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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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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9 章

事情的起因, 是沂州試放榜後,將在沂州曲巖山設一場春宴,及時對上榜士子的恭賀, 也是對落榜士子的撫慰,這種幾家歡喜幾家愁的事情,自然是一場眾生百態充滿戲劇性的名利場。

毫無懸念,此次上榜的士子中,張禾源赫然在列,且名列前茅, 與此同時,關於張妃在後宮盛寵至極的說法也愈演愈烈, 無人不知。

新帝未擴後宮之前, 一度最寵愛裴婕妤, 近乎專房不說, 還將張冠後宮的權力下放給了裴婕妤,究其原因,不僅因為裴婕妤與他有長久的情誼, 還因為裴婕妤是那位至今尚未入宮行蹤不明的崔貴妃的妹妹。

可隨著後宮廣開, 這個局面很快被打破, 首先是有了高貴顯赫的王皇後,名正言順的從裴婕妤手中拿回了後宮大權,緊接著是張妃入宮,輕而易舉的取代了裴婕妤的專房之寵,雖不說夜夜奉君, 卻也是眾妃嬪中得新帝恩寵最多的那個。

事實證明, 張妃比裴婕妤聰明,更比她會做人, 帝王的恩寵和後宮的大權她只選了前者,是以連皇後多對她禮待有加,常常請她到宮中小坐吃茶,奇珍異寶的賞賜更是源源不絕,甚至比陛下更大方。

這件事霓瓔已經聽說過,只是她這邊的消息遠比外面傳的那些確切可靠。

很顯然,張妃已是皇後陣營,眾所周知,此次替新帝籌備選才的便是瑯琊王氏,有張妃鋪墊在前,張禾源這個兄長自然是受到王氏禮遇,處處優人一等的作派,這就使得剩餘的人態度上的兩極分化,要麽趨之若鶩的追捧,要麽不屑一顧的鄙夷,但其實即便追捧者也不過是壓著嫉妒曲意逢迎。

終於,放榜之後,一場曲巖春宴狹路相逢,新舊恩怨夾在一起,本是暢聊放松的好時節,卻炸了鍋,生了亂。

具體是因為什麽爭執起來這種細節暫時無法理清,但在場所有人有目共睹,以張禾源為首一批上榜士子意氣風發,目中無人,高談闊論甚至大放厥詞,那些落榜士子一個個聽得心中憋悶,不知是誰回了句話,張禾源直接帶人先動了手。

這一動手就直接見了血,因春宴設在曲巖山,地處郊外勢高之地,混亂間有人被推下了山,目前生死難料。

籌辦春宴的是沂州官府,與王氏沾親帶戚,王梵的兒子王青佳更是作為貴賓被邀請來此,忽然發生這麽大的事情,無論官府還是王青佳都慌了神,連忙調派衙差控制現場,王青佳想的更深——還要封鎖消息。

然而,他們的終究慢了一步,不知從哪裏突然沖出來一支軍隊,將整個春宴團團圍住,這些上過戰場的士兵遠比衙門的差役兇狠,上去就將撕打的人一腳一個全部踹開,寒光利刃厲聲恫嚇之下,一場亂鬥被快速鎮壓,滿場寂靜。

沂州刺史原以為是王郎君留的一手,可等他亮明身份想要詢問情況,竟也被那兇悍的校尉堵了回來,刺史氣得不輕,卻也拿這些人無法,最重要的是,他隱約意識到今日之事難以嚴堵封口,這是陛下最為看重的大事,如今被搞砸了,他不能是沖在前面的那個。

於是索性當做是被這些兵將威勢阻擋,沂州刺史又灰溜溜轉回來找王青佳,將外面的情況描述的無能為力,還請他能拿個主意。

如今王家勢大,這選才之試又是王梵主理,王青佳很清楚搞砸之後的下場,無論刺史是否受罰,王佳青都逃不過一頓追究和責罰,但若是能力挽狂瀾,在此刻有點什麽作為,興許還有得救。

思及此,王佳青也不過於追究刺史是否有甩鍋之嫌,硬著頭皮出去與那位校尉對陣,然而得到的答案卻讓他倍感意外。

據這位姓史的校尉所言,有貴人至沂州,而他們是奉命出兵,保這位貴人在沂州期間安然無恙,今日貴人來此,不想卻發生毆鬥傷亡,未免是有人居心叵測,今日之事他們必須徹查,確保沒有隱患藏匿其中。

這話已經不能說是氣焰囂張,簡直是目中無人,和張禾源拉幫結派的一夥人瞇著眼盯著這位史校尉,不服也不解:“哪裏來的蠻兵,你可知這裏站著的是誰?”

他們並非真的為王佳青抱不平,不過是看準了王佳青背後的王皇後和王相爺,張禾源能巴結的,他們也能巴結,即便沒有會討男人歡心的姊妹在後宮幫襯,可萬一呢,得了王家賞識,日後在朝中也是個助力。

殊不知他們這一開口,險些被王佳青瞪死。

這群不知世面的蠢貨,這裏哪裏有他們開口的份兒!

折沖府的兵馬並非地方官員統領,除非設有都督府,才會出現都督統管的情況,能調動折沖府兵馬的必是用兵符,當今陛下承襲先帝遺風,也算半個馬上皇帝,若無他親授兵符,什麽人敢在這裏擁兵橫行!?

貴人……貴人……

王佳青近來忙著沂州試的事,與京城往來倒也頻繁,若真有這等舉足輕重的貴人來到沂州,京城怎麽可能連一點風聲都沒有!?

怪哉!

可現在兵臨面前,還揚言要徹查貓膩,王佳青不得不打起十二萬分精神:“校尉所言並非沒有道理,但校尉想必聽說過沂州近來的選才甄試,此事乃是受陛下之名籌備,同樣不容有失,即便沒有校尉,我們也當將今日的事情徹查清楚。”

“今日此地確然只是士子游會,絕非什麽密謀動亂,若是校尉信得過我王氏,不妨給個薄面,待此事查明,我們也定會給出一個交代。”

史校尉將王佳青上下打量一眼,似模似樣沖他行了個軍禮,“王郎君出身名門,自不會攪入亂鬥之中,但也因為如此,王郎君應當更加明白王命不可違,我等奉皇命護衛貴人,不得有半點閃失,既然此事將待徹查,那多一方助力,自然就早一日清晰。”

言下之意,他們必須參與此事徹查清楚,確定沒有貓膩。

王佳青咬咬牙:“既然如此,不知史校尉可否帶路,一場誤會驚擾貴人,我理應當面解釋清楚。”

正當這頭嚴陣對峙之時,趙執和霓瓔正在溪水邊烹魚煮茶,霧爻輕功t好跑得快,一來一回魚剛好烤熟,她蹲在火堆邊,舉著叉魚的棍子,另只手抓一撮趙執調的佐料灑在魚肉上,一口下去,鮮香多汁,半點不腥。

她邊吃邊把那頭的情況告知二人,連掉下山那個她都看的清清楚楚,是張禾源那邊一個學生,打架的時候異常的興奮,被人撞開時暈頭轉向,腳下沒穩,攔腰翻過護欄滾下了山坡,現在已經有人去搜救,但估計兇多吉少。

霓瓔聽到“異常興奮”的描述時,轉眼看向旁邊安靜烤魚的男人,手裏的叉子碰了一下他的,趙執躲得很快:“別動,焦了。”

“說說看,怎麽做的?”得知春宴在今日開時,他像是篤定了一定會有亂事發生,加上山中風景絕佳,他索性備齊了行頭,帶她來郊游野炊,那頭亂成一團時,始作俑者卻在另一頭偷得浮生半日閑,很趣味的諷刺。

不止霓瓔,霧爻也好奇的盯住趙執,“對啊,你到底是怎麽辦到的?”

趙執慢條斯理的把手裏烤好的一條魚遞給霓瓔,霓瓔看他一眼,很賞臉的接過,趙執拿過她手裏那條半生不熟的,這才娓娓道來。

其實簡單,他料定今日這裏會生亂,是因為他肯定張禾源會和那些落榜士子起爭執。

皇帝想廣招人才,從江南士子抓起,張禾源靠著一個張妃乘風而起,多少人羨慕他又痛恨他。可人脈關系的作用在任何地方都是最真實又殘忍的前提,對於那些沒有門路的士子來說,能讓他們咬牙拼殺走到這一步的根本原因,不過是一份僥幸,僥幸在門第人脈之外,他們真的有機會僅憑才能而躍龍門。

可隨著張禾源這等有人脈背景的人輕松上榜的事實出現,這種僥幸便成了最大的諷刺,他們在滿心失落之下,還要來赴宴給人當陪襯,用趙執的話說,不揍他們就是最大的禮數,更遑論張禾源等人主動挑釁?

“主動挑釁?”霓瓔抓住重點:“張禾源雖然囂張,但不至於蠢到沒邊,尚未面聖定職,事情就不算十拿九穩,即便炫耀,也不當明目張膽,更不會動起手。而且還是他主動。”

趙執笑了一聲,握著木棍驀地朝地上一頓,插到土裏立住,拍了拍手上的灰:“夫人說的對,正常人就算囂張也要克制,但若是有點助力在其中,只要他這樣想了,情緒上頭了,想收住,可就沒那麽容易了。”

他笑容狡黠,還帶了那麽點市井氣的陰鷙,霓瓔一個轉目間就想到了:“助力?下藥?”

趙執欣然擡首,霧爻卻百思不解:“下藥?怎麽下藥?你人一直在這裏,也沒有別人去那邊,這藥怎麽下?”

趙執的目光悄然略過霧爻,安靜的落在霓瓔的臉上。他看到了她神色裏真切的思索。

有件事,趙執也是之前忽然想到的。

這個女人做事,永遠給自己留一手,縝密又多思。

在趙執的印象裏,她很少對一個人托付全然的信任。

倘若她交代一個人去做什麽事,那麽她一定會分出另一波心力來監督和控制,一旦有變便會先一步解決問題,這種情況下,即便她不問,也對事情的發展了若指掌。

倒不能武斷的判定她這個人就是多疑,也可能是她托付的每一件事情都太過重要,重要到不能有一絲一毫閃失。

可是這件事,她並沒有全程參與,甚至連他如何安排籌謀都不曾過問,以至於此刻,她臉上真切的疑惑著,思索著,且耐心的等待著他的答案。

這件事情或許並不是很重要的大事,不過就是鬧點亂子罷了,但這個態度對趙執來說,萬分重要。

無論事情大小,當她交給他,可以不問過程安心等待結果時,對他來說,就是一份無與倫比的信任,是她對他的肯定。

趙執心滿意足,唇角輕揚,“會稽的修褉大會時,我因為好奇,便和一些路上認識的士子聊了聊,大概知道了那是種什麽場面。說白了就是一群讀書人在一起論文賦詩,清談議政,靠嘴奪魁。”

“有講究就有排場,聽說二都有許多貴族,日子奢靡無度,令人難以想象,就好比那檀香木,從產地進貢入京,到了那些權貴手裏,拿來蓋房子、做擺件兒、燒香熏衣都已經是數見不鮮,仿佛只有離譜浮誇的用法,才能彰顯他們無與倫比的富貴,所以,也有人把香木拿來嚼。”

霧爻表情覆雜,像是自己嘴裏塞了木頭一樣,舌頭微微探出,大舌頭一般講話:“嚼木頭幹什麽?”

“嚼木生香,以香潤口,談吐可出香氣。”聽到這裏,霓瓔完全明白了。

這下霧爻也反應過來:“是那個檀香木!”

霓瓔看她一眼,霧爻以為她沒懂,正想著怎麽解釋,趙執笑著接過了話。

“張禾源因為身份原因,一開始就很受矚目,一堆人捧他的臭腳,可他誰也不放在眼裏,學他姐姐專捧王家的臭腳,那位王郎君要不是攤上個好出身,就是一個一般般,不,一般般都不算的庸才,本事不多,花樣不少,修褉大會的時候他也去過,在會上侃侃而談,張禾源應該是那時候知道王佳青喜歡口嚼香木,所以依法效仿,也找人弄了些香木來當清口的香料。”

“可他平時大概沒這個喜好,所以也沒研究過貼身攜帶口嚼香木要如何保存,到揚州轉車船那幾日,恰逢陰雨連綿,他帶的香木好像都受了潮壞了味道,恰好揚州是最大的商貿之地,所以他派人去找新貨。”

霧爻一拍大腿:“所以我們先他一步買走了!”

能做口嚼的香木都得是最上乘的貨,即便是揚州也不可能遍地都是,趙執搶先一步把高貨買走,先讓張禾源急了一陣,然後借著那幾日的外出應酬散播自己行商的身份,張禾源正處在拉幫結派的時候,消息自然也靈通,很快派人找上門來,趙執順手就把那批加了點料的香木賣出去了,不僅還清了借霧爻的錢,還小賺了一筆。

趙執能見慣風月場的伎倆,說起來還得謝謝桑舞,所以要弄點調動情緒的藥並不算難事。

霓瓔挑眉:“你買的全賣給他了?”

趙執看她一眼,樂了一聲:“當然不止他。”

他穿梭幾場酒局,也看得分明,張禾源怎麽逢迎王氏,那些捧張禾源的人就怎麽逢迎他,嚼木吐香是權貴名士之間的奢靡之舉,多是在宴席上談論議事時使用,對這些剛剛冒頭即將躋身官場的年輕人來說,更是一種新身份的象征,張禾源一個人當然用不了那麽多,但這些人紛紛效仿,他的貨自然派上用場。

前幾日都是考試,考完了大家也累了,多半是回去睡覺準備次日的考試,考完之後那幾日,大家都在焦慮的等待結果,又或是為了最後一線希望奔走打探門路,更沒有心情設什麽宴,直到放榜這日,喜也好悲也好,都是一口氣松了下來。

張禾源一幫人榜上有名風光無限,多得是侃侃而談的時候,必然會像之前一樣搞這些做作的排場。

現在看來,效果還不錯?

趙執兩手搭在膝頭,偏頭時日光從他一邊臉打下,映照著那張輪廓分明的年輕俊顏,他今日穿了霓瓔送的最貴重的那身紫袍,玉冠束發,通身貴氣,彎唇一笑時帶著點邪氣:“江南士子的領頭羊,也就這個樣,夫人,還滿意你看到的嗎?”

霓瓔一直在認真聽,以致於橫在手裏的魚都沒吃幾口,聽到趙執的話,魚肉剛剛抵到唇邊,頓了頓,忽然又撤開,霓瓔低下頭,輕聲笑起來。

她笑得開懷,又有點無奈,末了將手中的魚遞給已經吃完一條的霧爻,轉頭問趙執:“你就不怕張禾源回過神覆盤,順藤摸瓜找到你?”

趙執嘴角一挑:“你讓他找啊。”

他似乎還留了後手,可霓瓔思索一番,搖搖頭:“我想,他應該沒空來找你了。”

話音剛落,趙執忽然轉頭看向山路,他耳力不俗,聽到有腳步聲朝這邊靠近,正要起身,霧爻先一步躥出去,站在高高的坡頭瞥了一眼,回頭告訴霓瓔:“來了!”

來了!?

什麽來了!?

還不等趙執問,霓瓔已站了起來,她也看了眼山路方向,然後回頭看趙執:“膽子這麽大,還能更大點嗎?”

這是什麽話。

趙執站了起來,他身量挺拔修長,輕易便壓過了她的視線,目光裏只有疑惑,沒有惶恐:“什麽叫更大膽?”

霓瓔沖他笑t了一下,邁步走到他面前,從身上取出一塊玉佩,替換掉了他身上原本的那一塊,他們挨得很近,霓瓔綁完腰佩,慢慢擡起頭,就著這個姿勢與他交頸耳語。

趙執聽著聽著,眼神倏地一擡,湧出的全是震驚。

……

“王郎君,貴人就在前面的溪邊,請在此稍候片刻。”快走近時,史校尉率先攔住了王佳青,讓他等在一個矮坡處,由自己去傳話。

王佳青一路走來,心裏已經把可能出現在這裏的貴人盤了個遍,可思來想去,又一個個否掉,實在想不出,只能懷著忐忑心情一步步往前走,現在被攔在這裏,心理一百個不痛快,可又不敢表露半點,只能看到隨行歸來的士兵將這片地方圍的密不透風。

片刻後,一個高大的紫衣青年出現在坡頭,他並未急著走近,而是先往王佳青這頭打量了一眼,青年的身後,跟著那個一路拿鼻孔看人的史校尉。

這人是誰!?

沒見過。

王佳青生長在沂州,即便兄弟們都隨父親封官去了京城,他還是只能留守沂州,實在認不出這是誰。

這一頭,趙執聽著史校尉的傳話,負在身後的雙手藏了一半在袖中,心中的緊張和忐忑也一並掩藏,他回頭看了一眼,霓瓔還坐在剛才的火堆邊,偏頭看著他,似在欣賞他的表現。

趙執忽然想起了那天晚上她那句如夢如幻的話。

當時他問她,如果以後沒能留在她身邊,那該如何。

她聽了之後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一遍遍讓他再說一次,現在回味,那句話更像是在質問——你要不要聽聽看自己在說什麽。

然而極盡之後,他腦子發蒙的擁著她,自半夢半醒間,似乎聽到了她的答案。

她說的是——那就當我看錯了人。

如果不能在一起呢?

那就當我看錯了人。

仿佛有些零碎的東西串在了一起,終於合成一段完整的蛻變。

她不是溫柔小意的女人,即便是最親密的時候,也不會說那種迎合男人的話。

可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釘在趙執骨肉中的標記,讓他一點點看清,她是怎麽選擇了他,也更徹底的滲透他的骨血,讓他一生銘記。

人美路子野,那他不妨舍命陪美人。

只一眼,趙執負在身後的手松了松力道,好像也沒有那麽害怕了,他收回目光,邁著穩健的步子一步步來到王佳青的面前,腰間玉佩輕晃,惹人目光,也在王佳青審視打量的目光中報上家門。

“在下清河崔氏三郎,崔道光。”

只是一個名字,趙執清楚的看到眼前的王郎君雙目一瞪,慢慢流露出驚懼。

如何能不驚。

崔三郎,崔道光。

崔五娘的哥哥!

那個下落不明,據說陛下始終為她留著貴妃之位的崔霓瓔的哥哥,崔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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