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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紅寶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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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紅寶石

盛夏的南意有一種特殊的氣息, 仿佛這裏的一切都被造物主罩上了一層繾綣的柔光濾鏡。這很容易給人一種錯覺——

一切美好的故事都應該發生在這個時節。

很多個傍晚,周知韻會騎著自行車,穿過海岸線綿延的石子路, 穿過鎮子前面那棵飽經風霜卻依舊碩果累累的檸檬樹,穿過被橙色夕陽覆蓋的綠色平原, 最後回到露西奶奶的那個小農場裏。

鄉村的生活簡單到有些無聊。

周知韻常常會和露西奶奶一起勞作。

簡單的勞作很容易讓人的身體產生疲憊的感覺, 而疲憊帶來的, 往往是滿足和平靜。

就如此時此刻,她渾身酸軟地坐在農場那幢小房子前的臺階上, 眺望著遠方那一望無際的平原, 以及平原盡頭那湛藍的海水和綿延不絕的地平線, 心中感覺到的是一片如湖水一般的澄澈與平靜。

“在想什麽?”

男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周知韻轉頭去看——

黎曜端著兩杯果茶從門內走了出來。

他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將手中的一杯果茶遞了過來。

或許是因為前天晚上淋了雨,又或許是因為真的過了敏,黎曜昨天發了一場高燒。周知韻把他留在了農場, 讓他睡在了客房裏。

黎曜是個生命力極其頑強的人,昨晚發了燒, 今天又十分精神地幫她和Luke一起收水蜜桃, 周知韻想攔也攔不住。三人忙了一天, 一直快到日落時分才將果園裏的所有水蜜桃裝上皮卡車。

周知韻伸手接過黎曜手中的那杯茶, 輕輕地抿了一口,道:

“在想青州的雨。”

或許是一天的勞作讓她太過疲憊, 人的身體一旦透支, 內心也跟著平靜了起來。又或許是兩人一起經歷了那麽多的事情, 周知韻現在連針鋒相對的力氣都提不上來了。

他們之間有太多波瀾壯闊、動人心魄的瞬間, 像是電影裏的高光片段。而此時此刻,她想要的, 只是一次心平氣和的談話。

周知韻眺望著最遠處的地平線,仿佛要穿過這片大陸凝視地球另一邊那久違的故土。

“現在青州應該是雨季吧。”

她的語氣裏帶著向往和懷念。

青州的雨季很漫長,印象中的每個雨季,她總是抱著畫板匆匆穿梭在那個城市裏,天是陰沈沈的,空氣中仿佛永遠彌漫著水霧。濛濛的煙雨讓人初時沒有防備,等反應過來已經濕了衣裳和頭發。

就像生命中的很多事情,初初不覺得有多痛,等反應過來,已經深入心扉。

“如果你想的話,我們一起回去吧。”

黎曜說。

周知韻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頭看著自己手心裏的那個杯子。

見周知韻不說話,黎曜的視線便也追隨著她望向她手心裏的那個杯子——

那是一個算不上精致的陶瓷杯,一看就知道是初學者手工燒制的成品。雖然粗糙,但很溫馨。就像杯子上面那朵歪歪扭扭的太陽花。

“我不想勉強你,如果你不願意,我可以在這裏陪你一段時間。”

他說。

這話說得理所當然,甚至帶著一點上位者的“仁慈”。

周知韻轉頭去看身邊的男人,對上對方認真平靜的眼神,她沈默良久,忽然笑了,調侃道:

“你知道嗎?這兩年你變了很多,但好像又沒變。”

她這話絕對不是誇讚,黎曜能感覺到。於是他也選擇聰明地不開口去問這“變”的是哪一部分,“不變”的又是哪一部分。他只是看著她笑意吟吟的側臉,道:

“這兩年你有想我嗎?”

這問題猝不及防。像是他隱秘的“反擊”,又像是他冒失的“進攻”。

周知韻沈默了,她收回視線,低頭喝了一口杯中的果茶。

果茶甘甜,可此刻她卻覺得舌尖泛起一股莫名的苦澀味道。

“想,很多時候都在想。”

她回答得很坦誠,反倒讓黎曜這個提問者有些無措。

有那麽一刻,他甚至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只能扭頭去看遠處逐漸被夜幕籠罩的平原。

炙熱的夏風撫過平原的每一處,最後帶著青草的氣息落在他的皮膚上,讓他額前的碎發輕輕擺動。

遠處的夕陽已經落幕,天空呈現出一片靜謐的藍調。

“周知韻,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說這話的那一秒,黎曜突然有些心慌。

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對周知韻說過這話,而她一定也給了他否定的答案,同時又在懊惱自己為什麽不能再想出一些高超點的措辭,反而將這愚蠢的問題問了又問。

如黎曜所料,他當然不可能從周知韻嘴裏聽到他想要的回答。

四周安靜極了,只有水蜜桃樹上的知了嘶啞著嗓子叫了一聲又一聲。

在那聒噪的蟬鳴聲中,黎曜聽見周知韻嘆了一口氣。

那嘆氣聲極低,像是落在樹葉上輕柔的晚風,幾乎讓人無法察覺。

“如果我沒有那麽深愛過你的話,這個答案對我來說應該很容易。”

她說。

黎曜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個來回。

就在兩天前的那個雨夜裏,兩人困在一輛車裏,他步步緊逼,她節節敗退。

可是現在情況似乎完全反轉了。

原來一旦學會了勇敢,任何人都可以在感情裏變得瀟灑從容。

“我……”

黎曜一時間竟然有些語塞。

他不習慣這樣直接熱烈的表達,也不習慣這樣的周知韻,更害怕她語氣裏的那種遺憾。

他們之間,遠遠算不上遺憾,也不允許有遺憾。

比起黎曜,周知韻顯然是個很有分寸的進攻者,她見好就收,點到為止。見他語氣躊躇,周知韻拍拍膝蓋站了起來。

“我再去沖兩杯果茶。”

她說。

黎曜反應過來,點點頭,將手裏的杯子遞了過去。

周知韻端著杯子離開。

黎曜坐在臺階上,仰頭看著頭頂的天空。

一片濃郁的藍鋪滿了整個天穹,像是用畫筆調出來的、純凈的、沒有一絲雜色的藍。

那是一種用言語難以形容的瑰麗。

他突然覺得自己能記得這個夜晚好久,好久。

燥熱的夜風將這一刻拉得無比漫長,這煎熬又甜蜜的夜晚。

或許過了幾分鐘,又或許過去了一個小時,黎曜靠在一旁的柱子上,快要陷入沈睡。

周知韻端著兩杯果茶走了出來。

腳步聲讓他睜開了雙眼。

“怎麽了?累了嗎?”

她將一杯果茶遞到黎曜手邊,沒有等他回答,她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個亮晶晶的東西,轉頭看向他,問:

“好看嗎?”

黎曜睜著有些惺忪的睡眼低頭去看——

周知韻手心裏躺著一條很美的紅寶石項鏈。

即使夜色將至,光線昏暗,那粒紅寶石的光澤還是在黑暗中閃閃發亮。那種紅並不鮮亮,反而有一種經過歲月洗禮後愈發耀眼的光芒。

“這是去年我從附近的一個老爺爺手裏買的,他祖上是這裏的貴族,後來沒落了,家裏的東西也變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個莊園和這條項鏈。為了重振家族的榮耀,他很年輕的時候就離家去外地做生意,可惜他沒什麽做生意的天賦,折騰來折騰去到了三十多歲還是一無所有,一天晚上他去一個小酒館裏喝酒,在那裏他遇到了一個很漂亮的女人,他把這條項鏈送給了那個女人,後來他們相愛了,結婚了,又一起回到他的家鄉在這裏生活了幾十年。幾年前他的愛人去世了,留下了這條項鏈。那天我去他的莊園附近寫生,跟他聊了很久,他跟我說了很多他的故事。”

周知韻說到這裏就沒再繼續說下去了,而是低頭喝了一口手中的果茶。

黎曜看著她,他想說“如果你喜歡的話,我以後可以給你買很多這樣的寶石”,可話到嘴邊,又覺得自己這話實在是愚蠢得有些可笑。

當初周知韻離開港城的時候什麽都沒帶,他送她的那些動輒千萬上億的首飾她一件都沒帶,現在又怎麽會是真的單純喜歡這顆名貴的寶石呢?

黎曜最後什麽都沒說,只是跟著喝了一口手中的果茶。

這是一杯用各種水果幹泡的果茶,皺巴巴的果幹被熱熱的茶水沖泡開,模樣並不是十分美觀,滋味卻很好。

黎曜安靜地喝著茶,等著周知韻的下文。

果然,他剛喝下小半杯果茶。

周知韻接著道:

“那張畫……”

她轉頭看向他,眼神很平靜,帶著一絲說不清是調侃還是不滿的情緒:

“你說要買的那張畫,就是我根據那個老爺爺的故事創作的。我把那幅畫放在畫廊裏寄賣,本來也沒想過真的能賣出去,只不過是想讓更多的人看到那個故事。”

黎曜楞了一下,喉頭不安地滾了一個來回,他的視線重新望著她手中的項鏈,道:

“這條項鏈的故事很美。”

周知韻也沒真的想要借題發揮,她低頭用指尖輕輕地摸索著項鏈上那顆璀璨的紅寶石,道:

“是啊,所以我想把這條項鏈送給這個世界上最值得祝福的人。”

黎曜沈默了。

他想問她口中這個“最值得祝福的人”是誰,可又覺得如果那個人不是指周知韻自己的話,那麽一切其他答案和後續的對話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所以他沒有開口問,只是看著夜色裏她溫柔的側臉。

兩個聰明人之間的交談大多時候都是很有效率的,但太過有效率的交談很容易顯得幹巴巴的,不像是在戀愛,反而像是在博弈。

有時候兩個陷入愛戀中的人非得做點蠢事說些蠢話才行。

兩人就這麽默契地保持著沈默,直到最後一絲亮光消失在天際處。

天穹上那令人驚嘆的藍也被一片深不見底的黑色徹底吞沒了。

周知韻站了起來,低頭看著坐在臺階上的黎曜,俏皮地笑了笑,道:

“去睡吧,畢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這話引用了《亂世佳人》裏的女主角斯佳麗的臺詞。

黎曜會心一笑,只覺得夜色中周知韻的臉比之那部老電影裏的女主角更加明媚動人。

“明天見。”

他說。

……

黎曜很久沒有睡過這麽安穩的覺了。

自從周知韻離開港城後,他幾乎每個夜晚都輾轉難眠,就算勉強睡著了,他也會做各種各樣的夢。

他時常會夢到小時候的一切,夢到Rose,夢到黎婉臻,夢到霍旭和黎昭,夢到那個素未謀面的父親,甚至會夢到澳城的白家兄弟……

他做了很多很多的夢,夢到過生命中的無數個人,卻唯獨不會夢到她——

那個他真正想要在夢裏重逢的人,那個他想要在夢裏擁抱親吻的人。

除了助手定期送過來的一些照片和關於周知韻的只言片語,黎曜幾乎覺得她已經完全從他的世界裏消失了。

但是昨晚,黎曜竟然夢到了周知韻。

他夢到了她親吻他的額頭。

那柔軟的唇貼著他的臉,一路輕吻,最後滑至他的唇。

月色似水,落在純白的棉質床單上。

兩人親吻著彼此,感受著彼此口中那甜蜜的果茶味道。

黎曜沈浸在那個美好的吻裏。

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很重很重,可是靈魂又輕盈得幾乎都要飄起來。

黎曜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當炙熱的日光透過窗欞照進室內的時候,他睜開了眼睛。

橙黃色的光有些刺眼。

他扭頭去看窗外——

一輪橙黃色的太陽低低地掛在天際處,讓人分不清是朝陽還是夕陽。

黎曜滿足地嘆了一口氣,從床上坐了起來,只覺得渾身上下說不出來的輕松。

窗外的蟬鳴聲無比清晰地傳入耳中,他轉頭去看床頭——

那裏整整齊齊地放著兩套衣服。一套是他自己的白襯衫和西褲。另一套是前天周知韻拿給他的舊衣服。

黎曜剛要伸手去拿自己的那套白襯衫,想了想,還是換上了旁邊那套舊衣服。

他收拾好自己,從房間裏走了出來。

房子裏很安靜,客廳裏空無一人。

“知韻?”

他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他。

黎曜擡頭看了一眼二樓臥室的方向,正要擡腳往樓梯的方向走去。

門口突然傳來了一點響動。

他嘴角微揚,腳步調轉方向,朝門口的方向走去:

“知韻……”

他的聲音和動作都在下一秒頓住。

因為推門進來的是一個頭發有些花白的意大利老太太。

對方見到他,表情也不意外,反而沖著他很親切地問了一句:

“你醒啦?”

黎曜反應過來,收拾好臉上的表情,走上前沖著對方禮貌一笑,道:

“您好,我是Ezra,Charlotte的朋友,這幾天暫時借住在您這裏,如果給您添麻煩了,十分不好意思。”

露西奶奶笑瞇瞇地點點頭:

“沒關系,Charlotte跟我打過招呼了,你要是願意就在這裏多住幾天。”

黎曜笑了笑,十分有眼色地接過對方手裏大包小包的東西,一邊往屋內走,一邊寒暄道:

“您姐姐的傷勢好點了嗎?”

露西奶奶臉上的笑容有些收不住,她打量著他的背影,連連點頭,答道:

“好多了,現在已經出院了。”

黎曜將東西放好,轉頭看著露西奶奶,又問:

“對了,Charlotte她現在在哪裏?我醒了之後沒看見她。”

“她已經離開這裏了。”

露西奶奶答。

黎曜一楞,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離開?”

露西奶奶沖著他露出了一個十分和藹的笑容:

“Charlotte沒跟你說嗎?她今天上午就出發去機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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