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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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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8 章

從寧縣趕往揚州也就幾日的功夫, 足夠趙執在趙老頭和郝自通這裏把崔霓瓔的過往打聽個透徹。

被崔裴二人收養的崔氏女郎,卻搖身一變成了昔日皇宮走丟的金枝玉葉。

何其戲劇。

可除了這份戲劇,剩下的一切都合理了。

趙執聽完時, 站在甲板上吹了整整一個時辰的風,又吃吃的笑起來,只是這笑裏藏著濃烈的情緒,比江浪更洶湧。

崔霓瓔。

趙執口中輕輕念著這個陌生又微妙熟悉的名字,緊握的雙拳微顫,無比的想要見到她。

然而, 想歸想,等真正到了揚州, 卻又是另一番情況。

趙執也算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 可彼時的揚州, 卻也著實在他的料想之外。

不知誰放出了昭鶴公主現居揚州的消息, 首先驚動的就是揚州官府,緊接著,揚州都督府也接到了自蜀中傳來的飛信, 文相已奉皇命前往江南核查昭鶴公主身份一事, 不日便到揚州。

揚州本就是商市轉運重地, 往來人員繁多身份覆雜,於是都督府直接派出重兵守衛,往來揚州的身份核查較往日要嚴格了數倍,城外大排長龍,趙執等人都耽誤了好些時候才順利進城。

等進到城內, 住宿也管控的十分嚴格, 若無要緊之事甚至不可多留,城內處處可見巡邏的士兵, 掀起此番風波的昭鶴公主反而成為城內不可公然議論宣談的禁忌,只是壓的越狠,百姓之間的風聲越是洶湧,該知道的一點不少。

一行人剛進城沒多久,揚州都督府司馬徐湘便帶人前來相迎。

這是趙執的主意,郝自通雖已遠離官場,也不屑與人拿捏官腔,但現在情況特殊,該祭的名頭就得祭,否則什麽時候才能逮到那女人。

郝自通被趙執捉著一通指導,倒也配合,罕見的拿捏了一回官腔,說是有要事前來,奈何出行匆忙,加上揚州情況特殊,便沒能找好落腳的驛館,不知方不方便在軍府裏討個歇腳之處。

揚州為大縉三大都督府之一,統掌軍政,徐湘身為揚州軍司,可謂是位高權重,然而面對郝自通時卻格外謙恭有禮,二話不說領人去安頓,趙執事先準備好的說辭反而用不上。

按理說這是好事,可他發現老頭的臉更臭了,直到他們入了軍府,與領路的校尉隨口聊了幾句,趙執才明白原委。

“大都督近來身體不適,已返回沂州靜養,揚州諸事皆由徐軍司代掌。先生也已瞧見揚州如今的情況,軍司諸事纏身,恐難事事親料,先生若有任何吩咐,大可直接使喚院中之人,若有怠慢之處,還請先生海涵。”

揚州大都督是王梵的小兒子王青鴻,原本王梵拜相,王氏封後給這一族帶來的榮耀和機遇,已經在接連失利之中節節潰敗,王梵從朝堂上橫t著被擡出去,王皇後被一個小小婕妤死死碾壓,再加上從羅齊中這個口子豁出來的腌臜,都令王氏顏面盡失,如今已是失君之信,失人之心。

王青鴻便是在這時以身體不適為由,向朝中告假,將一切軍政交給軍司徐湘和長史曾至,此二人都是從前跟隨陛下的親信,也頗有主事之能,在王青鴻離開之後直接接掌了揚州大局。

若說這裏面沒有崔霓瓔的手臂,打死郝自通都不信,她怕是早就料到這老頭會不死心找上門,所以早早連都督府的都打點好了,只管好生安頓,就是不見人。

趙執想通這層,不覺苦笑。

其實她若真是鐵了心要做一件事,大可以做的更絕,好比在利用完郝自通之後就直接處置掉,畢竟她也不是沒有這個本事,可她還是留著這麽個對她的底細和小動作了若指掌的隱患在。

同樣的,老頭若真是氣她欺瞞與膽大,大可直接將她的所作所為捅出來,尤其是現在這個局面未穩,最易生變數的時候,可他也同樣看得出,老頭的沖天怒火後,是濃重的自責與擔憂。

自責被她一個女娃娃唬住,沒能早日識破阻止,更擔憂她接下來的路會無比艱難。

這兩人,對彼此都無惡意,可一個罵罵咧咧,一個不理不睬,看起來變有種水火不容的假象。

安頓好了住所後,趙執和衛璞出了一趟門,主要是采買些日常用物。

這一路,若非有衛璞在旁悉心照料,老頭指不定氣出什麽病,趙執看著認真研究采買清單的衛璞,忽然說了句:“你這一路也夠辛苦了,老頭無心官場,想來走這一趟也不會有什麽改變,只等他了卻心結,你們還是盡早回去,以後有什麽需要,直接告訴我。”

衛璞怔楞一下,好奇的看向趙執。

趙執莫名其妙:“你什麽眼神?”

衛璞笑了笑,意味深長的說:“你的語氣,好像在替什麽人賠不是。”

趙執沒有辯解,反倒跟著笑:“怎麽,我不配?”

衛璞卻是搖頭:“這是你們之間的事,配不配,你說了算,她說了算,旁人說的,都不算。”

趙執很受用的點點頭:“就是這個道理。”

而在衛璞看來,他身上有種超乎尋常的坦然,反倒讓人更好奇:“二郎,你……”

他大概知道自己的問題可能很唐突,語氣不大自然。

趙執好笑道:“想說什麽就說,跟我還客氣什麽。”

衛璞思索片刻,問他:“我與崔娘子並不相熟,聽到這些事尚覺詫異,你與她應當比旁人更親近,原先我看你反應不小,一連幾日都沒怎麽吃喝,人也異常消沈,還以為等到了揚州,你會……”

趙執笑著接話:“我會上天下地把人找到,然後好好發個瘋,方不負她瞞我這麽久,把我當傻子?”

衛璞摸摸鼻子,他的確是這麽想的,但越是接近揚州,趙執就越是平靜,仿佛在人看不到的地方,他已自發走完一個情緒的輪回,眼下已是宣洩過後的樣子。

趙執打量他一陣,反問:“那你呢?”

衛璞:“什麽?”

“你照顧了老頭一路,也擔心了他一路,歸根結底是因為崔娘子導致的,你心裏對她,可曾麽怨懟和不滿?”

衛璞搖搖頭:“我只是覺得這姑娘太大膽,她做的這些事情,單拎一件我都要慎思許久,可到了她這裏,像是從來不會怕,心思縝密行事狠辣,叫人不寒而栗,不敢細思。”

趙執靜靜的聽完,忽道:“那你就錯了。”

衛璞:“哪裏錯了?”

當然錯了。

她其實一直都怕,會在走出每一步時反覆思索,也會在走出每一步時忐忑不安,連夢中都不曾安寧,大約是因為這樣,才會夜間都伏案,二十出頭的身子骨被蹉跎的像兩百歲。

那麽好的一個姑娘,放著更輕松榮華的路不走,偏選了這樣一條路,個中原因她也早已告訴他,他甚至親口認可,告訴她沒有錯,想做就去做。

只是那時候的他怎麽都沒有想到,包裹在她畫外的殼子,會是如此覆雜厚重。

這種情況下,他哪有立場資格指責什麽?

而他之所以要找到她,要問清楚的話,並不在於她隱瞞身份這件事。

趙執笑了一下:“錯就錯在,你以為她大膽的時候,她還能更大膽,她這個人,總是能比你預想的……更厲害些,不錯,她就是這麽厲害,沒什麽好擔心。”

衛璞眼神微動,張口想說點什麽,忽然發現趙執正盯著某個方向,他順勢看過去,才發現他們已來到江畔,不遠處的港口停了很多很多的船,而最特殊的一艘,不僅遠離緊密的船群,有兵衛看守,連過往的百姓都會時不時指向那艘船,口耳相傳什麽。

看到船上的鶴紋旗幟,衛璞反應過來:“這是崔娘子的船。”

難怪揚州百姓都說昭鶴公主如今正在揚州,想來是因為這艘被特殊保護的船。

衛璞心下一動:“崔娘子會在這艘船上嗎?”

趙執搖搖頭:“無論她在不在,她不想見誰,那就誰都見不到。”他很平靜,也帶著一種衛璞看不透的篤定:“等著吧,她會回來的。”

……

趙執想的沒錯,他們在揚州的第三日,原本緊張戒嚴的揚州城忽然掀起騷動,趙執第一時間得到消息,昭鶴公主終於要仙身了。

這位民間公主的名聲已經流傳的很廣,除了對她本身懷有好奇的百姓,更多的是曾受到過昭鶴公主恩德之人,想要答謝公主的大恩。

是以消息走漏之後,大片的百姓圍堵到了港口,即便趙執的消息已經得的足夠快,等到的時候還是晚了一步,被阻隔在人群之外,圍觀百姓七嘴八舌的討論著有關昭鶴公主的事情。

“看到沒,那艘船就是昭鶴公主的船,有鶴紋模樣的。”

“你說的誰不知道,可這船老早就停這裏了,你怎麽知道今日就會有公主?”

“你長眼睛沒有?之前只有一艘,今日明顯多了幾艘,能用這艘船的,除了昭鶴公主還能有誰?”

說的有道理,於是一個個越發墊腳盼望,就為一睹公主真容。

“老師,這裏人太多了,要不你們先回府裏等,我與二郎在這裏守著。”已經是十月的天,江風寒涼,他怕老人家撐不住。

可衛璞顯然想多了,郝自通自來了揚州,心裏攢著的那把火在見到崔霓瓔之前只會越燒越旺,站在他身邊都能感覺到一股灼灼熱氣。

趙執搖搖頭,反勸衛璞:“算了,你讓他站吧,回去未必比在這等著好。”

剛說到這裏,人群又一陣騷動,不知誰指了下江上:“來了!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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