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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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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5 章

江南又逢冬, 江風不停歇。

岸邊的人越來越多,徐湘和趙豐元不得不一再調兵擴出車道,以免聖駕出行時發生什麽意外。

密密麻麻的人頭攢動, 一道道目光找尋著車馬來臨的方向,議論聲此起彼伏。

“不都說皇帝來揚州接公主了麽,怎麽說走就走了,事情是什麽說法?這算認下了還是沒認下?”

“說你不懂你還真不懂,冊封公主這麽大的事情,怎麽可能在這裏倉促進行!這都得回到宮裏, 正正經經的舉行冊封典禮,有祖宗見證, 百官觀禮!”

“我也聽說了, 皇帝剛來揚州沒多久就病倒了, 這樣都要啟程回都, 就是急著要讓公主認祖歸宗,假不了!”

“那昭鶴公主算不算咱們揚州出來的公主?”

“你可別做夢了,聽說昭鶴公主是宣州人士, 對了, 就是之前那位名士主持選才考試的地方, 不少出身寒微的考生都曾經受到公主恩惠,他們可不會認錯。”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中,忽然插了道清冷男聲:“公主並非宣州人士,鶴來號是北地商號,但因為連年征戰, 民不聊生, 所以公主才游走四方,多年來一直忙於振興商市, 畢竟對咱們老百姓來說,入仕為官遙不可及,還是得有買賣和田地才能吃飽飯。”

男人身量挺拔面貌俊朗,鶴立雞群,一番話引得旁人頻頻側目,深以為然的點頭:“小兄弟,看你年紀不大,沒想到知道的不少。”

男人帶著鬥笠,一身藍黑勁裝,聞言扯扯唇:“在下就是宣州人,曾遠遠見過公主一命,當時考試已過,正是南方水災泛濫之際,我的家鄉也發了災,是昭鶴公主傾囊相救,才有今日的平安日子。”

旁邊一位大哥跟著感嘆:“說起來,我家那時雖然沒有遭災,但身邊有不少人都經歷過,的確如這位小兄弟說的那樣,哎,這種災禍祖祖輩輩都經歷過,卻不是時時都有這樣的公主,總之是這輩子都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這話實在引人動容,反正等著也是閑著,幾個人便七嘴八舌閑聊起來,從農時賦稅聊到兒孫女婿,反倒是最開始說話的男人沈默下來,似是對這些事毫無興趣。

聊的正酣時,忽有一婦人驚呼:“我的錢袋沒了!有賊扒了我的錢袋!”

這聲驚呼直接鎮住了這一片,一雙雙目光都循聲望來,人群中黑影忽動,只見那高大男人朝某個方向穿行伸手,一把扼住縮在人群裏正準備逃竄的小個子男人。

他猛的將人拽了回來,不知道是他力氣太大還是那小個子身量太輕,整個人像個沙包一樣被甩起來,砸到地上時,原本擁堵的人群像退去的潮水般飛快散開,少頃又慢慢圍上來。

小個子男人顯然不是個生手,甚至很有應對這種局面的經驗,他一邊作惡相起身沖向那男人,吼道:“你這人怎麽打人!我要報官!”垂在身側的手卻藏在格外寬松的袖管裏,微不可察的動作著,尋找脫罪時機。

就在他成功借著怒吼把人群的目光吸引向面前的男人,手裏的錢袋將要丟進人群裏時,迎面又挨一腳,直接踹他肚子上,人向後飛,手裏的錢袋也掉落出來。

謔!

圍觀人群看的清清楚楚,這小個子果然是個賊!

“是我的錢袋!那是我的錢袋!”喊話的婦人眼尖,認出自己的東西,剛擠著人群要過來認領,眾人卻見那抓賊的男人邁步走向地上的小個子,到了他面前還不停,小個子像是被逼急了,動作迅猛的從懷中掏出一把鋒利的小刀,暴起刺向男人。

扒手的連字決無非一個“快”,他這一刀沖著脖頸要害刺過來,正常人多會本能的驚懼閃躲,然而男人動作比他更快,一個閃身避開,拳勁破風而來,那小個子男人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覺脖頸後一陣劇痛,繼而兩眼一抹黑,眨眼間便被放倒在地。

在場也有懂行的練家子,一眼看出這男人出手即沖要害,以他的身手功夫,再來兩下怕是要奪人命,當即出聲:“且慢——”

然而慢了一步,男人一只腳已經重重落下,一聲骨裂後,掀起瘋狂哀嚎。

他竟面不改色踩斷了那扒手的手!

本來是件見義勇為之事,可這男人神情模樣太過駭人,眼底似滾黑雲,風暴在釀,若非親眼見到扒手人贓並獲,這場面看起來扒手更像是被欺淩的苦主。

這下大家都看出來這高大男人並不好惹,連那婦人都不敢輕易去撿自己的錢袋,瑟縮在人群裏掉著眼淚,求助的眼神看向左右。

比婦人更怕的是扒手,他額頭已滲出冷汗,眼看男人再次逼近,嚇得連連求饒:“好漢饒命,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求饒之際,男人已來到跟前,屈膝蹲下,小個子男人痛呼一聲,後領被拽住,將他半個身子都提了起來。

男人冷冰冰的盯著他:“今日大家聚在這裏是為了給公主踐行,唯獨你是來行竊,你當你是在觸誰的黴頭?”

小個子男人快要嚇死了:“壯士,我不敢了,我真的不幹了,饒了我。”

就在這時,官兵似乎是收到了什麽指令,原本剛有松懈的狀態再次立挺起來,肅然呵退趁機往前擠的人群,連著一處也引來官兵詢問情況。

“何故喧嘩聚集!”

見到官兵,那小個子男人反倒像是看到了救醒,大喊“救我”,而那苦主婦人也湊了過去,在周圍人的幫襯補充下一五一十道出經過。

是見義勇為不假,但用力過猛,已有了傷人t嫌疑。

扒竊的小個子男人即刻被收押,官兵眼神錨定趙執,走了過來:“你也跟我們去一趟衙門錄個口供。”

男人並未理會官兵,他緊緊盯著重新肅清的街道,終於看到了遠遠駛來的華貴馬車,忽而沖著人群最前處沖,官兵見狀豈能容他胡來,當即橫刀阻攔。

“退後!”

“聖駕之前不得放肆!趕緊帶他回衙門!”

兩個官兵一左一右控住趙執,都發了狠勁。

可這男人像是被那輛馬車魘住了心神,並不肯就範,直接將兩個官兵甩開,朝著漸漸靠近的馬車大步擠近。

“拿下他!”

一時間五六個人齊齊湧過來,七手八腳把他架住,男人雙目猩紅,可縱使拼盡全身力氣也未能再靠前半寸,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馬車徐徐駛近,又漸行漸遠。

“你再反抗,休要怪我們動手了!”

來圍觀的百姓太多,說到底多是對公主好奇,而這裏所有的官兵都得徐軍司與趙將軍耳提面命,絕不可以對前來觀望的百姓動手,就連肅清道路也要以百姓安危為首位,若他們動了手,給尚未冊封的公主招來非議,後果不是他們能承擔的。

就在兩方相持不下之時,馬車隊伍忽然停了下來。

片刻後,前方騷動驟起,引得後方人也紛紛轉頭矚目。

馬車從驛館出發抵達岸口,即將轉水路離開,彼時,馬車已停在壩口,兵衛擴開人群,使得馬車中走出的人格外清晰起來。

而前一刻還在奮力反抗的男人像是被什麽定住了身,眼眶倏地紅了。

馬車裏中走出來一個女人,紫白冬裙,雲髻簪銀,在寒風烈烈之中驚艷眾生。

她面朝泱泱人群站定,清淩揚聲:“諸位,天寒風涼,盡快歸家吧。”說完,朝著人群深行拜別禮。

不知誰哽咽一聲,有老婦高喊:“願公主也能早日歸家。”

和幾日前一樣,人群便似潮落般,從前向後一層層下跪叩拜,大家口中參差不齊各自祝念:“願公主也能早日歸家。”

說得多了,不同的聲音也慢慢交織在一起,漸漸匯成同一句,聲響震天。

願公主早日歸家。

下落的人群將人群中這片亂出顯露出來,有人驚訝的發現,那個前一刻還滿面狠勁掙紮的男人,此刻竟像是卸了力一般,身子被壓彎,手腳也都被制住,他極力偏頭看著遠處的那抹人影,淚痕橫過,大滴大滴的打在地上,嘴角卻揚著,唇瓣輕動,像在低語什麽。

下一刻,馬車裏又走下來一個男人,臉色微白,神色虛弱,且他一出現,文武官員悉數下跪叩拜,口中高呼萬歲,也算徹底指明了此人的身份。

魏璠目光淡淡的掃過烏泱泱的人群,沒有在任何一處停留,最後落回霓瓔身上。

“走吧。”

簡短的兩個字像是有什麽神奇之力,幾步之外的女人下頜微擡,背脊亦更加筆直挺立,好像是一瞬間在身體裏支起了鋼筋鐵骨,霓瓔的目光從某處收回,亦平靜的劃過眼前的所有人。

霓瓔緩緩舒出一口氣,唇角輕輕揚一下,眼底一瞬間劃過的神色覆雜難辨,她轉過身,隨著馬車上下來的年輕帝王一路走向停靠岸邊的船隊。

數年籌謀,殫精竭慮,於此刻起才算跨出第一步。

而她亦並未看到,轉身瞬間,滿面淚痕的男人最後吐出的兩個字。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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