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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建有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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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建有極

他倒不是自以為是地覺得女帝看上了他家血脈, 而是現實就像她先前說的一樣。

不喜歡投機取巧的政客,不會是一名好的政客。

從龍之功的誘惑這麽大,一旦女帝展露出絲毫意向, 就會有前仆後繼的人搶著押寶。

眼下是霍齊,之後可以是任何人。

而他,恕他私心過重,不論這場游戲的輸贏牽連有多廣,他第一個想要保護好的,只有自己的血親摯友。

也因此, 他向女帝進言,請其過繼霍齊, 盡早讓諸事塵埃落定, 他的家人, 就不會身陷險境了。

也因此……

方才在宣政殿中, 女帝的一番話讓他如夢初醒,也讓他羞愧難當。

誠然,如女帝所說, 當下就定好儲君人選, 只會讓這來之不易的太平迅速土崩瓦解。眼下朝中文武百官上下一心, 生機勃勃的大好局面也將不存。

自己這般,與那群將自家利益看得比一切都重,甚至不惜顛覆皇權,顛覆這太平盛世,視蒼生如豬狗的世家又有何區別?

幸好, 打開天窗說亮話以後, 他明白了女帝真正的顧忌,女帝也願意退讓一步。

他們也找到了個更好的辦法。

唯獨臨別前那最後一句……

——大可取而代之。

愈發讓他動容。

那雙眼眸要比記憶中的更加冷漠, 理智。

其中蘊含的信任卻只比少年時只增不減。

叫人一看便知她說的是真心話。

——你與她之間的情份,終究是無可比擬的。她對你的信重,更是旁人難以企及的。

湯老的話語回響在耳畔,勾起了一些非常久遠的記憶。

一臉青澀的小姑娘在他耐心教誨下,如饑似渴地汲取著他從遙遠故鄉帶來的寶貴知識。

起初是詩詞,後來是青史,隨後有軍務,政務。他還在她面前,肆意點評史書上所有有名有姓之人。

那會兒他終究是太年輕了。難得遇上個懵懂又懂事的女孩,恨不得傾囊相授。

在這個時空久了以後,他才學會隱藏,學會忘卻那再也回不去的地方,與那地方有關的點點滴滴。尤其是和初兒成婚以後,隱姓埋名的那些年,更讓他學會了閉嘴,學會以‘周文’的身份,融入此處,免得再叫人看出端倪。

但那小姑娘,卻早已是這個世界上,最清楚他來歷莫名,知道他奇思妙想的人。

想到這裏,周文露出一絲苦笑。

是啊,這份情誼,的確無可比擬。

所以他應該再相信她一次麽?

……

順寧十五年,中秋前夕,恰逢大朝會。

首屆武舉落下帷幕,自古有話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武舉籌辦時間雖長,可結果出來的也快。鐘離婉果斷又大方地履行諾言,當眾給前十名綬官。

待前十名激動萬分地接過官印與賞賜之後,鐘離婉又輕飄飄在湖水中扔下一顆巨石。

她將昨日告訴周文湯法的,關於永康帝後宮中,為角逐皇位,自己兄長們如何枉死一事,用更加悲痛的方式,更讓人動容的言辭,重新修飾一番,轉述了出來。

“總之,朕不願再看到我鐘離氏的子孫,因皇位而再度手足相殘的事情重演。朕也絕對不允許。”

“朕也明白。”在幾個老頑固禦史要開口反駁之前,她及時將話鋒一轉:“國無儲君,一旦朕遭遇不測,大越將再度陷入混亂之中。這也不是朕願意看到的。朕思來想去,認為只有一個辦法。”

她自龍椅上起身,隨即先有兩名內侍走上前來,他們手中捧著一塊蓋著紅布的匾額。在其之後,又有兩人展開一張空白聖旨,走過殿中每一位官員面前,確保所有人都能看清上方毫無一字。

“朕要當著眾卿的面,親手寫下這張傳位詔書。詔書一寫完,即刻用蠟封實,置於此匾額暗格之中,懸於高處。”

小龐子上前拉開紅布,匾額上金光燦燦的四個大字暴露在諸人面前。

《皇建有極》

“暗格需三把鑰匙才能打開,朕與左右二位丞相各執一把。”

眾人神色各異,有一禦史壯著膽子上前,問:“陛下此舉雖然慎重,可要是王儲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王儲,又該如何執掌朝政?若不提前定下名分,予以培養,往後又該如何擔當大任?”

其實他更想說,這樣的做法豈不是等同在說,繼承人僅憑她一人,一言而定,任何人都沒有資格置喙。

那萬一女帝陛下看走眼了怎麽辦?

他覺得此事不妥,但開口前一擡眼,正好看到了那塊《皇建有極》的牌匾,他登時訕訕閉嘴,換了另外一種更婉轉的方式。

但女帝的反應始終不出所料:“此法只為應付非常之時,情急之下才可用到。等過些年,朕確認無誤以後,說不得還會有所改動,到時自會在眾卿面前親自取下密旨,作廢重寫。朕有沒有識人之明,諸位還能不清楚麽?”

略顯驕傲的一句反問,讓禦史徹底敗下陣來,他循禮一拜,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上去了。

於是眾目睽睽之下,兩名小內侍自懷中取出布條遮住眼睛後,一人一邊高高舉起聖旨,鐘離婉挽袖提筆,上前鐵畫銀鉤,速度極快地將內容寫完。

人們根本無法從她書寫速度與落筆的筆畫猜出一二。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位總是出人意料的陛下,將寫好的傳位詔書密封好,鄭重其事地鎖到暗格之中,隨後拿出來的果然有三把鑰匙,自己留了一把,另外兩把分別贈予左右二位丞相。

最後,眾人目送小內侍登高爬上,將匾額高高掛起。

所有人的臉色都覆雜難懂。

……

“皇建有極……唯有天子才能為眾生制定中正的至高法則,呵呵,好氣魄。”

……

“咱們這位陛下的心思,越來越覆雜難懂。”

姜東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膛:“金陵城這池水是越來越渾濁了,可她在此之中,卻好像得了雙千裏眼,依舊看得清楚,強勢如初,占盡上風。裴兄,不是兄弟我膽小怕事,實在是,你也知道我家種情形,子嗣本就不豐,唯一的兒子還是個不爭氣的,終日只知道沈浸在銅臭中。我如今年紀大了,唯一的指望就是我那孫兒,我得看著他長大,替他守好家業……裴兄,恕我不能再奉陪了。”

裴顯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心裏的無力感卻越來越重。

這是今天來向他辭行,決定下船的第三位了。

女帝勢頭銳不可當,越來越多人失去了鬥志與自信,如今只求保全自己,再顧不上什麽唇亡齒寒之說。

唇無了,首當其沖的是門牙,他們這些人乖乖把自己當成後槽牙,藏深一點不就好了?

大勢已去。

明白這點的裴顯舉杯:“姜兄哪裏的話,慢走不送。”

姜東嘆了一聲,與他對飲完了,起身離去。

看著他的背影,裴顯搖著頭,冷笑不已。

天真。

既然心甘情願被分化,那就靜靜等著女帝的後招吧。

不要妄想她會善罷甘休!

……

順寧十五年秋收開始不久,鐘離婉瞅準機會頒布又一命令。

既然來年就要開辦第四屆科舉,屆時也會錄用平民出身的學子,那順寧十三年說定的,取消世族世祿一事,也該提上日程。

鐘離婉再度調動府兵,學著順寧二年一般,命他們即刻前往所有世家貴族處,依法丈量他們名下所有土地,務求要在來年開春以前,丈量完畢,方便收上田稅。

“如有抗命不從者。”

鐘離婉加了一句:“依法處置,不必留情。”

這一次的活動徹底改變了世家世族的地位,無數人號啕大哭,無數人一臉木然地看著鐵面無私的府兵闖入自家田莊,旁若無人地開始丈量他們名下所有土地。

他們無措、憤怒,卻無濟於事。

因為鐘離婉為表決心,甚至調動了火器營的煞神,給每五人府兵小隊配備一位火銃手,必要時甚至有先斬後奏之權。

以此震懾心懷鬼胎不願積極配合的家奴與世家之人。

女帝的鐵血與霸道在這一回的較量中被徹底展現,震懾住了無數人。

至高無上的皇權與世家之間的爭鋒,她無所顧忌地攻城掠地,早已是一盤散沙的世家卻根本無力反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

……

極少數知道此事內幕的百姓,雖然遺憾自家孩子就算僥幸通過科舉,做了官,也不能享有與從前那批官老爺一樣的待遇。

但人心最奇怪的地方就在這裏。

若你有,我也要有。

若我不能有,那你也要沒有。

我心中才會好受。

這些百姓就是如此。

看到陛下一視同仁,將世族老爺們的田地都查了個明明白白,還要其老實上稅,心中對多年來勤勤懇懇幹活,還要上稅的怨氣登時便消散了。

這年秋收結束,百姓們不但痛快交糧納稅,甚至各處管轄土地買賣的戶房也冷清了不少。

第二年戶部呈上來的奏報也說,大越登記在冊的荒田終於有了再度增長的趨勢。

一切都在變好。

順寧十六年上元夜,金陵城中卻出了事。

舉家外出賞花燈的周文,前一刻還抱著自家小兒子,與愛妻雙雙駐足在花燈前,溫情脈脈地猜著燈謎。

後一刻,趁二女兒拉著鐘離初到隔壁攤位挑選胭脂之際,忽然有人自身後踢了他一腳,身為文弱書生的周文猝不及防,被狠狠踹出去三米之遠。

幸好父親的本能讓他在落地時護住了兒子的腦門,才沒有把孩子摔出個好歹。

但那歹人的目標竟就是周書和,兩個五大三粗的男人粗魯地抱起孩子,飛快跑走,沒兩下便消失在人山人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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