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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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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博弈

周文在詔城府呆了大半年, 直到災情徹底緩解。

災民們被分成了兩批。一批如廖思、廖永叔嫂兩人,了無牽掛,打定主意要在這塊土地上紮根, 開始新生活;

另外一批,故土難離,也分批啟程回到了家鄉,建房,分地,又領了足夠的, 可以撐到來年地裏收成的糧食和撫恤錢。

臨走之前,他們紛紛向縣衙與金陵城方向再三叩首, 哭著感念皇恩, 感謝周文和一眾來賑災的官員府兵。

那場面, 直將信奉男兒有淚不輕彈的蕭鼎看得熱淚盈眶。

“有他們這樣惦記著, 這些時日來的辛苦便都不算什麽了,是不是?”周文一臉溫柔地走了過來,笑著問他。

蕭鼎連忙扭頭抹去淚痕, 故作鎮定地說:“男子漢大丈夫, 辛苦一些怕什麽。”

周文不想跟這種嘴硬的人一般見識, 他只是有自己的感慨:“雖然官場黑暗,想要握住權柄,必得裝模作樣,有時更要做些自己本不願意做的事。可若無權力在手,你又如何護得住這些樸實可愛的百姓呢?”

蕭鼎一楞。

他年少離家, 游歷天下, 到過許許多多的地方,見過的世面絕不算小了。

似這等天災也不是沒有遇上過。

那時他也曾慷慨解囊, 也曾做過一幫百姓的護衛,助他們尋得失散的親人,或是得到庇護。

可捫心自問,那時他自認如這回一般毫無保留,竭盡全力,但最終所救的人,有周文這次所救助的萬分之一嗎?

又想到先前鐘離婉所定的慎言令。

他憑自身武力,護住的只是廖思一人。

鐘離婉和周文用國法護住的,卻是整個大越的女子。

這便是有無權勢的分別麽?

將權勢用在此處,原本看著黑暗的官場和朝廷,似乎也變得光亮起來。

他楞楞地想。

……

再如何不舍這些相處了大半年的樸實百姓們,他們也是要道別,回金陵城去的。

水堤已修好,用的正是周文領著工部十來個人日夜顛倒研發出來的‘水泥’。

那東西實在神奇,幹透以後,竟硬如頑石。

用來修建河堤,真是固若金湯。

隨後周文又帶了人尋了合適的位置修建了水壩水庫,並挖掘河道。

多雨時蓄水儲水,幹旱時將水經由河道疏向各處,灌溉農田。

當然這樣大的工程,短期內肯定是無法完工的,周文只是起了個頭,留下了他仔細畫好的圖紙,教會了工匠們如何利用水泥修建足夠牢固可靠的河道。

剩下的,便交由工部派來頂替他的其他官員來督導。

但這首功,卻是要記在他身上的。

盡管此時的河道只修繕了不過百裏,但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見這項工程完成後,對大越的農業,將會是多麽巨大的助力。

八個字: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更不要說他還是研制出水泥配方的首要功臣。

此物用途越廣,用處越大,周文的功績就越是卓著。

鐘離婉沒有廢話,周文歸來上朝的第二日,她論功行賞的旨意便下達了。

此次陪同前往賑災之人,都被升了官,連留在大後方鎮守的姜尚、汪策,也都得了賞賜。

最後,才輪到周文。

眾人屏息以待。

流水般的賞賜物件念過去了,眾人越聽,越是心裏打鼓。

這樣大的功勞,連座房子都沒有,全是些中看不中用的擺設物件,看來陛下要封的官位,可不小吶。

深知官場規矩一名老臣前腳才在心裏默念完這話,就聽內侍本就尖銳的聲音,驀地再次拔高:

“設正一品左右丞相位,太師湯法為左相,掌吏部、刑部、禮部所有事宜;周文為右相,領戶部、工部、兵部所有事宜;”

“賜左右丞相紫袍、玉玦,必要時,可代朕施令,許其先斬後奏之權。”

眾人大驚失色。

現任中書令裴顯不顧一切地道:“懇請陛下收回成命!我大越自武帝後,再不設丞相之職,陛下這一立還是兩個。若只是湯老,老臣也認了,可這周文小兒何德何能,如何能為文官之首!”

大越循前朝舊制,設三省六部,卻取消了宰相一職,就是因為自古以來,宰相權力過大,幾乎到了威脅皇權的地步。

不過雖無此位,三省之長,卻瓜分了宰相實權,是眾所周知的隱相。

本該是三足鼎立,互相牽制的三人,卻因尚書令湯法,早一步被女帝拉入己身陣營,今被拜為正一品太師,而身份超然,在另外二人之上。

但中書令和門下郎中令卻是世交,兩人聯手,倒也能與湯法鬥個旗鼓相當。

可女帝要是在三省之上又立左右丞相,還將六部一分為二,直接交給他們管轄,豈不等同於架空了自己的中書省和門下省?

他如何能忍?

有他帶頭,當即便有不少官員跟著附和。

鐘離婉神色不改,緩緩擡手,示意眾人安靜下來。

沈靜的眸子徐徐掃過諸人,她嘴角輕揚,擲地有聲:“周卿博覽群書,才為我大越尋得造紙、印刷這兩種巧奪天工之術法,更有奇妙無窮的水泥在後。如此功勞,朕如何能不予以重賞?”

朝中不少人登時嘩然。

這大半年間,各地義學陸陸續續地建成,孩子們也早已入學。

造紙、印刷二術的妙用早已被昭告天下。

民間百姓不少人都在傳,這是上天認可大越女帝的明證。

當今女帝登基之後,使大越國泰民安,百姓生活日漸富足,是以才賜下此等妙法。

許多人也因此想到女帝即位前各地顯現的神跡。

眾說紛紜的時候,金陵城坊間又開始流傳一則消息:

先帝駕崩那晚,得道高僧也曾預言,天下將有女帝興起,使大越興盛,令天下長治久安。

天道還贈了她八個字: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為了證明自己所說為實,傳這個消息的人最後故作高深道:“那位高僧說完這話便消失不見了,禁衛軍將整個皇城都搜遍了,也沒找到人,就跟神仙一樣,騰雲駕霧走了似的。”

百姓們便更加篤定,當今女帝陛下便是上天所認可的真命天女。

大越只有在她的治理下,才會蒸蒸日上。

如箴言所說,既壽永昌!

此次詔城府大災,不也是多虧了女帝自去年起便施行的政令,才有驚無險,只用了大半年便扛過去了?

就連傷亡,也是大越五十年來所發生的所有災難裏,最微小的。

如此這般的言論喧囂而上,民間對女帝的擁戴日益深厚,女帝威望日漸鼎盛。

世家們看在眼裏,心口難免有些堵,但轉念一想,那些都是鄉野賤民,誰給他們衣穿,誰給他們飯吃,他們便喜歡誰。

“家中餵養的小貓小狗不也是如此?可小貓小狗,於她皇位何益?且隨他們去。早晚她會明白,想要鞏固皇位,還得是咱們傾力相助。”

早晚有一日,女帝陛下會清醒過來,求他們的。

他們這般篤定。

不過沒有人否認這兩種技法的重要性。

文以載道。

可要是沒有紙張,文字又要放在何處保存下來,傳之久遠?

他們這一生所得,若不能著書立傳,傳於後世,將會是多大的遺憾?

紙張之神聖,毋庸置疑。

印刷之術也不遑多讓。

而姜響憑借賣紙、印書的生意,也為大越國庫增添了萬萬貫的進項。

但沒有人想到,這兩種技法,竟都是周文一人進獻!

先前他們久尋不到獻法之人時,也曾猜測是否為周文的手筆,但那時周文已入了工部,大張旗鼓地鉆研那所謂的水泥,眾人便打消了疑慮。

周文再如何天縱奇才也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如何能在獻出這兩種神奇技法的同時,又在鉆研第三樣呢?

誰知道……

不,也未必是周文。

如果女帝打定主意要重用周文來奪權,她完全可以把這兩樣出處不明的技法都套在周文身上。

為其造勢。

裴顯嘴巴張了張,臉色雖然越來越難看,可到底是沒有再說話。

光憑這兩樣技法,即便周文本身一無是處,此生再無寸功,都足夠被賜予高官厚祿,且名留青史。

更不要說,那樣據說能修建出最為堅固的河堤的水泥。

既然他能憑一己之力從古籍中尋到這三樣東西,誰知道將來不會再有其他呢?

果不其然,只聽女帝下一句說的便是:

“周卿有大才,朕不願屈才,也不想將此等人才棄之不用。如不擢升其為右相,那依眾卿看,有哪一官職,可容得下周卿之才?抵得上,他為我大越迄今為止作出的貢獻?”

她嘴角含笑,目光卻灼灼地看著中書令裴顯道。

沒有聲嘶力竭,沒有據理力爭,她僅僅是將問題輕飄飄地拋回給了眾人。

卻讓朝中文武百官都陷入沈默。

所有人都聽得明白,女帝後面未說的半截話是什麽。

周文已是工部侍郎,若這回只是賑災有功,並研發出了水泥,那頂多官升兩級。

要麽取工部尚書汪策而代之,要麽平移去其他部門同為尚書。

可汪策與戶部尚書姜響一樣,是只辦實事的純臣,從不拉幫結派,背後又有汪家撐腰,倘若女帝扶持周文奪其職位,定會為自己招來麻煩。

一眾老狐貍此前就猜測過周文的升官途徑,他們認為女帝要麽會對禮部動手,要麽會對兵部。

倘若她膽大包天,想動吏部和刑部,也不是不行。他們可暫且讓步,等以後,再找回場子。

甚至早已有人在這兩個位置上布好了局,就等周文鉆進來。

卻不成想,這位陛下不僅僅是膽大包天,她甚至還想一步登天!

居然盯上了左右丞相的位置,打算一口氣,將世家在朝臣中最大的位置——三省給架空了!

至此,女帝的意圖已十分明確:

周文功勞太大,僅僅官升兩級可不夠。

那六部尚書之上還能有什麽位置?

三省。

尚書省早有湯法在,她定不會動。那餘下來的門下省和中書省,就得讓個位置出來。

她給朝臣們兩條路:

要麽,所有人都留在自己原來的位置上,但她要破格提拔周文和湯法,讓他們超然於眾文臣之上。

要麽,三省中,讓出一個位置來,給周文做賞賜。

她讓他們自己選,選好了,心甘情願地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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