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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彩色糖果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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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彩色糖果紙

黎曜走出警局。

室外陽光正盛,刺得他有些睜不開眼。

不遠處的樹蔭底下,一輛加長版的保時捷卡宴正安靜地停在那裏。

黑色的車身在陽光下泛著低調矜貴的光澤。

車前和車後站著的幾名黑衣保鏢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黎曜擡腳朝那輛車走去。

一直走在他身後的男人快步上前,趕在黎曜前面,姿態恭敬地幫他拉開了車門。

“喀嚓”一聲。

極其細微的聲音。

車門打開了。

車內的冷氣開得有點低,淡淡的香水味混合著高級皮革味道的空氣撲在了黎曜臉上,帶著一點潮濕的涼意。

他沒有立刻上車,而是轉頭看了一眼後退在一旁的男人。

男人打了摩絲的頭發看起來整潔優雅,鬢邊的白發也都梳理得一絲不茍,他雙手垂在身側,侍立在一旁,身體微微前傾,低頭看著腳下,姿態十分恭謹謙卑。

或許是察覺到了黎曜的視線,男人也擡頭望向了他。

那雙眼睛明顯見過很多風雨,眼尾布滿皺紋,眼白也不再清澈,但是眼神依舊銳利。

男人看著黎曜,眼神裏的精光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然的冷漠。但只是一瞬,他又低下頭,重新擺出了那副恭敬的姿態。

黎曜的目光沒有任何波動,他面無表情地收回了視線,擡腳上了車。

又是“喀嚓”一聲。

車門在他身後合上。

車內那股帶著香水味道的冷氣瞬間包裹住了他裸露在外的皮膚。

黎曜的眼睛還沒來得及適應車內稍嫌昏暗的光線,面前突然出現了一張放大的臉龐。

“你回來啦!”

一個約莫二十歲左右的青年湊了過來,臉上帶著過分熱情的笑容。

他長著一張十分漂亮的臉蛋,皮膚很白,穿著考究,通身都是一副貴公子的瀟灑味道,氣派極了。

黎曜沒有應話,他的目光越過了青年的臉,看向了車廂的另一側——

一* 個女人正坐在那裏,她一手撐著下巴,上半身斜斜地倚在座位上,眼睛盯著窗外,似乎是在發呆。

這邊的動靜好像絲毫沒有引起女人的註意,她沒有說話,也沒有看過來,看起來仿佛隔絕在另外一個世界似的,十分淡然。

這種淡然難免顯出幾分冷漠來。

車廂內的溫度好像越發低了下去。

黎曜收回視線坐了下來。

“你沒事吧?聽說今天有人要劫持你?真是無法無天啊!你應該受了不小的驚嚇吧?”

青年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黎曜的臉色,語氣帶著一點討好的味道。

“姑母很擔心你,聽說你走丟了,立馬就從港城飛過來了。”

黎曜終於看了他一眼,目光十分冷淡。

青年的臉色變得有些訕訕的,他笑了一聲,餘光偷偷瞥了一眼身邊的女人,又道:

“三叔叔說等會兒要親自給你賠罪,他上了年紀,眼神不好,忘性也大,昨天去宗祠路上不知道怎麽的,一時沒註意,竟然讓你走丟了,他覺得很愧疚,難過了一整天,飯都吃不下去。”

他又湊近了些,語氣十分親近:

“小曜,你可不能怪罪三叔叔啊,他也不是有意的。”

黎曜還沒來得及開口說點什麽。

“行了。”

女人的聲音突然從暗處傳了過來。

青年回頭去看。

只見剛才一直保持沈默望著車窗外的女人朝他們看了過來。

此刻她正一臉不耐地朝他指了指桌板上的空酒杯。

青年會意,忙殷勤地拿起一瓶喝了一半的利口酒,倒了滿滿一杯酒遞了過去。

女人卻沒接,而是忽略了他,直接伸手去拿桌上的另一瓶紅酒,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了半杯紅酒。

青年有些尷尬地收回了手,低頭看著手裏的那杯酒,臉色變得有點僵硬。

紅酒落進高腳杯裏。

液體撞擊著玻璃杯壁的聲音,十分清脆好聽。

車廂頂燈打在了女人的臉上。

那是一張已經不甚年輕的臉龐。即使妝容精致保養得當,但那張臉上仍然能看出歲月留下的痕跡。她穿著一條深紫色的禮服長裙,外面罩著一件十分貴氣的皮草披肩,頭發盤的高高的,看起來應該是從某種重要場合裏臨時趕過來的。

女人輕輕地搖晃著杯裏的紅酒,擡頭打量著掛在杯壁上的猩紅液體,問:

“怎麽樣?”

車內很安靜,過了幾秒,黎曜的聲音響了起來。

“還好。”

他的聲音很平靜。

女人的目光從手裏的紅酒杯上移到了他的臉上。

“嗯。”

她擡頭喝了一口紅酒,目光淡然地掃過黎曜那張有些蒼白的臉。

“這次你受苦了,但是心裏也不要有什麽怨恨的情緒。”

嘴裏雖然在說著安慰的話語,但是她的語氣和表情卻絲毫不能帶給別人任何被安慰的感覺。

不像是在安慰,反倒像是某種警告。

聽到她的話,黎曜低頭乖巧地答道:

“知道了。”

女人的目光落在他的頭頂上,似乎是還想再說點什麽,但終究沒有開口。

車內重新陷入了安靜。

一旁的青年飛快地掃了一眼兩人,似乎覺得這是一個插話的好時機,他開口道:

“姑母,您看小曜現在也找回來了,要不我們今天下午就飛港城?今天晚上您不是還要參加一場重要的宴會嘛。”

女人轉頭,目光落在他臉上。

青年被她看得有幾分心虛,身體本能地往後靠了一點。

“你剛才說得不錯。”

女人開口道。

青年面色一喜,正要開口說點什麽。

“這點小事也辦不好,我看你三叔也是真的上了年紀,青州這邊的事情交給他我是真的不放心。”

青年面色一滯,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綻放就僵在了那裏,但他還是勉強笑道:

“姑母,三叔叔他其實也是太緊張了,畢竟把一個外人寫進我們黎家的族譜,這事情確實也為難……”

女人直接打斷了他的話,冷笑了一聲:

“為難?既然他覺得為難,那給小曜上族譜的事情,還是我親自回去辦吧。”

青年瞪大了眼睛,有些慌了:

“可是……”

女人瞥了他一眼,目光很冷,語氣帶著十足的警告意味:

“還有,小曜以後就是黎家的人了,不要再讓我聽到‘外人’這兩個字。”

感受到了女人眼神裏的冷意,青年渾身的血液一下子涼了一半,他閉上了嘴,鵪鶉似的縮在了座位上,不敢再言語。

車內重新恢覆了安靜。

像是沒有聽到兩人的對話似的,黎曜眼神平靜地望向了窗外。

不遠處的警局大門前栽種著兩棵高大的銀杏樹。

兩棵銀杏樹看起來應該有些年頭了,樹幹很粗壯,有幾處已經開始脫皮,露出了光禿禿的樹芯。

這個時節,銀杏樹葉還是碧綠色的,此刻被風吹得微微搖晃著,碧綠的葉子背襯著湛藍的天空,看起來像是一幅用色明艷的水彩畫。

明明是一個萬裏無雲的艷陽天。

可這樣燦爛的日光卻讓他無端想起了十幾個小時前的那個雨夜。

黎曜到現在還記得昨夜他從昏睡中醒過來,發現自己正身處在一輛不知駛向何方的面包車上。

世界一片漆黑。

冷風從打開的車窗往裏灌,吹得他渾身冰涼。

黎曜的眼睛被蒙上了一層黑布,雙手雙腳都被捆上了繩子。

從車廂前面傳來的交談中他了解到自己即將要面臨的厄運。

他沒有慌張,繼續假裝昏迷,然後找準時機,趁著對方不備,偷偷割斷了繩子,從面包車上逃了下來。

他奔逃在漆黑無人的小巷子裏。

雨夜的古巷彌漫著一種詭秘的氣息,像是一副褪了色的老照片。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臉上,黎曜有些睜不開眼睛。

路邊昏黃的燈光讓他覺得無處遁形。

身後雜亂又急切的腳步聲像是催命的符咒,死死地黏著他,一刻不肯放松。

他拼命奔跑著,直到渾身力竭,才停了下來。

昏暗的小巷子裏,他縮在角落裏,安靜地等待著即將到來的命運,一低頭,看見了一只同樣狼狽不堪的小貓。

那只貓應該是被主人遺棄在這裏的。

小小的一只,似乎剛出生沒多久,此刻被雨水一澆,毛發都黏在了皮膚上,看起來十足的可憐。

雨滴砸在地上的聲音清晰可聞。

不遠處,那陣催命的腳步聲漸漸逼近了。

黎曜冷漠地收回了視線,坐在墻角邊,一邊無聲地喘著氣,一邊仰頭看著天。

他實在沒有任何力氣了。

這條小巷子幽深狹長,兩邊的白墻黛瓦將夜空切割成細細長長的一片。

冰涼的雨水落了下來,和著滾燙的汗水一起,順著脖頸一直流進了他的胸膛裏,他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

他不知道這顆心臟還能再跳多久。

這座陌生的城市如同一個漆黑的牢籠。

而他就像是牢籠裏被肆意獵殺的幼獸,如同那只貓。

雨水狂放地落了下來,帶著一股肅殺的味道。

似乎感覺到了他的體溫,小貓努力地往他身下鉆,想要尋求一點溫暖。

那陣腳步聲已經朝這邊逼近,黎曜甚至能聽見男人們低聲交談的聲音。

他一臉木然地抱起了那只貓,用自己不甚溫暖的胸膛貼著它。

風雨打在他平靜的臉上,黎曜的目光放得更遠了一些。

視線落點,一座古寺安靜地立在雨夜中。

從明黃色的高墻上望過去,兩棵銀杏樹正在風雨中搖晃著枝葉。

年邁的銀杏樹似乎是在祈求暴風雨的憐憫。

可是那晚的風雨卻沒有絲毫憐憫之心。

一如過去的十幾年裏。

他人生裏的風雨好像從來就沒有停過。

黎曜閉上了眼睛,正準備感受一場更為殘暴的風雨。

一陣清脆的腳步聲突然在巷子裏響起。

那是高跟鞋踩在青石板磚上的聲音。

“噠噠噠”,“噠噠噠”。

輕巧,愉悅,像是一串音符。

耳畔的風雨似乎都靜止了一瞬。

黎曜聽見那陣雜亂的腳步聲停住了,一陣沈寂後,又很快散去,漸行漸遠。

他睜開了眼睛。

視線範圍內出現了一個女人的身影。

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看不清女人的臉,只能看見她手裏撐著一把透明的雨傘,一頭烏黑的卷發在路燈下散發著綢緞一般的光澤感,隨著她走動的步伐那滿頭烏發如水波一般蕩漾。

眼前這一幕有一種電影畫面的繾綣和質感。

心臟在胸膛內猛烈地跳動著。

他不明白是劫後餘生的僥幸和喜悅,又或是一些別的情緒。

黎曜藏在夜色裏,目光不受控制地直直落在女人身上。

懷裏的小貓突然昂著腦袋發出了一聲尖細的叫聲。

他回過神來,立刻捂住了小貓的嘴,不讓它發出任何動靜。

那只小貓似乎被嚇到了,在他懷裏掙紮著。

女人註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她面露疑惑地打量著他的方向,似乎有點恐懼,但最後,她還是朝他走了過來……

車窗外,明亮的陽光折射出一陣刺眼的光芒,直直地落進了他的眼中。

黎曜被那強烈的光線晃了一下,倏然回過神。

車內的冷氣鉆進了他的胸膛裏。

他擡眼去看。

身後的那個警局在後視鏡裏漸行漸遠。

黎曜想起了雨夜裏那張在車燈光照下一瞬即逝的臉龐。

不知道怎麽的。

他突然很想再看看那張臉。

“掉頭,去醫院。”

他開口打破了車內的安靜。

聽到聲音,車內兩人朝他看了過來,臉上的表情都有點訝異。

“你受傷了?”

女人問。

黎曜沒有回答。

女人看著他的側臉,沈默了幾秒,按下了車內的對講機。

“掉頭去剛才的醫院。”

她吩咐道。

車子緩緩掉頭。

窗外的風景重新滑過眼眸。

黎曜按開了車窗玻璃。

帶著炙熱溫度的風吹了進來。

將車內的味道吹散了許多。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似乎回暖了一些。

窗外的陽光灑了進來。

黎曜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

一點彩色的糖果紙從他指間漏了出來,在陽光下折射出了明亮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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