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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破舊的舞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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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破舊的舞廳

已經是夜裏七點多。

四周燈火星星。

兩人沿著海邊的小路一直向前走。

夜空是一片無垠的灰藍色, 腳下是松軟的白沙灘。在他們身後,一長段漸次展開的海岸線在夜色中翻起雪白的浪湧,深藍的海水被夜風吹得掙紮著要沖襲上岸, 最終卻又脫力般退回深海中,只留下或重或淺的海浪聲。

風將兩人的頭發吹得淩亂飛舞, 可是誰都沒有擡手去整理, 而是就這麽隨意又自在地沿著那條路往前走。

周知韻轉頭去看身邊的黎曜。

他今夜似乎心情不錯, 一直牽著她的手,即使不說話, 嘴角也是微微勾起的。

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海水鹹澀味道, 遠處城市的喧囂像是隔著一層玻璃罩似的。

周知韻突然就有些恍惚, 她低頭看著兩人牽在一起的手, 又回頭看了一身身後的大海。

那艘將他們救起的漁船已經變成了海港裏一個模糊的輪廓,而那艘將他們困了一天一夜的破船更是早就消失在了大海的深處。

這兩天的經歷仿佛隨著那夜色一起融進了深藍色的大海中。

她收回了目光,手指不自覺蜷了蜷, 手背覆蓋的溫度隨之一緊。

“怎麽了?”

黎曜轉頭看她。

周知韻搖搖頭,問:

“你要帶我去哪?”

黎曜眨了眨眼, 目光看向遠處的那片城市霓虹燈火, 語調帶了一絲莫名的昂揚, 答:

“隨便逛逛, 有興趣嗎?”

周知韻被他的情緒感染,淺淺地勾了勾嘴角, 點點頭。

兩人沿著那條路走了大約半小時, 越往前走沿路的建築物漸漸多了起來, 最後他們來到了一片老舊的城區。

周知韻擡頭環顧四周。

她從來不知道澳城還有這樣的地方——

狹小、逼仄, 街邊的住宅樓密密麻麻地排布著,那陳舊的白墻即使在夜色中還是能窺見一點歲月的痕跡, 街道的陳設和氛圍像極了內地某個不知名的小縣城。

“這是哪裏?”

她忍不住轉頭看向了黎曜。

黎曜笑了笑,瞳孔中倒映著沿街兩邊商鋪招牌上的彩色霓虹燈光,眼神亮晶晶的,有些捉摸不清的情緒在裏面湧動著。

“澳城。另一面的澳城。”

他說。

周知韻一楞,還沒來得及琢磨清楚剛才黎曜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情緒究竟是什麽,他已經拉著她穿行在擁擠又嘈雜的街道中。

這片城區雖然老舊,但煙火氣十足。沿街的商鋪擺滿了當地的特產,最多的是豬肉脯、蛋撻和一些五顏六色的茶包,琳琳瑯瑯擺滿了整條街,甜品* 的奶香味和茶葉的清香味充斥在周遭的空氣中,十分的誘人。

周知韻剛才在船上吃飽喝足,此刻倒也不覺得餓,只是跟著黎曜漫無目地逛著。

黎曜似乎對這一片很熟悉,他輕車熟路地帶著周知韻穿梭在小巷子中,最後停在了一幢很破舊的建築物面前。

他站在那裏,靜靜地凝視著對面許久,沒有說話。

周知韻隨著他的目光望去——

一塊破舊的招牌上寫著“如夢舞廳”四個字。

這條老巷子遠離繁華的步行街,周圍的只亮著一盞昏黃的路燈。

昏暗的光線下,招牌上那描金繪彩的花體字看起來像是遲暮的美人,有一種被歲月催折的詭異美感。

周知韻有些疑惑,轉頭去看黎曜。

澳城整座城都建在島上,地勢不比內陸平坦,即使是市中心也有很多上坡下坡的路段。兩人面前的這個舞廳建在一個下坡路的盡頭,連招牌也是矮矮的,高度剛到黎曜的胸口,招牌下面就是一段往下走的青石階梯,看上去像是通往某個地下室的入口。

黎曜就那樣安靜地站在那塊招牌前,視線微微低垂,目光平靜地盯著那黑漆漆的入口。

他早換回了自己原來的那件襯衫,襯衫洗過,大概是沒熨燙,此刻衣領有些皺,軟趴趴地耷拉著,而他修長的脖頸挺得很直,像是春日雨水後拔地而起的青竹,在這頹廢的夜色中,看起來有種格格不入的淩厲和清新感。

“怎麽了?”

她問。

聽到周知韻的聲音,黎曜像是終於回過了神,他轉頭看向她,眼神來還殘存著一絲還沒來得及褪去的情緒。

那種情緒並不柔軟,也不悲傷,而是一種異常的平靜。

“要進去看看嗎?”

他說。

周知韻楞了一下,她看著黎曜的眼睛,猶豫幾秒,遲疑地點了點頭。

“好。”

路燈的光將腳下的青石板階梯照得如同雨水洗過般的潤澤,周圍昏黃寂靜,面前那座陳舊的地下舞廳好像披上了一層暧昧的面紗。

黎曜牽起周知韻的手,微微矮下身,帶著她一步一步走下階梯,來到了舞廳的正門前。

那扇門上刷著很有東南亞風味的綠色油漆,可惜大概年深日久,油漆表面裂開了一道道的縫隙,連旁邊的白墻表面也是四分五裂的,像極了舊時戲子臉上斑駁的底妝。

黎曜伸手推開了門。

一股帶著帶著腐朽氣息的微塵迎面朝兩人撲來。

舞廳裏面一片漆黑。

大約實在荒廢久了,竟然連個看門的人都沒有。

周知韻望著面前的那一片未知的漆黑,有些緊張地握緊了黎曜的手。

“我們真的要進去嗎?裏面好像沒有人……”

黎曜安撫地捏了捏她的掌心,他沒有說什麽,而是拉著她走進了那個漆黑的舞廳,在一片漆黑中擡手準確地按向了墻壁的某處開關。

“啪嗒”一聲響。

明明是很細微的動靜,在這寂靜的舞廳裏卻格外明顯。

在周知韻還沒來得及反應之前,周圍亮了起來。

暧昧的彩燈瞬間照亮了他們身處的這個舞廳。

周知韻的身體僵了一下,轉頭望向黎曜。

他……怎麽好像對這裏很熟悉的樣子?

她還沒來得及問出心中的疑惑,黎曜已經拉著她繼續往舞廳中央走去。

周知韻一邊跟著他往前走,一邊轉頭打量著周圍。

這舞廳如同這片城區一樣,一樣的陳舊,一樣的腐朽,像是被一段荒誕而又漫長的歲月腌入味了。黑白格子紋的瓷磚地面、紅綠交錯的鏤空玻璃、晃眼的彩色鐳射燈,看裝修風格明顯就是上個世紀的產物。

黎曜拉著周知韻走到了一旁的櫃臺後,在覆滿灰塵的櫃子底下翻出了一臺老舊的唱片機。

他低著頭鼓搗了一番,那機器竟然慢悠悠地轉了起來。

斷斷續續的旋律飄了出來。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壓低了嗓子,纏纏綿綿的,唱的也不知道是哪一國的語言。

隨著歌聲響起,舞池上方的一個彩色燈球隨之慢慢晃動。

五顏六色的燈光雨點一般落了下來,橙黃橘綠,紅紫交錯,絢爛極了。

周知韻看得好奇,一時間有些怔楞。

黎曜有些好笑地盯著她四處打量的側臉,等她看夠了,這才扳正她的肩膀,讓她面朝著自己。

空曠的舊舞廳裏,兩人沈默地對視著。

暧昧的燈影落在兩人臉上,唱片機裏傳出了一陣陣的靡靡之音。

空氣裏突然就多了一分焦灼的暧昧。

周知韻一時間有些心跳加速。

在她期待又緊張的眼神中,黎曜勾了勾唇角,突然後退一步,微微俯身低頭,很紳士地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這是一個十分標準的邀舞動作。

周知韻楞了一下,隨後抿著唇也笑了,她將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唱片機裏的歌聲還在慢悠悠地飄著,不知道歌詞裏寫了什麽,但總歸是一些情情愛愛的纏綿婉轉之詞,聽得人骨肉酥麻。

黎曜摟住了周知韻的腰,隨著那歌聲,慢慢地晃動著身體。

燈光晃晃悠悠,夜色繾綣迷離。

周知韻將臉貼在黎曜的胸膛前,半個身體幾乎縮進了他的懷中。

耳畔是黎曜那有節奏的心跳聲,讓她莫名想起了昨夜。

昨夜他也是這樣,緊緊地摟著她,讓她的臉貼近他的胸膛,那猛烈的心跳聲如同一首高昂的交響曲,在她耳畔響了一夜,而她也隨著那心跳聲浮浮沈沈,像是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孤舟,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情緒都牽系在他身上。

那隨著海水漲漲落落的一夜,那無比逼仄又驚心動魄的一夜,那讓她至今想起都心潮難平的一夜……

周知韻閉上了眼睛,用鼻尖輕輕地蹭了蹭了黎曜的胸膛。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緒,黎曜低下頭,溫柔地啄吻了一下她的額頭。

其實眼前這場景算不上十分完美。

因為兩人頭頂灑落的燈光像極了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的KTV裏的鐳射燈,庸俗又廉價。

更別提耳邊那總是卡殼的音樂聲了。

可是周知韻卻覺得她好像從來沒有這麽投入地跳過一支舞。

不去想下一步該做什麽動作,不用思考剛才自己有沒有踩準節拍,不在意自己的舞姿夠不夠出彩……

只是單純地抱著自己的愛人,隨心所欲地跟著音樂慢慢搖晃著身體。

“你知道是誰教我跳舞的嗎?”

黎曜低頭吻了吻周知韻的耳垂。

周知韻被他弄得有些癢,側過頭躲了過去,仰頭看著他,笑著搖了搖頭,問:

“誰?”

黎曜低頭盯著她的眼睛,道:

“是我媽。”

周知韻楞了一下。

之前她在八卦論壇上查黎家信息的時候曾經見過黎家現在的當家人——黎老夫人的照片。

周知韻記得那位老夫人看起來十分的嚴肅端莊,沒想到竟然也會這麽慈愛地親自教小兒子跳舞?

她在腦海中想象那畫面,竟然覺得有些滑稽好笑。

黎曜似乎是看穿了周知韻的想法,又微笑著補充了一句:

“我的親生母親。”

周知韻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頓了一下,擡起頭表情有些怔楞地看著黎曜。

他的……親生母親?

雖然各種八卦論壇裏一直有“黎家三公子是黎家領養的”這種說法,但是這種小道消息從來沒有被公開證實過。

周知韻雖然好奇,但知道這件事大概屬於豪門秘辛,因此也從來沒有跟黎曜打聽過這件事,沒想到今天他竟然自己先提起來……

周知韻看著黎曜那張帶著笑意的臉,突然有些不知道該怎麽做表情了,憋了半天,只冒出了一句:

“那……你想她嗎?”

黎曜搖了搖頭,他將周知韻的腰摟得更緊了一些,語氣平靜地道:

“實話說,我都已經快要忘記她長什麽樣子了。”

唱片機裏女人的聲音好像突然變得哀婉低沈起來。

空氣中的微塵隨著頭頂的光影在兩人周圍慢慢浮動。

周知韻沈默了片刻,突然雙手捧住了黎曜的臉,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道:

“她是不是很漂亮?”

不等黎曜回答,她又踮起腳尖,輕輕地蹭了蹭他的下巴,語氣俏皮地說:

“如果不漂亮,怎麽會生出你這樣的大帥哥?”

絢爛暧昧的燈影落在周知韻的臉上,那張臉莫名讓黎曜想起了他養在花房裏的那些英國玫瑰——秾麗鮮妍,怒放時如同火焰燃燒一般,有一種迫人的美感。

他笑了笑,攬住周知韻的肩膀,低頭吻了吻她柔軟的發,倒也沒有謙虛,道:

“嗯,她確實長得很漂亮。”

說完,見周知韻依舊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一副期待著他繼續說下去的模樣。

他想了想,到底還是繼續說下去了。

“我親生母親她……是一個中德混血,以前我小時候總聽她說——她母親本來是一個德國的貴族,十七八歲的時候跟家裏人來澳城游玩,跟本地的一個年輕人好上了,生下了她,可是她母親的家裏人不同意,硬生生把兩個人拆散了,後來她爸爸也因為傷心過度跟人家出海走了,再也沒回來,她就一個人生活在這裏,變成了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

黎曜說完,低頭見周知韻聽得認真、一臉沈重的模樣,他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道:

“她胡謅的故事你也信?”

周知韻楞了一下,又氣又惱,擡手捶了一下黎曜的胸口,道:

“什麽意思?你逗我玩?”

黎曜止住了笑,他抓住了周知韻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地吻了吻。

“你不了解她,她……是一個很出色的騙子,嘴裏就沒幾句真話。她從出生起就是一個孤兒,哪裏知道自己的身世?這些傳奇故事不過就是她為了自擡身價胡亂編出來的瞎話罷了。”

說到這裏,黎曜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擡眼盯著周知韻的眼睛,道:

“她是一個舞女,以前就在這裏工作。”

周知韻的身體僵了一下。

什麽?舞……舞女?

黎曜的親生母親是一個……舞女?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然而頂著黎曜的目光,周知韻不好表現出任何震驚或者好奇的情緒,她只能盡量繃著自己的臉,不敢露出任何會讓他感到尷尬或者不自在的表情。

見她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黎曜倒是先笑了出來,他吻了吻周知韻的指尖,握住她的手按在了自己胸膛前,語氣不明道:

“不過也多虧了她會騙人,沒有她隔三岔五騙點男人的錢回來,我恐怕早就餓死了,根本就活不到長大。”

聽到這句話,周知韻的心一時間酸澀難言。

她不知道原來黎曜還有這種過去。

“那你……”

她剛說了兩個字,立刻又把到嘴邊的話給咽了下去。

黎曜倒是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模樣,接過她的話繼續說了下去:

“你是想問我的親生母親現在在哪裏?還是想問我的親生父親是誰,他為什麽不管我們?又或是我怎麽會突然變成了黎家的養子?”

周知韻先是點點頭,頓了頓,又搖了搖頭。她看著黎曜的眼睛,沈默片刻,道:

“那些事情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過得開心嗎?”

黎曜似乎沒想到周知韻會這麽問,他臉上那副不在意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又恢覆了平靜,笑了笑,問:

“開不開心重要嗎?”

周知韻點點頭,語氣十分認真:

“當然重要了。”

她固執地盯著他的眼睛,似乎一定要等到他的答案。

“人活在世上,開心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黎曜低頭看著周知韻的臉,默然不語,半晌,突然一只手攬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後腦勺,以一種占有欲極強的姿態將她緊緊地擁入了自己懷中。

“知韻姐姐,你會一直陪在我身邊的,對嗎?”

他問。

少年炙熱的氣息就在耳畔,即使他們已經做過了這個世界上最親密的事情,周知韻的心依舊跳得飛快,她想也沒想,直接點點頭,答:

“嗯,我……會的。”

黎曜捏起她的下巴,繼續追問:

“就算以後你發現我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麽好,你也會陪在我身邊?”

他眼神中那過於濃烈的愛意讓周知韻無處可逃。

沒有她想象中的那麽好?什麽意思?

然而只是一瞬間的楞神,對方嘴角的笑意就如海潮一般退了個大半。

周知韻的睫毛顫了顫,那一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遲疑立刻就被她拋到了腦後。

“嗯。”

她繼續點頭。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黎曜這才滿意地挑了挑眉頭。

“不許騙我,不然……我不會放過你。”

他松開了禁錮住周知韻身體的手,雙手捧住她的臉,低頭吻了上去。

“我不……騙你……”

周知韻的回應被淹沒在兩人交纏的唇齒間,變得支離破碎。

她仰著頭,雙手勾著黎曜修長的脖頸,踮起腳尖回應著這個熱烈的吻。

感受到了周知韻的熱情,黎曜的情緒明顯更高漲了幾分,他一把托住周知韻的臀將她整個人猛地都托了起來,讓她兩條修長的腿環在他精瘦修韌的腰間。

那失重的感覺來得很突然,周知韻驚呼一聲,隨即像是落水之人迫不及待抱著水中浮木似的,更加用力地抱住了黎曜的脖頸。

黎曜低笑一聲,得逞似的輕輕咬了咬她的唇瓣。

周知韻沒有生氣,反而被他這愉悅的輕笑聲激得有些情動。她能明顯感覺到黎曜喜歡她吻他。他喜歡她主動,那她也不再矜持。周知韻拋開所有的心理束縛,雙手抱著黎曜的腦袋,全身心地投入到這個吻中。

她不僅要回應他的吻,還要主宰這個吻。

她想給他不一樣的體驗,更刺激……更愉悅的體驗。

見周知韻如此賣力,黎曜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他索性不再動作,任由周知韻使盡了渾身解數。

感覺到黎曜已經放棄“掙紮”,周知韻只覺得是自己技高一籌,她得意地捏了捏他的臉蛋,一副調戲良家婦女的闊少姿態。

沒想到黎曜臉上的皮膚又滑又嫩,手感極好,周知韻一連捏了好幾下,也沒舍得撒手,最後把他的臉捏得通紅,這才如夢初醒一般,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那紅腫的地方,末了,似乎覺得不夠,又哄小孩子似的將唇湊過去一連啄吻了好幾下。

安撫完了,她目光下移,見黎曜脖頸間那如春杏一般大小的喉結正上下滾動著,似乎是十分幹渴難耐的模樣。

周知韻心裏更加得意,她壞心地伸出舌尖,在那尖銳的喉結上輕輕地掃了掃,擡眼笑瞇瞇看著他,語氣挑釁地問:

“怎麽樣?”

黎曜瞳孔幽暗地盯著她的臉,聲音沙啞地吐出兩個字:

“繼續。”

周知韻當然是打算“乘勝追擊”的。她柔軟潮熱的手掌一左一右捂住了黎曜的雙耳,換上了一副溫柔攻勢,蜻蜓點水一般輕輕地親吻著他臉上的每一寸皮膚。

從柔軟的嘴唇,到如山棱一般削直挺立的鼻骨,再到那微微凹陷的眼窩,最後是他額頭上那個淺淺的紅褐色傷口……

黎曜只覺得他的整個世界似乎都安靜下來了。

周圍寂靜無聲,仿佛被罩上了一層透明的玻璃罩子。

他所能感受到的,只有眼前這個女人。

她柔軟的唇緊貼著他的皮膚,她身上淡淡的香味縈繞他的鼻尖,她曼麗的黑色長卷發落在他光裸的手臂上,發尾掃到的地方,牽起一陣一陣的酥麻感……

黎曜放開了托住周知韻的那只手,指尖不老實地在她身上游走著。

那種沒有依托的不安全感和被撩撥的失控感讓周知韻十分不適應。

“嗯……嗯……”

她緊緊地抱住了他,從喉嚨裏溢出兩聲悶哼以示抗議。

這弱獸一般的討好示弱聲如暗夜煙花一般在黎曜腦中炸開。

他腦中最後繃緊的一根弦似乎在此刻斷了。

舞池上方的燈球依舊慢悠悠地旋轉著,灑下煙花餘燼般的燈影碎片。

黎曜一把抱起周知韻,大步走到一處背光的角落裏,直接將人抵在了旁邊的廊柱前。

那斑駁脫漆的廊柱硌得周知韻後背的皮膚有些發疼。

她幡然轉醒,睜開眼睛,驚呼道:

“別,我……”

黎曜卻似乎早已經知道她要說什麽,他咬住她的耳垂,輕聲安撫:

“我動作輕點。”

周知韻還要再說點什麽。

可餘光瞥見窗外的夜色是如此曼妙,那一個“不”字是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算了。

人生這樣肆意放縱的機會能有幾次呢?

月光穿過老舊的彩色玻璃落在了周知韻的臉上,那斑斕又艷麗的光讓她幾乎目眩神迷。

周知韻閉上了眼睛。

朦朧中,她似乎又回到了昨夜,耳邊的潮水,漲漲落落,此起彼伏,讓她欲罷不能,只能沈淪其中。

……

兩人從那個舊舞廳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夜裏十點多了。

周知韻渾身酸脹,兩條腿軟成了棉花。

黎曜便背著她,穿過一條一條寂靜的小巷。

昏黃的路燈將他們交疊在一起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我們什麽時候回去?”

周知韻問。

“不著急。”

黎曜的語氣一派輕松。

周知韻扭頭看著他的側臉,有些疑惑:

“白家的那些人差點害死了我們,你難道一點都不生氣?你難道不應該趕緊回去給他們一點教訓嗎?”

見她說得格外憤慨,黎曜勾了勾嘴角,聲音裏帶著一點笑意,道:

“過了今晚,他們會得到應有的教訓。”

他說得篤定,聽起來有種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淡定感。

周知韻十分好奇黎曜口中的“教訓”究竟是什麽。

但她實在是累慘了,此刻也懶得動腦筋,便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反正左不過就是他們黎家和白家那些豪門之間的恩怨瓜葛,估計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

“對了,我要再跟你重申一件事。”

像是想起了什麽,周知韻的語氣變得嚴肅了許多。

“以後你不許再用小綏威脅我。”

黎曜楞了一下,一臉頭疼地求饒道:

“怎麽又突然提起這個?”

周知韻不依不饒:

“你別打岔,我要你現在就發誓,發誓說你以後絕對不會再用小綏來威脅我。”

黎曜沒動。

周知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黎曜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他掂了掂周知韻,將她身體的重量挪到了一只手上,騰出另一只手,舉起來,老老實實地重覆道:

“我發誓,以後絕對不會再用小綏來威脅你。”

見他乖乖發完了誓,周知韻臉上依舊沒有絲毫放松的表情,她貼著他的耳畔,一字一句地說:

“黎曜,我是認真的,如果以後你再敢動小綏,我永遠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她的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肅。

黎曜嘴角的笑意僵了僵,半晌,道:

“好,我知道了。”

……

黎曜背著周知韻走了一段路,到了人多的地方,周知韻堅持要下來自己走,黎曜拗不過,只好把她放了下來。

夜裏十點多,這一片沿街的商鋪已經陸陸續續開始關門了。前面不遠處的一個夜市卻是燈火通明,擠滿了來來往往的人,看起來很多都是外地的游客。

兩人擠在人群中,一邊走一邊逛,如同一對再自然不過的情侶。

路過一個套圈圈地攤的時候,周知韻不知道怎麽突然來了興致,她的眼神在那擺滿花花綠綠的玩偶的毯子上轉了一圈,突然眼前一亮,扭頭看向身邊的黎曜,問:

“你身上有錢嗎?”

黎曜點點頭,從口袋裏拿出幾張紙幣。

“我剛才跟船老板換了一點零錢。”

周知韻拿過他手裏的錢,去攤主那裏買了幾個圈,站在那裏就開始套。

可惜,不知道她是天生肢體就有些不協調,還是因為剛才一番折騰耗盡了力氣有些手軟腳軟,周知韻一連扔出了十個圈,竟然一個都沒套中。

黎曜要幫忙,她非不讓,堅持要自己親自套。直到最後手裏的錢花完了,還是什麽都沒套中。

周知韻挫敗地看著手裏最後僅剩的三個圈,有心要找黎曜幫忙,但剛才話已經放出去了,現在實在拉不下面子,只好硬著頭皮繼續。

黎曜抱著手臂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周知韻臉一紅,狠下心朝著目標胡亂一扔。

那圓圓的圈在空中滑出一道弧線,最後直接落在了紅毯外面。

周知韻心裏暗罵了一句,正要繼續。

卻見那個圓溜溜的套圈在原地打了一個轉,最後竟然慢悠悠地滾回了紅毯中間,直接套中了一個小小的掛件玩偶。

“中了!我中了!”

周知韻一臉興奮,她盯著那個玩偶,激動地指給黎曜看。

“你看!我套中了!”

“小姐,這是你的獎品。”

老板笑呵呵地把那個玩偶勾了出來,遞到了周知韻手裏。

周知韻套中了想要的東西,直接丟下了剩下的兩個圈,歡天喜地地接過老板手裏的玩偶,攥在手裏左看右看。

“開心了?”

黎曜看得有些好笑。

周知韻點點頭,一把將手裏那東西懟到他眼前,道:

“送給你的。”

黎曜一楞。

送給他的?

他低頭去看——

那是一個長得怪裏怪氣的小狗掛件,看起來既不可愛也不精致。

不過既然是她辛辛苦苦套來的,他多多少少還是要演一下的。

黎曜正要睜著眼睛說點什麽“可愛”、“開心”之類的瞎話。

周知韻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突然按了一下小狗掛件頭上的小按鍵。

“I Love You!”

小狗發出了一個短促而又歡快的機械音。

再按一下。

“I Love You!”

又響了一聲。

周知韻一連按了好多下,那小狗掛件便也跟著叫了許多聲——

“I Love You!”

“I Love You!”

“I Love You!”

這動靜弄得黎曜有些措不及防,他一時沒反應過來,有些怔楞地盯著她手裏的那只掛件小狗。

周知韻將臉湊到了他跟前,笑瞇瞇地問:

“怎麽樣?”

黎曜回過神,瞥了周知韻一眼,沒說什麽,從她手裏接過那個小狗掛件,直接揣進了口袋裏。

周知韻又湊近了些,追問道:

“不說話是什麽意思?你到底是喜歡還是……”

話還沒說完,她頓了一下,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似的,指著黎曜的臉,一臉驚訝:

“你的臉紅了!哈哈!你竟然臉紅了!”

黎曜的表情有些不自在,濃密的睫毛顫了顫,然而只是一瞬,他就已經恢覆了剛才那副笑瞇瞇的模樣,轉頭看著周知韻,語氣暧昧道:

“知韻姐姐你的腰不酸了嗎?看來是我剛才不夠賣力啊。待會兒回酒店我們再來一次?”

一聽他提起這個,周知韻連忙跳開幾步,一張臉紅透了,罵道:

“流氓。”

她也顧不上渾身酸軟,一口氣跑出去十幾步,最後站在人群裏回頭看著黎曜,沖著他擠眉弄眼。

黎曜站在原地,並沒有追上去,而是目光平靜地追隨著她的背影。

澳城夜深了。遠處的海港隱藏在一片藍灰色的霧氣中,夜市上的各色霓虹燈忽然變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汽車鳴笛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格外遙遠。

黎曜安靜地站在那裏,手指輕輕地摩挲著口袋裏的那個小狗掛件。

或許是不小心碰到了按鍵。

小狗掛件突然發出了短促的一聲——

“I Love You!”

他像是被燙到了似的,猛然縮回了手指。

不遠處,周知韻已經走出去了一段距離。

澳城四面臨海,占地面積又小,走幾步路便能看見一片海域。

海風喧囂,她擡眼去看,海對岸一片燈火輝煌。

夜色中,沿岸的商場和寫字樓裏亮著無數盞燈,照亮了一片深藍色的海灣。那摩登精致的都市氣息和她身處的這片老舊的城區仿佛是兩個世界。

那是珠城。

大陸的珠城。

周知韻倚在欄桿上,靜靜看著不遠處那片輝煌的燈海。

“我們該回去了。”

身邊,黎曜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跟了上來。

周知韻扭頭去看。

黎曜正低頭看著她。

他額前的頭發被夜風吹得散亂,細碎的黑發下是一雙平靜的眼。

周知韻盯著那雙眼。

不知道怎麽的,她突然想起剛才黎曜站在那塊“如夢舞廳”的招牌前,眼中那異常平靜又異常洶湧的情緒。

此刻她突然明白了那時他眼中的情緒是什麽。

那是——懷念。

再次踏上久違故土的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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