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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死亡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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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死亡唱片

商家謊稱單子已經在做,等男人取餐時商家才剛剛配好菜,結果不得不等了又等,硬生生拖了二十分鐘, 平臺自動計算時間又給他接了三個不合理的加急單。顧客催單電話打爆了他剛買沒多久的二手機, 沒辦法,他只能看著數道劃痕的手機屏幕急得火燒眉頭。

接到餐後男人先送了最近的一個小區, 小區沒有電梯, 只能靠雙腿爬上去,幸好遇到好心的顧客接過了他手裏的餐單, 他才得以迅速趕往下一個地點。

跨年夜的十字路口車輛密集,大多是回家陪父母孩子過年吃團圓飯的, 街上的行人成雙成對, 小情侶懷裏抱著一大束昂貴的玫瑰花,賣氣球的小販站在路口吆喝兩元一只,不遠的廣場上還有人在放煙花,嬉笑聲絡繹不絕。

男人看了眼送餐地址後, 打算待會送完全部餐就轉回來買只白胡子老人氣球。正想著, 又一道電話打了過來,他咬了咬牙沒敢接,於是未接電話從7跳轉到了8。

廣場煙花燃盡, 灰霧透過紅綠燈,刺眼的紅色反光到他的劣質頭盔上, 身後轎車播放著常回家看看,音量大到周圍路人都能聽見, 不免勾起了他的一些思緒。如果這單沒有被扣錢, 那他正好可以拿去買一只氣球。

權衡利弊後,他抱著僥幸心理擰開把手, 轉彎沖入湍急的車潮,驚險越過貨車,刺耳的長鳴在一瞬間響徹上空。

幸好沒撞上!男人懸著的心掉下來。

可誰知那貨車原打算躲避他,剎車不及猛打方向,撞上旁邊車道的一輛黑色浮池,失去控制的浮池翻滾數圈,只留下輪胎摩擦地的兩道黑跡,而後面的車接連追尾,被迫開進綠化的、碰上電線桿的、擦身孕婦的、數輛汽車撞得橫七豎八車身凹陷,滿地碎片濃煙滾滾,現場混亂一片,十字路口陷入了完全癱瘓,人行道的路人目睹此景無一不失聲尖叫,哭喊和慘叫混雜構成了一幕人間煉獄。

造成這場慘劇的罪魁禍首也沒能幸免於難,他在聽到浮池急剎的巨響時回頭看去,卻沒註意到迎面而來的面包車。司機低頭剛刷完一個視頻全然沒想到會有人膽子大到超速逆行,還沒反應過來就把人闖飛數米遠,摩托車堅硬的鐵殼在一瞬間被碾成粉末,而男人也在天空劃過恐怖的弧度,殘缺的屍身摔落到了浮池的旁邊。

不斷擴大的血泊裏,男人緊緊握著的手機屏幕閃了閃,有一個電話打了進來,但不再是一長串陌生號碼來自於顧客的催單,而是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備註:老婆。

圍攏的路人越來越多,有人親眼看見是男人逆行導致的連環車禍,大聲痛罵他死有餘辜,幹脆不要打電話叫120,也有人說男人早就咽了氣,叫了救護車也沒用。

只有一個被母親牽著的小孩兒發現,男人還沒來得及閉上的眼睛,看的方向正是路口賣氣球的小販。

手機屏幕的光熄滅了,紅燈變成了綠燈,可它卻被遍地的鮮血又一次染得腥紅。

這一次,惡靈什麽都沒有做,它回到了窺視的旁觀者角色。

或許這個世界原本就是對人類充滿惡意的,甚至不需要它幹擾,苦難的人們就已經以各種方式不可回頭地走向更深的苦難了。

男人前幾天接到前妻的電話,女兒病重躺在重癥病房,每天花錢如流水,無論如何也填不滿深淵般的天價治療費。一張張白紙黑字裏最觸目驚心的是一長串數字,如同巨石重重壓在兩個成年人的肩上。

從監獄裏出來男人已經洗心革面,打算傾盡一切彌補前妻和孩子,他苦笑著安慰說這些治療費相比之前他不斷輸出去的錢來說不算什麽,他來想辦法籌錢。

聖誕夜女兒躺在病床上許願想要一棵聖誕樹,男人冒著夜色從小區裏挖了一株小松樹,偷偷裁剪掉枯萎的枝丫,裝飾了些從商場裏捧回來的廉價白色泡沫球。

女兒看見了很開心,第一次叫了男人‘爸爸’。

前妻捂著眼說,女兒原諒你了。

瞧,小孩子就是這麽純粹,要抵消所有的委屈只需要滿足她一個小小的願望。她怎麽會不記得自己需要爸爸的時候只能看著冰冷的相片,被別人嘲笑有一個罪犯爸爸時只能咬住嘴唇掉眼淚,沒有人告訴她小孩兒可以不用堅強。

但她仍然還是選擇原諒你了,原諒你這位不稱職的父親,原諒你缺席了她寶貴的童年,原諒你奪去她原應該擁有的幸福而需要顛沛流離,原諒你讓她最愛的媽媽在負債裏掙紮整日以淚洗面,原諒你讓她承受病魔的折磨沒錢打一針止痛。

因為你們是血濃於水的父女,她就可以毫無保留地因為你送了她一株沒花錢的聖誕樹而信任你今後再也不會傷害她。

只是這一次跨年夜的闔家團圓,男人又要缺席了。

車禍發生前到發生後,惡靈一直站在天橋旁的榕樹下,等血腥味開始蔓延時,它才穿過人群來到男人的屍體旁邊。

死後的男人魂魄碎裂不堪,倒在地上還沒來得及按下手機的接通鍵,便被地上的黑洞吸入什麽也不剩了。

黑洞所鏈接的未知地域就連惡靈也產生了懼意,它曾經也差點被黑洞吸入,但它因為恨意滔天執念頗深,才硬生生從黑洞邊緣爬了出來。

吞噬男人靈體之後,黑洞並沒消失,說明周圍還有人的生命正在不斷流逝。惡靈目光移動,發現了不遠處翻得底朝天的浮池,裏面還有三名活人在茍延殘喘,即使已經傷勢過重不可能逃出生天。

它以前最厭惡的就是與自私、貪婪相反的高尚與聖潔,對這些氣場尤為敏感,相比周圍怨氣圍繞,浮池周遭竟被純凈的白光環護。

令它嗤之以鼻的這三名螻蟻一樣的人類骨頭盡碎極為慘烈,尤其是駕駛位的年輕人傷勢最為嚴重,雙腿被擠壓變形滿頭鮮血,曾經漂亮的鼻峰因劇烈撞擊錯位,血模糊住了他的雙眼,他卻因為氣息微弱而能夠看見惡靈。

救護車終於來到了現場,但年輕人已經瀕臨死亡。

他嘴裏翻滾著血沫,艱難地說:“我看見你了。”

惡靈覺得有趣,以往那些人看見它可怖的模樣都嚇得倉皇逃竄,恨不得將眼珠子挖出來,而這個人居然還主動和它交流。

於是破天荒的,惡靈願意為這個年輕人破一次例,離浮池周遭的白光近一些,忍著白光灼燒的疼痛,它蹲在駕駛位碎裂變形的車窗旁三百六十度調轉頭顱和年輕人平視。

看到如此詭異的畫面,年輕人仍然沒有覺得害怕,只是因為急劇的痛苦像擱淺的魚一樣抽搐著身體。

“你不怕我?”

“我已經是將死之人了。”

“哦,那恭喜你了。”

惡靈的五官已經腐爛,從這樣的嘴皮子裏吐出賀喜可謂十分瘆人,年輕人的目光裏沒有畏懼,相反,極為誠懇。

“我能冒昧地請求你幫我一個忙麽?”

“什麽忙?”

“我剛剛看見一個死者的亡魂被吸入了黑洞裏,雖然我不知道那裏是什麽地方,但是我能感覺它十分危險。不過,你似乎不受黑洞的影響,你應該有能免於吞噬的方法吧。”

說話間,附近又有一個人死去,突然出現的黑洞將他的靈魂冰冷地吞噬。

“哦?你也感覺到了?”

惡靈順著年輕人的視線看去,露出一個輕蔑的笑容。

“想讓我救你?還是讓我教你怎麽躲避黑洞?”

年輕人輕顫了一下睫毛,血珠子被顫落流進發根。

“不是的,我想請求你救我的父母,他們就在後座。”

惡靈沈默了會兒,說:“他們和你一樣註定要死,就算救護人員現在就過來,也救不回來的。”

年輕人說:“我知道我馬上就要死了,但我父母還有機會,你能不能讓他們免於被黑洞吞噬。”

惡靈冷笑道:“你知道天底下沒有這麽平白無故的好事,況且讓我救一個還不夠,還要讓我救兩個?”

“無論什麽代價。”

“你都要被黑洞帶走了,我上哪兒找你索取報酬?上了年數的活人果然非常狡猾。”

惡靈站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年輕人面露絕望,充血的雙眼霎時灰暗無光。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救護人員終於擡著擔架趕到。

“這裏有傷員!”

“快叫人支援!”

“一共幾人?三人!駕駛一個,後座還有兩個昏過去了!”

周圍嘈雜不已,而年輕人已經緩緩閉上了眼睛,咽下了最後一口氣。雖然還想最後再看父母一眼,但這樣的願望對他而言,是一種難以企及的奢望。

深不見底的黑洞在他身下從拳頭大小逐漸擴大,他的靈體穿透車架垂下去了兩只腿,很快就是腰部、手肘、頭頂……

漩渦般強大的吸力伴隨驚駭濃烈的惡意從下往上拖拽著他的靈魂,就像被無數亡靈牢牢扣著身體借力往上攀爬,他忽然意識到落入黑洞的任何一個靈體都無法從這種不可抗力中自我掙脫開。

除非……

這時,一只腐爛的手抓住了他僅剩在表面的最後幾根手指,冰冷的溫度居然透過魂體傳到了他的手心,巨大的力量死死地鎖住他,往黑洞之上不斷拉扯。

年輕人最先看到的是拉住自己的那只手,明明已經腐爛得不成樣子,可他仍然看得出來骨形十分漂亮。

“你自己也要使勁啊!你以為黑洞這麽輕松就會放過你嗎?!”

惡靈憤怒地咆哮道。

年輕人陡然回神:“你能救我父……”

“閉嘴!你掉下去了誰來還債!”

終於,憑借二靈的努力,年輕人這才從黑洞裏全身而退。惡靈把人摔到地上,擦了擦額頭本不存在的汗,冷諷道:“從黑洞裏擺脫出來的你也不過如此嘛,比我當年狼狽了不少。”

“當年你……”

“不該問的事情不要問!”

“多謝,無論什麽條件只要你能救……”

“閉嘴!”

年輕人的父母已經被擡上了擔架,但氣若游絲恐怕命不久矣。年輕人眉心輕輕皺了起來,似乎在苦惱接下來該怎麽辦。

至於那惡靈,徑直從醫務人員中走到擔架旁邊,將兩只氫氣球分別綁在兩位中年人的尾指上。

“你剛剛是去拿氣球了嗎?”年輕人突然想到惡靈之前消失了一段時間。

此時路邊的氣球小販正低頭翻著錢包,年輕人怔了怔:“你給錢了嗎?”

惡靈理直氣壯地說:“當然沒給。”

年輕人默然,意料之中。

“你這麽做,有什麽用嗎?”

醫護人員似乎看不見這兩個氣球,一個棉花糖的形狀,一個小黃鴨的形狀,被惡靈在自己父母的手指上系了個細線蝴蝶結。

“你以為我有這麽大能耐能把你們一家三口打包帶走?”惡靈嘲諷道:“這是我以前在別處見到的一種方法,只要死前在已經顯現出來的靈體上綁上能飛的東西,就可以死後靈體被帶上空中,免於黑洞的吞噬,據說那上面就是人口相傳的天堂,靈魂飛上去之後都能有下輩子。”

“不過你已經沒機會了。”惡靈瞥了年輕人一眼:“你被黑洞選中後,即使沒掉下去也投不了胎了。”

“需要滿足什麽樣的條件才能去那兒呢?”

惡靈說:“命數已盡,正常死亡,被人殺死的不能,意外死的不能,自殺的更不能,不需要綁氣球都能自己飛上去。你以為綁氣球這麽簡單,誰都能從黑洞裏逃出嗎?”

話畢它冷笑一聲:“我游蕩了這麽多年,從沒見到有亡靈能逃出來。遇到我,算你們運氣好。”

還沒將擔架擡上救護車,兩名中年人呼吸驟停,心跳停止,醫護人員極力搶救數分鐘,卻仍然沒能將人搶救回來,沈痛地宣布了死亡。

生死要怎麽樣才能看淡呢?明明前不久他和父母還在車上有說有笑,可是現在卻隔著一條誰也無法跨越的鴻溝。

還有好多話沒有來得及說,還沒有好好道別,也還沒有來得及謝過養育之恩。

這一世的緣分在跨年鐘聲響起時,就這麽安安靜靜地走到了盡頭,他已經沒有下一世,或許他們再也不會見了。

惡靈沒有欺騙他。

兩只氣球吊著父母的魂體漸漸脫離染血的屍體,緩緩升上了五光十色的夜幕裏,那於活著的人來說,是煙火紛飛的熱鬧喜悅,是共同邁入新年的無限期盼。

年輕人擡起頭看著父母雙眼緊閉的臉龐,輕聲說:“是的,我們運氣真的很好,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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