是空出來的,但一般都是單座。

惡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坐哪好?”

年輕人隨便挑了個位置坐進去,惡靈視線就像是粘糕似的跟著年輕人的身影移了過去:“我要跟你一起坐。”

“這裏不夠坐。”年輕人指了指後面倒數第二排:“那邊不是還有一個空位?”

“不夠刺激。”惡鬼說完飄到男人身邊吹了一口冷氣。

坐在年輕人旁邊的大叔感覺左邊怎麽涼颼颼的,不禁縮了縮脖子,甚是詭異,可這風往衣領子裏鉆,根本停不下來,當即心裏覺得有點不對勁,難道要出事兒?

這麽一想,男人決定不如靜觀其變,坐下一趟也保險點。

年輕人無奈地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小孩子把戲?”

即便年輕人拿以前它說過的話內涵它,惡靈也依然笑瞇瞇地坐了下來:“我不是說了我八歲就死了嗎?”

結果過山車啟動後,風景倒退,天旋地轉。年輕人從容不迫,惡靈波瀾不驚。誰料前方有游客不適,作嘔連連,迎風而來的汙物在一個倒轉間直沖面門。

惡靈眼疾手快抱著年輕人就跳下了車,一個眨眼間已經回到了過山車的站臺上。

將年輕人放下來,旁邊正好站著那下了車的大叔,大叔搖著頭心有餘悸地說:“我的預感是真的準,幸好沒坐,不然就大難臨頭了。”

惡靈趁機低聲湊在年輕人耳邊說:“看吧,沒了我你就不行了,只有在我身邊才能一直安全。”

年輕人輕輕點頭:“多謝了。”

經過這件事,惡靈對過山車的好感頓時降到冰點,跟年輕人說了不止十次過山車必將擠開鬼屋躋身於黑名單首位。

年輕人哭笑不得,隨後又被它帶著坐上摩天輪,美名其曰撫平內心。

摩天輪是小情侶最愛打卡的地點,黑夜之中俯瞰夜景,霓虹燈流轉驚艷,十分有浪漫的氣息。

因此游客排著長隊,幾乎每次都是滿了的。

惡靈覺得他倆反正也沒人看得見,跟哪一對小情侶坐在一起都沒關系,於是就跟著兩個金發潮流的年輕人共乘同一輛。

摩天輪升起的時候還沒什麽,可快到頂端的時候開始出現了端倪。

女方說:“聽說在摩天輪頂端許下的願望都會實現。”

男方說:“那都是假的。”

惡靈狐疑地看向年輕人:“她說的真的假的。”

年輕人攤了攤手。

女方說:“但是只要相愛的人在頂端接吻,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一直不分手。”

男方臉紅了,目光有些暧昧。

惡靈撐著臉:“接吻是什麽?”

這回年輕人並沒來得及解釋。

因為小情侶已經嘴唇相貼,你儂我儂地抱在了一起。

惡靈素來不知道尷尬二字怎麽寫,只見它彎著腰雙手撐著灰色的西裝褲,仔仔細細地盯著小情侶的動作。

年輕人撇過臉假裝沒看見,直到看見窗外一覽無遺的夜景後才平靜了些。

可沒過兩秒,坐在他旁邊的惡靈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她說接吻就可以永遠在一起,我們試試吧。”

年輕人平靜的臉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不可以。”

“你嫌棄我長得嚇人?”

惡靈這麽說著,湊著臉就往年輕人方向靠。

電光火石間,年輕人一把抱住惡靈的頭擲地有聲道:“是時候讓你惡補一下什麽叫做男男有別了,回去給我看一個月的戀愛劇!”

惡靈臉埋在年輕人的胸口嘟囔道:“不要!你上次讓我看的那些鬼片真的很無聊。”

“鬼片和戀愛劇是不一樣的……”

這次回去之後,年輕人說到做到,直接搬來一大疊落了灰的古早碟片,讓惡靈孤零零地惡補了足足一個月的各國傻白甜戀愛劇。

至於效果,年輕人並不知道有多大,但至少惡靈知道了要當男主起碼得長得帥。

它說:“我研究了一下發現了這些電視劇的規律,拿到好結局的人都是帥哥,否則觀眾不支持他們談戀愛,哼,人類就是這樣,一個個都是顏控。”

它又說:“巧的是,我也認真想了很久我成年後應該長什麽樣子,一個星期後我們就來完成彼此的願望吧,我已經期待這一天很久了。”

聞言,年輕人數了數日子,的確過了很久了。他除了臉部沒有恢覆,其他地方都已經恢覆到了生前的模樣,而惡靈也一直保持著成年人的身型,骨節修長肌肉有力,更像是偶像劇裏的那種衣架子身材。

這一個星期裏,惡靈都早出晚歸,基本上看不見影。

最後一次回到車庫時,惡靈告訴年輕人約定時間和地點,屆時雙方需要戴著面具隆重出場,然後互相揭開對方的面具。

年輕人握著手裏的這副瑰麗的面具,看得出來是惡靈精心挑選過的,戴在臉上無比契合。

又是一場陰雨綿綿的天氣。

穿著打扮好後的年輕人站定在雨夜裏,斜風細雨穿過他的靈體落在地面,身上連滴小雨珠都沒有留下。

他看著車水馬龍的街頭,隨著雨水傾註地上聚集起一個又一個水窪。低下頭,映出他五官的水面漣漪陣陣,臉上血跡漸漸褪去,猶如被這場大雨清洗後回到了最原本的幹凈模樣。

錯位的鼻骨詭異地接了回去,受損的皮膚也融合完整,看不出一絲一毫瑕疵。

他的臉恢覆成了生前的模樣。

久違地重新看見自己的樣貌,年輕人思緒微動,卻也沒耽誤時間戴上面具,朝約定的地點趕去。

這是他當時許下的承諾,是必須要完成的。

他們約好的地點是藏匿於古城街道的一家廢棄舞廳。

等他到現場的時候,惡靈已經戴上面具在門口等候已久了。

他有些詫異:“為什麽會選在這?”

惡靈無所謂地說:“不用擔心,它們已經被我處理了。”

年輕人眸光一動,餘光瞥見惡靈將手腕藏得更深,一滴汙血悄無聲息地順著它蒼白的指尖落到它的鞋尖上。

恐怕這一個星期,惡靈都處於惡戰中。

鬼和鬼之間也是有壓制和約束的,譬如沒有惡念的年輕人就是最普通弱小的那一類鬼,遇到稍微怨氣深一點的亡靈都會被撕碎,而惡靈死於幼時,惡念為枷纏繞在身上一圈又圈,死死勒著它的身體,平時看不出來,但當它準備處理其它惡靈時就會顯現出來,若不占上風也會被徹底撕碎。

靈體並非不會受傷,以前年輕人就因為受傷養了好長一段時間,但對於殺戮成性的鬼來說,受傷已經是最好的結果,因為另外一個結果就是灰飛煙滅。

“我記得你上次說,這裏面有一只跟你一樣的惡鬼,它應該不好對付吧?”

惡靈笑了笑:“這裏的女鬼生前被奸殺,死後怨氣深重,為了報仇殺了當時舞廳裏的所有人,更罕見的是,她還憑借強大的怨念硬生生將那些人的魂魄在掉入黑洞前拔了出來,供她整日洩憤,永世不得解脫。”

年輕人神情一怔。

“不過我已經跟她商量好了,以後這裏我需要的話,就得讓出來。”

惡靈語氣平常,似乎這對它來說只是一件習以為常的事情。

但年輕人卻皺起了眉,他看見惡靈無聲掩藏的傷口,肯定不止手腕那一處,細致地看,會發現惡靈雙腿某些部分已經被汙血浸濕變成了更深的顏色,傷情並不輕。

“別楞著,走吧。”

惡靈拖著年輕人走入了舞廳深處。

舞廳內景金碧輝煌,四面八方的金茫如聖光映在舞池中央,他們穿著最好看的正裝彼此相對,有那麽一刻,就像兩個真正的活人即將進行專為他們打造的舞曲。

只是空曠舞廳回音清晰,卻也難掩情到深處。

“我想和你永遠在一起,這是我獻上的誠意。”惡靈盯著年輕人的眼睛輕聲道:“我想讓你成為第一個融入我過去的朋友,所以我信任你,自願剖開我最害怕的東西,讓你得以窺見我灰暗暫停的未來。”

聞言,年輕人的表情出現了松動,他的唇角勾起笑容:“你真的變了。”

“你說過朋友要赤誠相對,我不會隱瞞你,這份禮物也請你親自拆開。”惡鬼第一次眼中升起虔誠,它從未祈禱過什麽,不信神的憐憫,也不關心誰會投來施舍,但這一次,它空洞已久的胸膛似乎多了一絲跳動,罕見地感受到了活著時的快意。

是那麽真實,有血有肉,那麽溫暖的感覺。

年輕人輕捏住了惡鬼面龐上的面具緩緩揭開,從白皙的額間往下,劍眉星目,浩瀚的光芒竟會出現在一只毫無生氣的惡鬼眼中,山根挺拔的鼻梁猶如泥塑中最完美的作品,淡粉的薄唇笑起來的時候,隱約可見白貝般的整齊牙齒。

完整取下面具,惡靈的確在笑,眼中完全納入年輕人戴著面具的模樣,似乎即便如此也舍不得移開目光。

它問:“滿意嗎?”

他打趣說:“有點不習慣。”

惡靈笑容更深了。

輪到惡靈,它雙手捧在年輕人的兩側臉龐,待年輕人解開腦後的繩子後,它的手微微一顫,捧著面具的手慢慢往下揭開。

在完全看到年輕人的五官之後,惡靈神情猛然一怔,情不自禁撫上年輕人一側臉頰,薄唇微啟:“好漂亮的臉。”

年輕人覆上惡靈的手,然後輕輕放了下來,問了句跟惡靈一樣的話:“滿意麽?”

惡靈微笑道:“只要是你,不論什麽樣子我都滿意。”

唱片機忽然轉動,惡靈彎下腰朝年輕人伸出了手:“請問這位先生,你願意和我共舞一曲嗎?”

年輕人溫柔淡笑:“好。”

此情此景,終身難忘。

後來惡靈和年輕人之間已經愈發熟絡,它數著從廢品站順來的日歷算著時間,說年輕人忌日將近,要好好準備驚喜。

白天帶著年輕人吃了碗附近的清淡小面,晚上酒盞搖曳在指尖,戴上環戒的手指挑逗般劃過一個美女下巴,興趣盎然地對身邊的年輕人挑了挑眉:“偶像劇裏沒騙人,她們都喜歡帥哥,甚至還會為了我們酒水買單。”

逐漸融入活人世界的惡靈最近經常顯形,年輕人為了看住它,不得不跟著到處跑,比如這次晚上的酒吧一行,他自己是不喜歡混跡在內的,但惡靈卻莫名感興趣。

“差不多就行了,回去吧。”

“再玩會兒唄。”

年輕人捏捏眉心。

不遠處,惡靈身邊已經男女環繞,甚至有人抱住了惡靈的脖子。

紅唇欲蓋下來的時候,惡靈偏頭躲開了,女人委屈嘟嘴道:“幹嘛都不讓人親嘛。”

惡靈唇角勾起:“我聽別人說,嘴巴只能讓自己心愛的人親。”

“都來酒吧了還玩這麽純情?”女人不滿道:“我不信你長這麽大沒親過人。”

惡靈笑而不語,從偶像劇裏學到的那些招數發揮得淋漓盡致,讓人心魂牽動,留戀不舍。

“你有喜歡的人?”女人舉起惡靈戴著戒指的手:“訂婚戒?”

“啊這個啊……”惡靈目光下意識瞥向年輕人的方向:“朋友送的。”

“朋友會送這個?女朋友送的吧?”

“男朋友送的。”

“你是gay啊?!莫名其妙!”

一群人一哄而散,惡靈坐在原位仍然笑瞇瞇的。

“你這個把戲都玩兒了多少次了,還不膩?”年輕人無奈地站起身:“算了,我先回去了。”

“哎等我,一起啊。”

要問這虛假的浮華重要還是身邊的這個年輕人重要,惡靈的選擇很早之前就已經萬分明顯了。

淩晨十二點,應當是萬鬼出巢的時刻,但惡靈卻已經攬著年輕人的肩膀,幽幽走向他們共同的家。

原以為這樣的生活會永恒不變。

可在年輕人的忌日上卻猝不及防地迎來了他們都意想不到的轉折點。

又是一年一度的跨年夜,滿城熱鬧,煙火在夜幕從未停息。

惡靈很早之前就已經挑中風景絕佳的獨棟別墅,這棟別墅裝修精美卻一直沒有住人,原因是這棟房子的主人已經年紀很大了,沒有子女沒有親戚,屬於自然老死,死後靈魂升入上空等待輪回轉生,按理來說這房子應該會被收回,但是怪就怪在期間有孤魂野鬼入住,一直阻撓收回工作,於是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搶奪地皮的事兒在鬼之間經常發生,甚至還有智商沒那麽高的鬼為了廁所哪一個隔間比較好嚇人而產生爭奪。

對此惡靈一般都是不屑一顧的,它的目標一向都是這種比較豪華的地點。

趕走孤魂野鬼之後,惡靈又在院子裏種上了花花草草,其中長得最好的是一株玫瑰花,除此之外,喜陰的榕樹也長得格外茂盛。

它隱瞞這個地方很久了,就是為了在年輕人忌日當天給他一個驚喜。

精心布置房子裏裏外外之後,終於迎來了這一天,迎來了年輕人親自拆開禮物的這天。

可故事,永遠是不完美的。

那天晚上,年輕人消失了。

明明白天他們還一起共進午餐,逛了一下午的鷺洲公園,餵食漫天的鴿子。

它想到那時他望著撲翅的白鳥,說自由就是能夠脫離地縛,飛向無數人向往的青空,便下意識認為年輕人逃跑了。

可是即便逃跑了,又怎麽會一絲一毫的蹤跡都沒留下?

這個跨年夜,無數人相擁慶祝,人潮擁擠的大街上,只有一道孤零零的魂體不沾片影飛梭穿過,惡靈將以前他們去過的地方全部搜了個底朝天,但仍然是一無所獲。

最後它搖搖晃晃地穿過萬家燈火,雙目赤紅地站在自己精心布置的別墅門前,雙手汙血源源不斷地往下低落,每一片沾過血珠子的草都隱隱約約變得有些枯萎。

為什麽?為什麽會怎麽找都找不到?為什麽會突然就消失了?就算是逃跑,為什麽一點話都不願意留下?難道他就一點要對它說的話都沒有嗎?

以前從沒出現過這種情況,他幾乎從沒離開過它。

天空開始淅淅瀝瀝掉下雨來,似乎每年跨年夜都會下雨,透明的雨水拍打在地面,顯形的惡靈猛地栽倒在地,任由冰冷的雨水將它渾身濕透。

哪怕是自己曾經最喜歡的雨夜,也顯得那麽哀轉不絕。

因為它真的要瘋了。

長久的無聲和顫抖的唇瓣,都顯現出惡靈已經陷入以往記憶的痛苦掙紮。

不,他不是逃跑了。

他向來信守諾言,從不會出爾反爾。

可是……他到底去哪了……

惡靈在玫瑰樹下蜷縮成一團,那裏立著兩塊小巧精致的墓碑,雨沖刷掉了上面的灰塵,留下了兩個人的名字。

因為有人曾經說過,同葬是最親密的行為,前來祭拜的人都會默認這樣的關系。

生而同在,死而同寢,是最完美的故事結局,如果風吹時還有殷色的玫瑰花瓣落下為被,想必是如此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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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收藏漲漲掉掉,每天收益幾毛,有點麻了,每天陷入自我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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