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示威

關燈
示威

雨傾瀉而下, 在地面砸出瀝瀝聲響,空氣裏的冷意浸入皮膚。

談璟撐著傘站在雨幕之中,沈著眸光盯著遠處相對而立的那兩人。

賀斯珩聽講座時有些坐立不安, 回來也心不在焉。

他下樓去便利店沒多久,談璟有些不放心, 就也跟著下樓,走出酒店大門,就看見這一幕。

賀斯珩背對著這邊,同便利店門口的一個男生交談。

談璟認識那個男生。

盧辛樹, 賀斯珩初中時玩得最好的朋友。

關系好到賀斯珩經常帶他去老張面館, 還拍了兩人的合照, 取代了原來貼在墻上的那張。

雨聲很大,談璟聽不清那兩人的對話, 但眼睛很清晰地看見, 盧辛樹臉上幾近狂熱的欣喜。

什麽下樓買傘,原來是和老朋友敘舊。

談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手指無聲捏緊了傘柄。

便利店門口,賀斯珩冷眼看著盧辛樹,手臂肌肉本能防備地繃緊:“我記得我說,不想死就離我遠點。”

盧辛樹對他的厭惡視若無睹, 沈郁的黑眸一眨不眨地凝視著他,仿佛要將他牢牢鎖在視野裏。

“聽講座的時候我看見你了,沒想到你也來參加比賽, 你不是一直很討厭寫作文嗎?”

“果然,這麽久沒見, 你變了很多,長高了, 也更白更漂亮了。”

“現在……分化了嗎?”

因為激動,盧辛樹的語速很快,聲音都在微微顫抖。

說著這些話的同時,他故意釋放出信息素試探。

濃郁的血腥味彌散在潮濕的空氣裏,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朝賀斯珩席卷而來。

賀斯珩一瞬間捏緊了拳頭,眸光愈加變冷:“你再惡心我試試?”

盧辛樹卻反而愈發興奮:“你又要打我了嗎,這一次是想怎麽打我呢?”

他一步步逼近,空氣裏的信息素濃郁到張牙舞爪的地步,劣質的血腥味令人作嘔。

卻也只是令人作嘔。

賀斯珩意外地發現這次並沒有像之前那樣,被Alph息素幹擾得不適。

餘光瞥見身上的灰色衛衣,頓時了然。

原來是談璟留在衛衣上的信息素,發揮了作用。

賀斯珩勾起唇角,忽然笑了下:“盧辛樹,這麽久不見,你還是一樣可憐啊。”

盧辛樹腳步一頓。

賀斯珩嘖嘖兩聲:“你不是狗鼻子嗎?怎麽我身上的信息素氣味,你一點都沒聞出來?有時間關心我分沒分化,不如多操心操心你自己,連信息素氣味都快聞不到了,腺體退化到這種程度,還是快去醫院看看吧,免得你家斷子絕孫。”

與最高級別的S級所對應的,是最劣等的D級,D級Alpha不光信息素的攻擊力弱勢,也是腺體唯一會退化的群體。

在分化之後,D級Alpha的腺體會隨著年齡增長而功能退化,腺體退化也就意味著失去標記能力,相應的,會失去性功能。

賀斯珩罵人專戳痛點,果不其然,盧辛樹蒼白的臉上浮現出蘊怒。

但很快,那怒氣又消失。

盧辛樹重新掛上笑,語氣繾綣溫柔:“原來小珩這麽關心我啊,我的能力怎麽樣,你應該最清楚吧?”

賀斯珩眼神一凜,周身氣壓瞬間驟降。

他捏緊了拳頭,正要邁出那步,熟悉的清冽氣味忽然如潮水般從身後湧來。

氣味熟悉,卻似乎又與平時不太一樣,不知是不是這雨的緣故,清新的草木香中帶著幾分凜冽的寒意。

賀斯珩回過頭,隔著雨幕,瞧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撐著傘朝這邊走來,黑色傘面下,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緊抿的薄唇。

撐傘的少年在他們面前幾步遠處站定,傘檐上移,露出那雙漆黑深沈的眼睛,毫無溫度地註視著這邊。

認出來人是談璟,盧辛樹嘴角一咧,正要說什麽,對上對方視線的那剎那,他釋放出的信息素被另一種信息素逼退,鋪天蓋地的壓迫感朝他襲來。

盧辛樹瞳孔驟縮,如同被人扼住咽喉,別說是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就連呼吸都異常艱難。

與此同時,賀斯珩也察覺到這信息素裏的攻擊性,但持續時間並不長,幾秒時間,就收了回去,短暫得仿佛只是一個錯覺,對他來說,沒多大影響。

然而,對盧辛樹這個Alpha來說,這明顯是一次示威,危險性十足的警告。

雙方等級相差過於懸殊,即便只有幾秒,他也如同經歷了一場暴力鎮壓,疼痛感侵入四肢百骸。

盧辛樹的腰重重地彎了下去,死死扶著門框,才勉強沒有跪在地上。

他死死瞪著談璟,眼裏滿懷恨意,後者卻一絲目光也沒在他身上停留。

談璟看著賀斯珩,臉上沒什麽表情:“聊夠了嗎?”

他聲音很淡,似乎與往常無異,賀斯珩卻莫名從中察覺出一絲說不上來的情緒。

對視半晌,賀斯珩挪開視線,懶得撐傘,索性往雨中小跑兩步,鉆入他的傘下。

“走吧。”賀斯珩理直氣壯地指揮。

談璟頓了頓,眼裏溫度回升,撐傘的手臂微擡,騰出半邊傘的位置,傘面朝他傾斜了幾分。

又聽見賀斯珩問:“你怎麽來了?”

“怎麽,”談璟像是冷笑了聲,“我打擾你們聯絡感情了?”

聽出他話裏的陰陽怪氣,賀斯珩有些莫名其妙:“問問而已,幹嘛火氣這麽大?”

談璟抿了抿唇,沒說話。

賀斯珩也正因為遇到盧辛樹這倒黴事而心情不好,幹脆也不說話了。

一時間,只剩下雨點劈裏啪啦敲打傘面的聲音,沈悶聒噪,吵得人心裏更煩。

一路無言到酒店,賀斯珩一進屋就脫了衛衣:“我去洗澡了。”

丟下這一句,他頭也不回進了浴室。

第一次聞到盧辛樹信息素的氣味,令人作嘔的血腥味,令人作嘔的下流眼神,讓他的胃裏現在還在翻騰。

南中是私立學校,學費高額,挺多諸如賀斯珩這般家境不錯的少爺小姐,而盧辛樹是靠獎學金和助學金進的學校,每天穿著洗的發白的帆布鞋,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也少不了被人欺淩。

賀斯珩以前從沒關註過這些事,也就是有次和周雨碰巧路過盧辛樹被霸淩的現場,順手幫了他一把。

不知是被誰添油加醋出去,自那時起,盧辛樹莫名其妙成了他賀斯珩在南中罩著的人。

賀斯珩瞧著盧辛樹被欺負得挺可憐,也覺得這事沒什麽大不了,算一個舉手之勞,就沒去管。

盧辛樹卻因此很感激他,時常來給他送些小零食小東西。

賀斯珩在學校的人氣一直很高,隔三差五就會收到表白和禮物,對盧辛樹的謝禮就像對其他人送的禮物一樣,收了也就收了,沒怎麽放在心上。

除了每次月考第一和第二的年級排名和那一次順手幫忙,賀斯珩和盧辛樹其實沒什麽交集。

剛上初中那時候,賀斯珩才被談璟傷透了心,變得有些特立獨行,勉強跟那時坐同桌的纏人精周雨交了個酒肉朋友,但拒絕跟任何人交心。

即便盧辛樹經常來送禮物,賀斯珩一開始也沒怎麽跟他玩起來。

直到後來有次,賀斯珩無意間撞見盧辛樹周末幫家裏送外賣,才知道他周末寒暑假都想方設法打零工為家裏分擔,見縫插針地學習。

在那麽艱辛的學習環境中,還能保持名列前茅的成績,賀斯珩覺得他挺牛的。

又聽周雨無意間提起,盧辛樹能在這讀書基本都是靠獎學金和助學金,但自從賀斯珩每次月考都蟬聯第一名後,第一名的獎學金評選自然而然落在了賀斯珩頭上。

學校的獎學金評比只跟成績掛鉤,第一二名的金額相差還挺大。

賀斯珩以前從沒把獎學金當回事,只當做一份零花錢,自從知道隨手花掉的零花錢原來會是別人的生活來源,心裏莫名覺得過意不去。

但他也不想為了一個家境不好的同學,就故意考差,盧辛樹大概也不會接受這種類似施舍的讓步。

於是賀斯珩回家跟賀老板商量了一下這事,讓賀老板讚助一波,直接跟校方去協商,把第一二三名之間的獎學金差額取消,前三名的獎學金金額都一個數。

這兩件事之後,賀斯珩對盧辛樹的關註也稍微多了些,這人看著悶悶的,身體也很瘦弱,性格卻堅韌,像折不斷的竹子,也像某個已經跟他絕交的狗東西。

漸漸地,賀斯珩跟盧辛樹的交集多了起來,也慢慢地把他當成自己兄弟,開始掏心掏肺地對他好。

盧辛樹營養不良身體不好,賀斯珩幾乎每個周末回家都會從家裏給他帶補品,有事沒事帶他去下館子,還偶爾把他帶去老張面館。

盧辛樹家離學校很遠,路上花太多時間上下學,為了讓他多睡點覺,賀斯珩想方設法去幫他申請學校宿舍的費用減免,讓盧辛樹搬進宿舍跟他一起住。

賀斯珩一直以為他和盧辛樹相處得挺好,所以發生那件事的時候,賀斯珩把學校都快翻出個底朝天,都沒懷疑到盧辛樹身上。

上初三之後,賀斯珩頻繁地收到一些亂七八糟的“信件”。

信件的內容很矛盾,時而下流地說表達愛意,時而惡毒地發洩仇恨。唯一的共同點,是陰暗惡心。

“又有女孩子跟你表白了,你的臉真好看,好想把皮剝下來,只給我一個人看。”

“恭喜你在籃球賽贏得冠軍,看你活力四射的模樣,真想把你綁起來,狠狠地□□你。”

“原來你還拉小提琴,果然是有錢人家的小少爺,什麽都會,你穿西裝真好看,但我更想看你什麽都不穿。”

“真討厭啊,為什麽你那麽優秀,為什麽你總是能輕松地擁有一切?”

“你真的很完美,皮膚好白好嫩,每天晚上,我想著你,都能擼了個爽。”

惡毒下流的文字無孔不入地侵入賀斯珩的生活,有時候偽裝成是課桌裏的一封情書,有時候藏在課本的夾層,有時候在他的作業本裏。

賀斯珩不堪其擾,被這個變態氣得抓狂,但當時沒有聲張。

一是怕說出去打草驚蛇,也覺得這事丟臉,不想鬧得人盡皆知,想自己抓住這個變態。二是這件事太惡心,他不想傳到舒秋那裏,讓舒秋每天提心吊膽。

除他本人之外,當時只有跟他玩得最好的周雨和盧辛樹知道這事。但變態實在狡猾,神出鬼沒不說,那些紙條上的字也是打印下來的,看不出字跡。三人想盡各種辦法,都沒能把這個變態給揪出來。

經歷了近幾個月的折磨,初三的最後一個學期,賀斯珩不太想住校了。

也就是下那個決定的不久之後,賀斯珩終於發現了那個死變態的真面目——竟然是他一直信任的盧辛樹。

離寢的最後一晚,盧辛樹在賀斯珩的睡前牛奶裏下了安眠藥,以為賀斯珩睡熟,自己趴在賀斯珩床邊,一五一十地傾訴他的愛與恨。

如果不是因為那天下午,賀斯珩陪著周雨去嘗試奶茶店的新品,陪周雨灌了一肚子的奶茶,誤打誤撞影響了安眠藥的藥效,他也不會發現這事。

如果不是被安眠藥影響了體力,那天晚上,賀斯珩也絕對會把盧辛樹給打死。

盧辛樹被揍得鼻青臉腫,卻還有臉在辦公室裝可憐:“對不起啊賀斯珩,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吵你睡覺的,只是想給你蓋好被子。”

他篤定賀斯珩要面子,不好意思把當晚的事捅出來,就算把騷擾信這事說出來,也沒有證據證明是他幹的。

賀斯珩冷笑,偏不如他的意,直接將那些騷擾信甩在他臉上,再把賀雲朗從公司裏喊過來。

賀老板雖然總在談家那邊吃癟,但怎麽也不是吃素的,騷擾信沒證據證明是你幹的,但牛奶裏的安眠藥成分總能驗出來。

不管這之間有沒有聯系,賀雲朗直接動用關系,把盧辛樹一家送出了祈南市。

原本是打算報警的,但被賀斯珩給攔住了。

報警就意味著這事會鬧大,會被舒秋知道,父子倆都清楚舒秋的性格,不光會傷心地哭個十天半個月,說不定還會哭給她的好姐妹姜荷,四舍五入約等於被談琮和談璟知道。

賀雲朗和賀斯珩同時跟談家父子倆較著勁,臉皮比紙薄,面子比天大。

賀雲朗勒令校方嚴格保密,這件事最終被低調處理。

但這並非結束。

盧辛樹退學那天,賀斯珩班上教室的黑板被人寫下了一句話:

“等我回來,我一定會把你變成我的Omega。”

有人以為這是誰的惡作劇,有人以為這是哪個Alpha的純情告白,只有認出字跡的賀斯珩,明白這句話的真正含義,臉色鐵青。

有一件事,他沒跟任何人透露。

那天晚上,盧辛樹給他下安眠藥的真正動機,是想□□他。

……

賀斯珩這澡洗了挺久,恨不得讓酒店的沐浴露把自己給腌入味。

換了身幹爽衣服從浴室出來,沒在房裏看見談璟,原以為他又出門了,轉頭瞧見房間外的露臺,一道頎長身影倚在窗邊,指間夾著一根煙。

屋外的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天已經黑了,露臺的燈光並不明亮,朦朧地落在他身上,指間的猩紅被他遞到唇邊,濃白煙霧自肺腔深處,霧一樣彌散出來。

他的背影,無故地有些蕭索。

這是賀斯珩第二次見談璟抽煙,第一次是大王去世那天。

這家夥,不知道什麽時候學會的壞習慣,但似乎煙癮不大。

賀斯珩隨便擦了兩下頭發,隨手將毛巾丟床上,推開露臺的門。

人才剛走出去,就被外面的風吹得一激靈。

談璟屈指彈了彈煙灰,瞥了他一眼:“去把衛衣穿上。”

賀斯珩置若罔聞,走到他旁邊,同他一樣倚在窗邊:“不想穿。”

他一回來就脫衣服洗澡的原因,就是覺得那衛衣上殘留著盧辛樹的信息素,不管是不是他神經敏感,他就是很嫌棄。

談璟掐滅剩下一半還沒吸完的煙,丟進煙灰缸裏,脫下身上的外套遞過去。

賀斯珩沒接:“你不冷?”

談璟沒接茬,直接將外套搭在他肩上,絲毫不拖泥帶水。

若是往常,或許還會嘴欠兩句。

賀斯珩抿了抿唇,也不再跟他客氣,披上外套。

淡淡的草木香包裹著他,衣服裏側還殘留著談璟的體溫,暖意淺淺地落在皮膚上。

賀斯珩偏頭看了眼兩人之間的煙灰缸,裏面不止一根煙嘴。

他看向突然間煙癮大發的男生:“你有煩心事?”

談璟垂著眼皮,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打火機:“想當知心哥哥?”

賀斯珩笑了聲:“知心爸爸也行。”

談璟也笑了笑:“我不缺爸爸,缺個戀人。”

賀斯珩眉梢一挑,抓住貓膩:“哦~你的煩心事是戀愛問題?這是寂寞了,想談戀愛了?還是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喜歡上誰了?”

他語炮連珠地發問,生怕人看不出來他想趁機挖掘八卦。

談璟哼笑了聲,沒接茬,低著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摁著打火機。

下著雨的空氣潮濕,風很大,沒有一次點森*晚*整*理燃火焰。

哢噠,哢噠,打火機的聲響像是某種遲疑的鼓點,延續著這片沈默。

賀斯珩正猜想著他不吭聲,究竟是默認還是懶得搭理自己,打火機按壓的聲音忽然停了。

淅瀝的雨聲裏,談璟輕輕喊他:“賀斯珩。”

“嗯?”

賀斯珩偏頭看向他。

露臺燈光昏黃,兩人的影子斜斜投在玻璃窗上,雨聲嘈嘈切切,偶爾有雨絲被風吹著掠過他們的臉頰,帶來涼絲絲的觸感。

昏暗的光線下,少年琥珀色的眼睛仍舊幹凈澄澈,裏面盛滿了疑惑和好奇。

也只有疑惑和好奇。

令人挫敗的,清澈的眼睛。

對視幾秒後,談璟垂下眼,有些無力地扯了扯嘴角:“沒什麽。”

他直起身,離開露臺。

“回去睡覺吧,晚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