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1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111 章
如果說徹查考試行賄之事, 令原本上榜的一半學生都開始墜入惶惶之中，對自己上面的人開始產生懷疑，那麽廢試重考, 則令剩餘那一小部分寒窗苦讀好不容易上榜的學子對引發此事的元兇憤怒不已，怒著怒著，又轉為失望。
在此之前，學生得知朝廷選才，但凡有心一搏者心裏都清楚，學識固然重要, 但找對山頭站進隊伍才是順利躋身朝堂的不二之選。
王氏、裴氏、崔氏、盧氏，朝堂之中世家出身穩居幾代朝堂的大族比比皆是, 無一不是根基深厚名譽廣播, 令無數寒門子弟望塵莫及, 心向往之。隨著王氏勢頭崛起一騎絕塵, 執掌此次舉薦選才的考試，更是令一眾學子趨之若鶩的仰賴。
可這次事發的沂州是王氏地盤，好不容易躲過賄賂陷阱險險上榜的士子還沒來得及燒高香告慰祖先, 成績就被作廢了, 要重新再考一次, 自然是憤怒又失望。
趙執這段日子以來沒少和那些考生結交往來，對這方面的事情t自然也是第一時間知曉，他比誰都清楚，這些憤怒和失望醞釀到了最後，總需要一個發洩的口子, 於是暗中派人去鼓動了一下考生情緒, 憤怒和失望變成了怨念，順理成章的全沖著王氏去了。
王氏受挫失信, 名聲大減，可謂是傷上加傷。
王佳青算是知道這次踢到鐵板，送往京城的書信石沈大海，派出去的人也杳無音信，他不得不懷疑是有人誠心要對付他們，思來想去，這個忽然到訪的監察禦史最為可疑。
可是除了山中那日他見到了這位年輕的禦史，後面的日子他都藏在重重府兵之後，一問就是忙於公務抽不開身，連打點試探的機會都沒有。
趙執自然是沒空和他周旋，他正在琢磨怎麽把把火燒到宣州。
徹查命令下來，沂州作為出頭鳥肯定是跑不掉，羅齊中這廝逍遙的日子太久，又和王氏沾親帶故，考試賄賂這種事，一查一個準，他跑不掉。
可趙執還在沂州扮演監察禦史，抽不開身，只能讓人給寧縣那邊送了消息，讓望錢來幾個幫忙盯著風向。
沒想到羅齊中還是有點本事的，辦事能力一般，打聽消息的速度卻比他想的快得多。
沂州距離宣州有一段路程，消息來去有時辰延誤，恐怕等他們回去的時候，這廝已經把對自己不利的證據銷毀的差不多。
回信時是詹壁虎親自來的，他功夫好腳程快，很快找上趙執所在的官驛，趙執得知後換了身裝扮悄然出去私下見他。
這是對付羅齊中把他拉下水的絕好時候，詹壁虎告訴趙執，兄弟們已經不分晝夜盯著太平縣的動向，得知這次沂州考試是被考生鬧大的，詹壁虎覺得他們也可以效仿，找些人到州裏去告狀，這風口浪尖時，就算羅齊中背後有人，州裏也未必敢隨便壓下來，總之，不能就這麽讓他逃過一劫。
趙執當然知道這個道理，他正想著事，忽然聽詹壁虎嘀咕：“哥，這個姓崔的監察禦史到底是什麽人啊，我聽說沂州這邊連刺史府都被他按住了，那天參加宴會罵過人動過手的考生也全被他扣押了，王家有皇後和國丈在朝廷他都敢這麽幹，官兒不小吧？什麽來頭啊。”
趙執眼神一動，沒有直接回答，又因為詹壁虎日以繼夜的趕路，趙執找了家寬敞舒適的大客棧讓他先好好休息兩天，自己這兩日還有事要處理，完了再來找他。詹壁虎還想問羅齊中的事要怎麽處理。
趙執笑了笑，安慰道：“放心，他跑不掉。”
這些日子趙執一直待在軍府，霓瓔沒有和他同行，一直住在他們到沂州後住的客棧，趙執被拱上這個位置，先是把犯事之人扣押，又按住沂州官府控制局面，連帶這次趁機造勢給王氏重創，都沒有和霓瓔事先商量過。
“女郎，你一點都不擔心嗎？”霧爻盤著腿坐在桌邊，懷裏抱一盒炒花生，啪啪捏個不停，不一會兒面前的小碟子就堆滿花生仁兒。
近來雨水增加，出行都不方便，二人近來都沒怎麽出門，趙執這人往日裏總粘著霓瓔，如今走馬上任竟然整日瞧不見人，又聽說他調動折沖府兵大發神威，有主意的很，霧爻都擔心他別是被富貴名利沖昏了頭，覺得自己能以假亂真了。
其實她這麽想也正常。
先是有夢寐以求的美娘子做了伴，接著又將大商高官充了個遍，身份是假的，可是這些身份帶來的滋味卻是實實在在，在人上人的位置所看到的光景也是從前不曾窺見的風光，但凡是有點野心的人，保不齊會動小心思。
之前的鄧陟不就是個很好的例子？只能說這人野心更大也更蠢，連情況都沒搞清楚就想著鉆營謀私，所以他是沒等到機會機會走到趙執的這一步而已。
讓趙執冒充三郎君，在霧爻看來就和自行暴露沒什麽區別，再說那三郎君，雖然在此之前都在河北一帶走動，去最多的地方就只有長安和洛陽，但保不齊遇上個眼熟他或是聽過名諱的，萬一拆穿被皇帝知道了，她都不敢想會是何等場面。
“你要小心哦，男人有錢有權就變壞，是不是他的東西都敢伸手！”霧爻和趙執有交情不假，但事關霓瓔，她定是為她考慮更多。
淅瀝雨聲中夾了兩聲輕笑，霧爻耳朵尖尖一動，倏地回頭。
外間走進一人，身影打在絲面屏風上，勾勒出高大修長的人影，他從外面來，身上沾了雨水，慢條斯理的甩袖輕揩，把自己收拾妥當才走進來。
“不如爻娘子說說，什麽是我的，什麽不是我的？”他語調平緩並不含怒，臉上也帶著淺淺的笑，霓瓔撐著下巴打量著他，趙執目光一動，看了過來。
兩人視線對上，霧爻在旁邊左瞅瞅右瞄瞄，抿著唇悄然起身溜出去。
“等等。”趙執忽然叫住她，走到書案邊端起那碟花生仁兒，轉身遞給她。
霧爻鼓鼓腮幫，一把抓過溜了，出門時沒忘記幫兩人關上門。
有風卷著雨水從廊下吹進來，正對著書案前的女人，趙執走過去把窗戶關上，這才折返回霓瓔身邊坐下。
兩人已經好些日子沒見面，趙執不由分說將人拉到懷裏緊緊抱住，鼻間狠狠一吸，悶聲嘆道：“就是這個味道。”像是極其懷念，又萬分渴求。
霓瓔輕聲笑起來，拍一下他的腦袋，趙執任她拍打，擡起頭在她唇邊啄了一下：“想我嗎？”
霓瓔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他分明是收拾過才出門，可臉上卻不掩疲態。
“這幾日很累？”
這話問的很到位，趙執的表情瞬間誇張起來：“何止是累，簡直心驚膽戰，吃不好睡不好。”就怕哪日被人找上門拆穿了。
“怕成這樣還敢去動王氏，我覺得你也沒那麽怕。”
趙執卻是盯住她，“你不想動？”
霓瓔眼神微動，從他懷裏退開些：“什麽意思？”
“我沒什麽意思啊。”趙執把她抱回來，眼底清澈帶笑，“我就是看到勢頭在往哪個方向倒，就順勢往哪個方向推唄。要我真的做錯了，你當真能坐得住？”
霓瓔微微偏頭：“我為什麽要對付王氏？”
趙執學她歪頭：“你為什麽要對付王氏？”
霓瓔與他對視一陣，笑著摸上他的臉：“辛苦了。”
趙執騰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橫在腰間的手臂將人收緊了些，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安心的認真與肅然：“我說過，永遠不會背叛你，能做這些，是我求之不得。”
“哦。”霓瓔眼珠輕轉：“所以心驚膽戰是你求之不得，吃不好睡不好也是求之不得？”
“我看起來有那麽傻嗎？”趙執垂眼睨她，又低頭啄了一下，目光直直的盯著她。
只有你，才是我的求之不得。
“殷倪。”趙執讓她坐在懷中，換了個姿勢抱她：“你對將來，有過什麽設想嗎？”
霓瓔看著他：“怎麽突然這麽問？”
“也沒什麽。”趙執笑著：“從認識你開始，你好像就沒歇著過，也不對，當初家主外出那陣，你的確清閑過，可除了這些短暫的休憩，你一直在忙。我就是覺得什麽事都有個頭，無論你要做什麽，總有結束收場的那一天，那之後呢？你還想做什麽？”
霓瓔盯著他沒說話，她的眼神並不熾烈，甚至不帶一絲波動，好像只是聽了一番和自己無關的話，而趙執在她的目光中，反而變得不坦然，他苦笑一下，自己坦白：“我就是想問問，我想，陪你。”
明明是一番心意，可他卻說的心虛，好像這是什麽糟糕的事情，而霓瓔更是直接的點出了他心虛所在：“趙執，你當初捧著自己的賣身契來找我，可不是這麽說的。”
趙執心頭微沈。
他比誰都清楚，這段不清不楚的感情，從一開始就是他撿來的。
在他不明就裏的時機，在他錯愕驚訝的瞬間，從天而降落在懷裏，他沒有一天敢理直氣壯把它揣在懷裏當成自己的東西，沒有一刻敢讓自己徹底的淪陷在她給的那些美輪美奐的夢境裏，甚至每每覺得幸福到極致，心裏就生生分裂出另一個自己，冰冷的警示自己，他還沒有足夠的本事來保住這一切。
可他也不敢讓自己這些患得患失的心思過多的暴露在她面前。
怕她看的生厭，更怕她覺得自己選錯了人。
他擁有的太少，要爭的太多。
可再不想，只要還存著心思，t她總會知道。
趙執坦然一笑：“除了對你，我不保證自己的任何心思能一成不變。”頓了頓又否認：“不對，對你我也在變。”
他的眼神描過霓瓔的臉，從眉到眼，從鼻到唇，漸漸深邃的眼神釋放出的是濃重的欲望：“變貪了，想要的也更多了。”
霓瓔沒說話，趙執笑起來，摸摸她的眼角：“怎麽這麽看我？”
霓瓔微微偏頭避開他的手：“我怎麽看你？”
趙執執著的追過去，手繞過她的臉，按向後頸，不給她分毫逃竄的機會。
“像在看一個無可奈何的負擔。”
霓瓔怔住。
趙執笑起來，他的神情裏第一次有了霓瓔不太能看懂的東西。
“阿殷，如果今天的我背叛或變心，對你來說，是不是反而更好應對？”
回應他的是一片沈靜，往日裏能說會道的女人，今日像是被封了口。
趙執嘆了口氣，雙手捧住她的臉：“要我許榮華富貴我是力所能及，可這件事，我現在就能告訴你。阿殷，我永遠不會是你的負擔，即便你還不能毫無負擔的愛我，但至少，你可以信我。”
霓瓔扯開他的手，眼神裏帶了幾分狠勁：“誰說我不愛你。”她下頜微擡，不甚客氣的捏住他的臉：“你這不怕死的樣子，我就愛的很。”
趙執大笑起來，直身湊向她，“那你錯了，在這之前，我可是怕死的很，你知道的，我打架都不敢打死穴的。”他將她抱高了些，像仰望一尊神般微微擡頭：“但你既然愛我不怕死的樣子，從今日起，我就不怕死了。”
霓瓔被他的懷抱禁錮著，氣息緊密相抵，“就算要死？”
趙執抱得更緊：“死了也跟著你。”
霓瓔垂眼看著這張臉，眉骨端正，目光灼然，慢慢的，她也捧起這張臉，輕輕低頭吻下去……
風雨掀窗，洩出幾縷春光，雨聲裹挾著男女之聲，久久不息。
……
一連多日不曾抱過這抹溫香，趙執有些把持不住，等鬧完時天色都暗下來，他躺在床上，一手穿過霓瓔的背將她輕摟，一手擡起橫在額頭，雙目緊閉，氣息由急到緩，趨於規律。
霓瓔以為他已經睡去，卻聽他說了句：“現在能動羅齊中了嗎？”
她在他懷中微微擡頭，趙執放下手臂轉頭垂首，兩人安靜的對視了一眼。
早在兩人交集之初，霓瓔就表明過，她總會讓羅齊中落馬。
這次朝廷為了春宴鬥毆的事興師動眾，又是成績作廢又是徹查賄賂，是個對付羅齊中的好機會。
可是王佳青出身王氏，人在沂州，無論接收消息還是發出消息，就像是被人為阻亂了似的，這才能讓趙執安然無恙的在沂州大發神威，控制局面。
羅齊中只是一個和王氏有姻親的地方小官，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沒道理比王佳青還能打聽朝廷裏的消息，甚至這麽快開始有動作。
聽到這裏，霓瓔撐著身子坐起來，一邊梳攏長發一邊好奇的問了句：“什麽動作？”
趙執坐起來，撈過她的衣裳給她披上，熟練的拉過衣帶打上兩個漂亮的蝴蝶結，事後的語調帶了點勾人的懶：“自救啊。”
處理之前受賄的證據和痕跡是肯定的，詹壁虎出發來沂州的時候，他甚至開始親身上陣督工兩縣築壩的事。
當初趙執和霓瓔又拿錢又造勢，打的就是一個讓羅齊中在築壩這件事上名利雙收的名頭，羅齊中這人也很自覺，從不費心，就等著坐享其成，只是他大概沒想到這次的舉薦考試會鬧出這麽個意外的插曲，眼下處在這個風口浪尖，他即便不要錢財之利，也要憑築壩一事來為自己挽回些政績。
兩人做完，一身的力氣也消耗大半，霓瓔在門內叫來霧爻，讓她準備些晚膳，外間的雨停了一會兒又開始落，只是比之前要稍微小一些。
霓瓔推開窗，夜雨微涼，身上又多了一件外袍。
趙執站在身後給她披衣，又順勢虛虛的圈住她，兩人靠在一起閑窗聽雨。
霓瓔聽了會兒，淡淡道：“羅明府勤政之心固然令人感動，不過可惜，他若不知收斂，怕是要攤上個壞時機。”
趙執一聽這話，心裏就確定了大半。
羅齊中和順利搞到消息，不是因為他比王家人還能手眼通天，而是有人主動把這個消息放給他，也給了他一個喘息之機。
只不過聽眼前人的語氣，羅齊中這個舉動，有點病急亂投醫的意思，絕對不算是正確的抉擇。
趙執從後探頭，悄悄打量霓瓔的側臉。
很美的一張臉，美到能讓任何一個男人動心欣賞，但真正讓他著魔的，還有這副皮相下從不露鋒芒的敏銳和聰慧。
因為主人從來無心顯露，所以即便被窺見，也不會灼傷人，反而讓人心動，欣賞，沈迷，向往，而她也樂於向你伸手，哪怕只淺淺觸碰，就足以讓人沈淪不拔。
趙執圈緊自己的寶貝，重重點頭。
“自食其果，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如果說徹查考試行賄之事, 令原本上榜的一半學生都開始墜入惶惶之中，對自己上面的人開始產生懷疑，那麽廢試重考, 則令剩餘那一小部分寒窗苦讀好不容易上榜的學子對引發此事的元兇憤怒不已，怒著怒著，又轉為失望。
在此之前，學生得知朝廷選才，但凡有心一搏者心裏都清楚，學識固然重要, 但找對山頭站進隊伍才是順利躋身朝堂的不二之選。
王氏、裴氏、崔氏、盧氏，朝堂之中世家出身穩居幾代朝堂的大族比比皆是, 無一不是根基深厚名譽廣播, 令無數寒門子弟望塵莫及, 心向往之。隨著王氏勢頭崛起一騎絕塵, 執掌此次舉薦選才的考試，更是令一眾學子趨之若鶩的仰賴。
可這次事發的沂州是王氏地盤，好不容易躲過賄賂陷阱險險上榜的士子還沒來得及燒高香告慰祖先, 成績就被作廢了, 要重新再考一次, 自然是憤怒又失望。
趙執這段日子以來沒少和那些考生結交往來，對這方面的事情t自然也是第一時間知曉，他比誰都清楚，這些憤怒和失望醞釀到了最後，總需要一個發洩的口子, 於是暗中派人去鼓動了一下考生情緒, 憤怒和失望變成了怨念，順理成章的全沖著王氏去了。
王氏受挫失信, 名聲大減，可謂是傷上加傷。
王佳青算是知道這次踢到鐵板，送往京城的書信石沈大海，派出去的人也杳無音信，他不得不懷疑是有人誠心要對付他們，思來想去，這個忽然到訪的監察禦史最為可疑。
可是除了山中那日他見到了這位年輕的禦史，後面的日子他都藏在重重府兵之後，一問就是忙於公務抽不開身，連打點試探的機會都沒有。
趙執自然是沒空和他周旋，他正在琢磨怎麽把把火燒到宣州。
徹查命令下來，沂州作為出頭鳥肯定是跑不掉，羅齊中這廝逍遙的日子太久，又和王氏沾親帶故，考試賄賂這種事，一查一個準，他跑不掉。
可趙執還在沂州扮演監察禦史，抽不開身，只能讓人給寧縣那邊送了消息，讓望錢來幾個幫忙盯著風向。
沒想到羅齊中還是有點本事的，辦事能力一般，打聽消息的速度卻比他想的快得多。
沂州距離宣州有一段路程，消息來去有時辰延誤，恐怕等他們回去的時候，這廝已經把對自己不利的證據銷毀的差不多。
回信時是詹壁虎親自來的，他功夫好腳程快，很快找上趙執所在的官驛，趙執得知後換了身裝扮悄然出去私下見他。
這是對付羅齊中把他拉下水的絕好時候，詹壁虎告訴趙執，兄弟們已經不分晝夜盯著太平縣的動向，得知這次沂州考試是被考生鬧大的，詹壁虎覺得他們也可以效仿，找些人到州裏去告狀，這風口浪尖時，就算羅齊中背後有人，州裏也未必敢隨便壓下來，總之，不能就這麽讓他逃過一劫。
趙執當然知道這個道理，他正想著事，忽然聽詹壁虎嘀咕：“哥，這個姓崔的監察禦史到底是什麽人啊，我聽說沂州這邊連刺史府都被他按住了，那天參加宴會罵過人動過手的考生也全被他扣押了，王家有皇後和國丈在朝廷他都敢這麽幹，官兒不小吧？什麽來頭啊。”
趙執眼神一動，沒有直接回答，又因為詹壁虎日以繼夜的趕路，趙執找了家寬敞舒適的大客棧讓他先好好休息兩天，自己這兩日還有事要處理，完了再來找他。詹壁虎還想問羅齊中的事要怎麽處理。
趙執笑了笑，安慰道：“放心，他跑不掉。”
這些日子趙執一直待在軍府，霓瓔沒有和他同行，一直住在他們到沂州後住的客棧，趙執被拱上這個位置，先是把犯事之人扣押，又按住沂州官府控制局面，連帶這次趁機造勢給王氏重創，都沒有和霓瓔事先商量過。
“女郎，你一點都不擔心嗎？”霧爻盤著腿坐在桌邊，懷裏抱一盒炒花生，啪啪捏個不停，不一會兒面前的小碟子就堆滿花生仁兒。
近來雨水增加，出行都不方便，二人近來都沒怎麽出門，趙執這人往日裏總粘著霓瓔，如今走馬上任竟然整日瞧不見人，又聽說他調動折沖府兵大發神威，有主意的很，霧爻都擔心他別是被富貴名利沖昏了頭，覺得自己能以假亂真了。
其實她這麽想也正常。
先是有夢寐以求的美娘子做了伴，接著又將大商高官充了個遍，身份是假的，可是這些身份帶來的滋味卻是實實在在，在人上人的位置所看到的光景也是從前不曾窺見的風光，但凡是有點野心的人，保不齊會動小心思。
之前的鄧陟不就是個很好的例子？只能說這人野心更大也更蠢，連情況都沒搞清楚就想著鉆營謀私，所以他是沒等到機會機會走到趙執的這一步而已。
讓趙執冒充三郎君，在霧爻看來就和自行暴露沒什麽區別，再說那三郎君，雖然在此之前都在河北一帶走動，去最多的地方就只有長安和洛陽，但保不齊遇上個眼熟他或是聽過名諱的，萬一拆穿被皇帝知道了，她都不敢想會是何等場面。
“你要小心哦，男人有錢有權就變壞，是不是他的東西都敢伸手！”霧爻和趙執有交情不假，但事關霓瓔，她定是為她考慮更多。
淅瀝雨聲中夾了兩聲輕笑，霧爻耳朵尖尖一動，倏地回頭。
外間走進一人，身影打在絲面屏風上，勾勒出高大修長的人影，他從外面來，身上沾了雨水，慢條斯理的甩袖輕揩，把自己收拾妥當才走進來。
“不如爻娘子說說，什麽是我的，什麽不是我的？”他語調平緩並不含怒，臉上也帶著淺淺的笑，霓瓔撐著下巴打量著他，趙執目光一動，看了過來。
兩人視線對上，霧爻在旁邊左瞅瞅右瞄瞄，抿著唇悄然起身溜出去。
“等等。”趙執忽然叫住她，走到書案邊端起那碟花生仁兒，轉身遞給她。
霧爻鼓鼓腮幫，一把抓過溜了，出門時沒忘記幫兩人關上門。
有風卷著雨水從廊下吹進來，正對著書案前的女人，趙執走過去把窗戶關上，這才折返回霓瓔身邊坐下。
兩人已經好些日子沒見面，趙執不由分說將人拉到懷裏緊緊抱住，鼻間狠狠一吸，悶聲嘆道：“就是這個味道。”像是極其懷念，又萬分渴求。
霓瓔輕聲笑起來，拍一下他的腦袋，趙執任她拍打，擡起頭在她唇邊啄了一下：“想我嗎？”
霓瓔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他分明是收拾過才出門，可臉上卻不掩疲態。
“這幾日很累？”
這話問的很到位，趙執的表情瞬間誇張起來：“何止是累，簡直心驚膽戰，吃不好睡不好。”就怕哪日被人找上門拆穿了。
“怕成這樣還敢去動王氏，我覺得你也沒那麽怕。”
趙執卻是盯住她，“你不想動？”
霓瓔眼神微動，從他懷裏退開些：“什麽意思？”
“我沒什麽意思啊。”趙執把她抱回來，眼底清澈帶笑，“我就是看到勢頭在往哪個方向倒，就順勢往哪個方向推唄。要我真的做錯了，你當真能坐得住？”
霓瓔微微偏頭：“我為什麽要對付王氏？”
趙執學她歪頭：“你為什麽要對付王氏？”
霓瓔與他對視一陣，笑著摸上他的臉：“辛苦了。”
趙執騰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橫在腰間的手臂將人收緊了些，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安心的認真與肅然：“我說過，永遠不會背叛你，能做這些，是我求之不得。”
“哦。”霓瓔眼珠輕轉：“所以心驚膽戰是你求之不得，吃不好睡不好也是求之不得？”
“我看起來有那麽傻嗎？”趙執垂眼睨她，又低頭啄了一下，目光直直的盯著她。
只有你，才是我的求之不得。
“殷倪。”趙執讓她坐在懷中，換了個姿勢抱她：“你對將來，有過什麽設想嗎？”
霓瓔看著他：“怎麽突然這麽問？”
“也沒什麽。”趙執笑著：“從認識你開始，你好像就沒歇著過，也不對，當初家主外出那陣，你的確清閑過，可除了這些短暫的休憩，你一直在忙。我就是覺得什麽事都有個頭，無論你要做什麽，總有結束收場的那一天，那之後呢？你還想做什麽？”
霓瓔盯著他沒說話，她的眼神並不熾烈，甚至不帶一絲波動，好像只是聽了一番和自己無關的話，而趙執在她的目光中，反而變得不坦然，他苦笑一下，自己坦白：“我就是想問問，我想，陪你。”
明明是一番心意，可他卻說的心虛，好像這是什麽糟糕的事情，而霓瓔更是直接的點出了他心虛所在：“趙執，你當初捧著自己的賣身契來找我，可不是這麽說的。”
趙執心頭微沈。
他比誰都清楚，這段不清不楚的感情，從一開始就是他撿來的。
在他不明就裏的時機，在他錯愕驚訝的瞬間，從天而降落在懷裏，他沒有一天敢理直氣壯把它揣在懷裏當成自己的東西，沒有一刻敢讓自己徹底的淪陷在她給的那些美輪美奐的夢境裏，甚至每每覺得幸福到極致，心裏就生生分裂出另一個自己，冰冷的警示自己，他還沒有足夠的本事來保住這一切。
可他也不敢讓自己這些患得患失的心思過多的暴露在她面前。
怕她看的生厭，更怕她覺得自己選錯了人。
他擁有的太少，要爭的太多。
可再不想，只要還存著心思，t她總會知道。
趙執坦然一笑：“除了對你，我不保證自己的任何心思能一成不變。”頓了頓又否認：“不對，對你我也在變。”
他的眼神描過霓瓔的臉，從眉到眼，從鼻到唇，漸漸深邃的眼神釋放出的是濃重的欲望：“變貪了，想要的也更多了。”
霓瓔沒說話，趙執笑起來，摸摸她的眼角：“怎麽這麽看我？”
霓瓔微微偏頭避開他的手：“我怎麽看你？”
趙執執著的追過去，手繞過她的臉，按向後頸，不給她分毫逃竄的機會。
“像在看一個無可奈何的負擔。”
霓瓔怔住。
趙執笑起來，他的神情裏第一次有了霓瓔不太能看懂的東西。
“阿殷，如果今天的我背叛或變心，對你來說，是不是反而更好應對？”
回應他的是一片沈靜，往日裏能說會道的女人，今日像是被封了口。
趙執嘆了口氣，雙手捧住她的臉：“要我許榮華富貴我是力所能及，可這件事，我現在就能告訴你。阿殷，我永遠不會是你的負擔，即便你還不能毫無負擔的愛我，但至少，你可以信我。”
霓瓔扯開他的手，眼神裏帶了幾分狠勁：“誰說我不愛你。”她下頜微擡，不甚客氣的捏住他的臉：“你這不怕死的樣子，我就愛的很。”
趙執大笑起來，直身湊向她，“那你錯了，在這之前，我可是怕死的很，你知道的，我打架都不敢打死穴的。”他將她抱高了些，像仰望一尊神般微微擡頭：“但你既然愛我不怕死的樣子，從今日起，我就不怕死了。”
霓瓔被他的懷抱禁錮著，氣息緊密相抵，“就算要死？”
趙執抱得更緊：“死了也跟著你。”
霓瓔垂眼看著這張臉，眉骨端正，目光灼然，慢慢的，她也捧起這張臉，輕輕低頭吻下去……
風雨掀窗，洩出幾縷春光，雨聲裹挾著男女之聲，久久不息。
……
一連多日不曾抱過這抹溫香，趙執有些把持不住，等鬧完時天色都暗下來，他躺在床上，一手穿過霓瓔的背將她輕摟，一手擡起橫在額頭，雙目緊閉，氣息由急到緩，趨於規律。
霓瓔以為他已經睡去，卻聽他說了句：“現在能動羅齊中了嗎？”
她在他懷中微微擡頭，趙執放下手臂轉頭垂首，兩人安靜的對視了一眼。
早在兩人交集之初，霓瓔就表明過，她總會讓羅齊中落馬。
這次朝廷為了春宴鬥毆的事興師動眾，又是成績作廢又是徹查賄賂，是個對付羅齊中的好機會。
可是王佳青出身王氏，人在沂州，無論接收消息還是發出消息，就像是被人為阻亂了似的，這才能讓趙執安然無恙的在沂州大發神威，控制局面。
羅齊中只是一個和王氏有姻親的地方小官，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沒道理比王佳青還能打聽朝廷裏的消息，甚至這麽快開始有動作。
聽到這裏，霓瓔撐著身子坐起來，一邊梳攏長發一邊好奇的問了句：“什麽動作？”
趙執坐起來，撈過她的衣裳給她披上，熟練的拉過衣帶打上兩個漂亮的蝴蝶結，事後的語調帶了點勾人的懶：“自救啊。”
處理之前受賄的證據和痕跡是肯定的，詹壁虎出發來沂州的時候，他甚至開始親身上陣督工兩縣築壩的事。
當初趙執和霓瓔又拿錢又造勢，打的就是一個讓羅齊中在築壩這件事上名利雙收的名頭，羅齊中這人也很自覺，從不費心，就等著坐享其成，只是他大概沒想到這次的舉薦考試會鬧出這麽個意外的插曲，眼下處在這個風口浪尖，他即便不要錢財之利，也要憑築壩一事來為自己挽回些政績。
兩人做完，一身的力氣也消耗大半，霓瓔在門內叫來霧爻，讓她準備些晚膳，外間的雨停了一會兒又開始落，只是比之前要稍微小一些。
霓瓔推開窗，夜雨微涼，身上又多了一件外袍。
趙執站在身後給她披衣，又順勢虛虛的圈住她，兩人靠在一起閑窗聽雨。
霓瓔聽了會兒，淡淡道：“羅明府勤政之心固然令人感動，不過可惜，他若不知收斂，怕是要攤上個壞時機。”
趙執一聽這話，心裏就確定了大半。
羅齊中和順利搞到消息，不是因為他比王家人還能手眼通天，而是有人主動把這個消息放給他，也給了他一個喘息之機。
只不過聽眼前人的語氣，羅齊中這個舉動，有點病急亂投醫的意思，絕對不算是正確的抉擇。
趙執從後探頭，悄悄打量霓瓔的側臉。
很美的一張臉，美到能讓任何一個男人動心欣賞，但真正讓他著魔的，還有這副皮相下從不露鋒芒的敏銳和聰慧。
因為主人從來無心顯露，所以即便被窺見，也不會灼傷人，反而讓人心動，欣賞，沈迷，向往，而她也樂於向你伸手，哪怕只淺淺觸碰，就足以讓人沈淪不拔。
趙執圈緊自己的寶貝，重重點頭。
“自食其果，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