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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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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曲中舞歇, 滿場寂靜。

都還沒回神。

浪潮聲中,一道掌聲緩緩響起。

趙執直身站立,眼神凝在最美那處, 揚起大方欣賞的笑容。

眾人回神,一個個像瘋了似的歡呼起來,璇音娘子在熱烈的讚美聲中笑靨如花,非但沒有要就此下臺,反而擼起袖子,頗有熱身完畢大展身手的意思。

可當她看向自己的樂師, 想要梅開二度時,霓瓔已經擱琴起身, “累了, 你們玩吧。”

璇音見好就收, 沖自己的隨從使了個眼神, 琵琶手的位置很快有人填補。

她選了首胡璇樂,自己一個人舞不盡興,便邀在座眾人一起熱鬧, 望錢來等人本就是好玩的性子, 三兩句便動了心, 起先還有些束手束腳不敢施展,可隨著璇音領舞在前,簡單卻細致的教導,加上酒興起來,這些漢子們都跟著扭胯揮臂, 然後把自己逗得哈哈大笑, 左右看熱鬧的人也跟著笑,氣氛節節攀升, 真正應了一個“盡情”。

霓瓔歇了好一會兒,又彈了首曲子,飽腹感早已消減,剛好黃廚子熱好了她的炙豬肉和魚肉,在她落座時緊跟著端過來,霓瓔端著盛肉的碟子小口吃著,趙執走過來坐在了她的旁邊,一邊看著前面的群魔亂舞,一邊煞有介事的和她評比:“彈得真好,我覺得比樊娘子的舞還好看,真的。”

霓瓔瞥他一眼,眼底映著的笑,是一場酣暢耍玩後的餘韻。

趙執厚顏無恥的提要求:“下回能不能再彈給我聽?”

霓瓔收回目光,還是那句話:“沒空。”

趙執看她一眼,抱起手來:“沒關系,我等你有空。”

霓瓔慢條斯理,將一疊混著魚肉的炙豬肉全吃完了,放下碟子,她有些發膩,一盞甜橙酒遞到面前。

趙執微微一笑:“要不要再去消消食?”

舞樂持續不斷,一桌的殘羹冷炙,黃廚子開始帶人收拾,準備替換些茶點。

霧爻正想問霓瓔要喝什麽茶,一擡頭,剛才明明還坐在那裏的兩個人全無蹤影。

又跑哪裏去了!

彼時,二層的艙室裏,門板被撞開,又被撞合上,霓瓔背抵著門,迎面是含著酒氣洶湧的吻。

趙執珍重的捧著霓瓔的臉,啞聲低語:“這也是能讓你高興的事嗎?”

酒液的勁頭將人重重按進情‘欲的快樂中,霓瓔胸口劇烈起伏,不知是在思考他的問題,還是壓根沒緩過來,趙執輕輕笑了一聲,忽然彎腰將她扛起,大步走向床榻……

……

酒足飯飽,歌舞盡興,眾人拖著疲憊困頓的身子各自回房。

璇音今晚喝了酒,又一連跳了好多舞,困得倒頭就能睡著,然而當她回到客艙,正準備爬上床時,卻在摸到一截腳踝時嚇得捂嘴後退。

霧爻聞聲而來,手裏的燈火照亮了房中人物。

床邊散落一堆衣裳,兩個衣衫不整的人相擁睡去,身上蓋了兩層棉被,一層是崔霓瓔自己的,一層是璇音的!

璇音瞪大眼睛,抖著手指向床榻,還沒開口就被拉走了。

“太過分了!太過分了!”璇音氣的臉都紅了,崔霓瓔要睡男人她不管,可不能占她的褥子啊!

她的被子是上船之前才剛剛洗曬過,想到船上潮濕,還專門用熏香熏過!

結果竟給他們做了嫁衣!

“不行!”璇音還是咽不下這口氣,掙開霧爻就要殺回去。

霧爻一把抓住她:“女郎好不容易睡下了,你現在把她鬧醒了,她肯定睡不著了。”

璇音回頭瞪她:“你女郎現在都和男人睡覺了,你不擔心她會不會揣個小娃娃回去惹怒皇帝,倒是擔心她今夜睡得不好不好?”

霧爻:“不是你說,她要你就幫她生養,她不要你親自幫她落胎嗎?”

璇音為她鼓了鼓掌:“我一時竟不知該為你心大而讚嘆,還是為你這般信任我而感動。”

不,這不是重點,璇音臉一沈:“至少得把我的褥子拿回來吧!那是我的!憑什麽給臭男人蓋!”

霧爻很好說話,“我幫你拿,今夜就委屈你和我擠一擠了。”

璇音憋了半天,還是只憋出一聲:“哼!”

……

霧爻悄摸的溜回了霓瓔的房中。

可這次,她才剛剛扯動褥子,床上的人就動了。

她以為吵醒了霓瓔,結果是趙執擡起頭。

他懷中抱著人,並不方便有大動作,與霧爻的視線對上,趙執神色微微赧然,還含了幾分歉意。

霧爻指了指上面那層被褥,又指了指外面——我要拿走了哦!

趙執竟然看懂了,可他也清晰的意識到,自己不能在這間房裏醒來。

不等霧爻動作,趙執先小心翼翼的將自己從被窩中抽離出來,霧爻瞪大眼睛,唯恐他驚醒了熟睡中的人。

趙執輕手輕腳下床,撿起地上的外衫披上,低聲道:“放心,她喝得多,睡得沈著呢。”

霧爻將他從頭到腳看了一眼。

趙執被盯得一陣赧然,轉過身把衣裳穿好,忽聽身後的人問:“欸,我們管事會懷小娃娃嗎?”

趙執:“……”

這一晚,璇音娘子還是回到了自己的床位,她關好門,鬼鬼祟祟爬上床查看崔霓瓔的狀態,又十分猥瑣的掀開被窩瞧了瞧,最後終於松了口氣。

還好,她應該不用緊急去學接生或者安全落胎的醫術了。

正要睡下,璇音忽然發現霓瓔枕邊放著什麽,拿起一看,是一張小羊皮地圖,和一個巨醜無比,但嶄新的香包。

……

第一晚的愉快一直延續到之後兩日,加上一路平安無阻,眾人的心情都很放松。

第三日,貨船抵達揚州的港口,眾人終於得以上岸感受腳踏實地的滋味。

采買的具體事項是孫姑姑和田疇去經手的,霓瓔帶人找了當地最好的客棧落腳,黃廚子帶人去補充物資,璇音關屋裏補覺,趙執一幫人則不知所蹤。

霓瓔沒管他們,獨自開了一間房,剛坐下不到半個時辰,積壓在揚州的信件便蜂擁而至,她又是一整日忙碌。

今日已經是初七,各地官府都已開始覆工,霓瓔收到的一個重要消息便是關於朝廷選才的事。

新帝雖下令各州道乃至高官望族推舉人才,但並不代表推舉的人都能直接見到皇帝,而是要在此之前,從縣到州,再由州至本道,有一個自下而上的考核,只有經過層層篩選與多方權益考量的人,才能真正站在皇帝面前。

“如今瑯琊王氏風頭無兩,據說最後的考核便是在沂州,屆時各州道選拔出的人才都要前往沂州,通過選拔者便可得到面聖機會。”霧爻說著,哼了一聲:“當了皇後果然了不起,前朝後宮一手遮天。”

先是幫新帝擴張後宮,選了一批自己的人,現在又開始在朝堂上攬權。

霓瓔笑了笑:“陛下還不至於這麽沒用,你別太小看他。”

霧爻只覺得後宮和王氏的事情都挺晦氣,轉而拿過北地送來的信。

“嗯……出了一點小意外,你要聽聽嘛?”

霓瓔目光投來,語氣有恙:“什麽事?”

霧爻的表情並沒有太凝重:“那個陶女郎的妹妹……”

“陶禧?出事了?”

“不是不是,不是陶禧,是她那個丈夫……沒了。”

霓瓔反應一瞬才想起來,陶禧的丈夫,不就是龍彪?

“怎麽沒的。”

“哦,信上有寫呢!”

這事還要從船出意外說起。

龍彪這次會帶著兄弟們一起出海,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陶禧的鼓動,可這一路先是在沿海遭遇意外,借著又是秘密接應周轉,龍彪也不是傻的,慢慢就看出端倪來。

簡單來說,龍彪似乎發現他們是在暗中進行著什麽事情,便生了歹心想要反客為主拿捏陶薇寧,還趁著上岸的機會弄來了迷藥準備動手,結果被厲全昆發現,就……

霓瓔聽著聽著,眼神便沈了下來,眼底泛著冷色。

北上之事絕密非常,倘若真的洩露出去,別說包絡龍彪在內的一船人性命不保,就連穩坐江南的她也要費神處理一陣。

“處理幹凈了嗎?”

“陶女郎說都處理好了,不過等到返程的時候,太平縣這邊可能需要一個說法落案。”

霓瓔輕輕“嗯”了一聲,提筆寫了一封送往滄州的書信。剛寫完,趙執找來了。

霧爻揣著書信出門,和趙執打了個照面,忽然想到什t麽,折回來拉住他:“她現在不太高興,你小心說話哦。”

趙執不明所以,但還是把這話聽了進去。

一進屋裏,霓瓔的臉色果然不好,冷冰冰的,擡眼看他時也沒什麽波瀾:“有事?”

趙執定了定神,竟也很嚴肅:“嗯,有事。”

他關好門來到霓瓔面前,從身上掏出個小本子放到她面前。

霓瓔拿起一看,上面都是些粗略的數字。

“這是什麽?”

趙執:“你之前是不是說過,這一趟是要來購茶?”

霓瓔點了點頭:“是。”

趙執眉頭緊皺:“除了你這頭,你可還在別的地方收購了?”

霓瓔眼神微動,慢慢放下手裏的小冊子:“你有什麽就直說。”

原來,趙執登岸之後一刻沒閑著,在附近一帶跑了一天,結果得到些不得了的小道消息。

“你知不知道,朝廷可能馬上就要開始榷茶!”

霓瓔臉上閃過一絲真切的意外:“你從哪裏打聽來的?”

趙執皺眉:“你不信我?”

霓瓔搖搖頭,轉念一想,這也不是什麽大事。

朝廷就沒有不漏風的消息,即便是天子關起門來秘密商談,也不乏有心人聽一耳朵,在口耳相傳,一則消息,往往價值千金。

“所以呢?”

所以?呢?

所謂榷茶,就是像鹽鐵一樣,由朝廷專門經營,與此同時,加在茶葉上的稅錢會增加,茶葉本身的價格也會上漲,結果必然造成私茶的形成,就像私鹽一樣,屢禁不絕。

如今榷茶的消息並沒有經過官府發放,可即便只有一些風聲,也足夠引起商市震蕩。

這種時候,只有真正有需求的人才會囤貨,而那些行倒賣生意的則會選擇脫手。

趙執打聽了一陣,果然打聽到幾個倒賣的茶商掐著這個消息哄勸買家囤貨,甚至以高於如今市場價格成功清倉。

試想一下,等到朝廷真的頒布政令正式榷茶,茶葉價格上漲,稅費增加,且私茶成風,她手裏卻囤了一堆貨,這筆買賣結果怕是難說。

霓瓔靜靜聽完趙執的話,臉色竟緩和了一些,連語氣都放輕了:“你跑了一整日,就打聽回來這個消息?”

就?

趙執豎手,似乎不願與她多掰扯:“不止,還有一件事。”

霓瓔:“請講。”

趙執:“你的地圖,拿出來。”

霓瓔依言拿出羊皮地圖,趙執大手一指,落在他們回程的路線上:“這條路,不能走。”

霓瓔挑了挑眉,這次竟笑出了聲。

她擡眼看著面前嚴肅正經的男人:“趙郎君又打聽到什麽消息了?”

趙執看她一眼,淡淡道:“你當時說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因為我對這一帶不太熟,不敢下定論,今日打聽了一番才確定,如果從大江走,會路過淮南道一帶的州縣,這裏如今鬧賊鬧得正厲害,尤其是和州這裏,河盜極其囂張,所以我建議原路返回,你之前說的船滿載吃水問題我也想了想,潤州這段的河水的確比較淺,或者我們可以水陸相合,先走陸路,到宣州水深的位置了,再改水運。”

他並不是說說而已,還將所有運輸成本都算了算,那小冊子上寫的數字正是他的結論。

霓瓔整個過程都聽得很認真,一句話也沒有打斷,以至於趙執說完很久,她都陷在一陣詭異的沈默中。

趙執等了一陣,有點著急:“你怎麽想的,好歹給個回音啊。”

霓瓔緩緩擡起頭,趙執楞了一下。

她眼底似乎帶著笑。

“跑了一整日,辛苦了。”霓瓔輕聲開口,擡手示意:“坐下說。”

趙執一日沒歇氣兒,多少有點累,聞言也不客氣,與她相對而坐。

“先從第一件事說起。”

趙執擺出認真聽講的模樣:“嗯,你說。”

“朝廷榷茶,的確會引起商市的變動,但你的話裏,有一句說的很在理——無論商市如何變動,真正有需求的人,都會出錢來買。而朝廷榷茶的結果,並不止有價格上漲這一方面。”

趙執眼神一凝:“還有什麽?”

霓瓔倏然一笑,“一旦朝廷榷茶,那麽大縉之內所有的茶葉產地,每年的產量,銷路,價格,都會有朝廷設置的官員來督查。換言之,如果從前有人在進行一些偷偷摸摸的茶葉交易,那麽現在,這種舉動會受到極大的阻礙,甚至暫時停滯。”

偷偷摸摸?

趙執蹙眉。

茶葉這東西又不是什麽毒藥禁品,怎麽會需要偷偷摸摸?

除非……是禁止交易……

趙執眉眼一動,倏地擡頭:“你難道是指……對外互市?”

霓瓔眼底閃過一絲意外,“原來你知道。”

大縉多年來征戰不斷,從先帝開始就已經將北部至西部的一切對外互市全部關閉。

如果說大縉之內有什麽是正常的商貨卻被禁止交易的,那只能是對外互市。

趙執心頭一跳:“你是指,如今雖然禁止對外互市,但依然有人在悄悄打開這個商市?”

霓瓔不予置評。

趙執完全集中到這件事上:“可這與你購茶有什麽關系?”

霓瓔眉眼微擡,露出一種趙執看不懂的笑容:“如果在不久的將來,這道互市禁令,取消了呢?”

趙執心頭一震。

禁令取消,就代表可以正大光明的進行交易,甚至那些原本偷偷摸摸的人若是得到消息,可能會早早購進大批的商貨,然後用這批貨等價交換別國的財物。

須知物以稀為貴,別國的東西一旦流入本國,價格往往會成倍攀升,遠超那點茶葉的成本。

簡直一本萬利。

趙執忽然瞪大眼睛,不可思議的看著霓瓔:“你不會……”

“我不是。”霓瓔及時的打斷了他不切實際的猜想。

她並不是那個在禁令期間偷偷摸摸交易的人。

可是,她即將會成為禁令撤銷後,大大方方交易,一本萬利的人。

趙執此刻的心情很覆雜,他以為自己剛剛窺伺到了一些有關於她的真相,可當他撥開眼前遮擋時,看到的是更廣博的迷宮。

“他們說的對……”趙執盯著霓瓔,喃喃自語。

霓瓔聽見,好笑的偏偏頭:“什麽說得對?”

趙執咬牙。

你路子,當真是野!

可他沒說出口,而是拋出一個質疑:“可是你怎麽確定互市禁令會撤銷?榷茶尚且只是小道消息,你說的取消禁令,我是半點都沒聽說。”

霓瓔微微一笑,單手支頜,無端顯出幾分從容的懶態:“哦,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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