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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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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老二蕭品齊跟看稀奇把戲似的, 說道:“也只有四郎才有這般待遇,竟惹得大母家法伺候,還被打成了這般。”

老三蕭品深同情道:“傷得這般厲害, 日後定會留疤。”

蕭品齊:“一大老爺們兒,屁股上又看不見。”頓了頓, “你在宜州幹的那些混賬事我聽阿娘說了, 大母把沈氏支走, 也是為了四郎你的名聲著想。”

蕭煜不痛快道:“那是我好不容易哄回來的媳婦兒!”

蕭品安訓斥道:“四郎還執迷不悟, 家裏頭的孫輩哪個不是聽從大母的安排?”

蕭煜怒目圓瞪, “大哥, 你們願意去做那提線木偶,我蕭四郎不樂意, 不樂意!”

蕭品齊笑了起來, 調侃道:“到底是個闖禍精,從小到大就沒有一回安分過。

“四郎到底太年輕, 二哥同你說, 我們是過來人,吹了燈女人大抵都是差不多的。

“你現在被沈氏迷了魂兒,執迷不悟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萬不該與大母較勁。

“這府裏頭, 就算是爹娘都不敢忤逆她老人家, 哪怕是宮裏頭的長姐來了,也會給她幾分顏面。

“你今日此舉,不是以卵擊石嗎?”

蕭煜閉嘴不語。

蕭品安語重心長道:“聽你阿兄一句勸,我們還會害你不成?

“方才我聽說大母被你氣得夠嗆, 她年事已高,若被氣出個好歹, 你後悔都來不及。

“且不論你的忤逆,沈家與蕭家原本就不是一路人,四郎又何苦強求?”

幾位兄長輪番上陣勸說,聽得蕭煜耳朵起繭子。

當天夜裏他發起了高熱,可把馬氏急壞了。

大夫施過銀針,餵過藥後,高熱漸漸退下,無奈待到天明又反覆起來。

這場高熱反反覆覆折騰了三四日才作罷,整個人都清減了一圈。

蕭煜昏昏沈沈,迷迷糊糊間仿佛看到沈映蓉坐在旁邊,他伸手想去抓她,卻什麽都抓不到。

甄氏擔憂喊他,蕭煜口中囈語惠娘,甄氏聽得揪心,卻束手無策。

這頓板子顯然把蕭煜打郁悶了,曾經生龍活虎的一個小子,忽然間沒了生氣,成日裏不言不語,頹靡不振。

好不容易搶回來的媳婦兒跑了,家裏頭又不允這樁親事,還被打得半死,各種因素聚到一起,仿佛把他擊垮了。

傷痕開始結痂,又疼又癢,卻不敢去抓,蕭煜一副死狗模樣,仿佛真的躺平擺爛了。

他心中默默掐算,距離沈映蓉離京只怕快要半月了,這會兒早就出了京畿,想把她哄回來,只怕不易。

目前他有傷在身無法出府,但就這麽放她跑了,又不甘心,思來想去,把主意打到蕭五郎身上。

前頭三位兄長比他年歲大,嘴裏全都是禮義廉恥,長幼尊卑的那套。

蕭五郎雖不是一母同胞,年紀卻接近。

當年他小霸王的名聲還是因著蕭五郎得來的,故而兄弟倆算是有過命的交情。

蕭煜把甄氏支開,朝蕭焯招手,“五郎你過來,我有話要同你說。”

蕭焯附耳過去,蕭煜同他嘀咕一番,蕭焯皺眉道:“四哥還想作死吶?”

蕭煜打了他一下,“明兒就去,莫要被府裏知曉了。”

蕭焯遲疑道:“這事若被大母知曉,說不定還得挨板子。”

蕭煜沒好氣道:“烏鴉嘴,我好歹也是她親孫兒,若再打我,阿娘不會坐視不理。”

他無疑是精明的,吃準長輩虎毒不食子的底線,使勁兒作。

這還不算,甚至還蠱惑起蕭五郎,說道:“你四哥這次若成了,往後你討媳婦兒就不用聽大母安排。

“難道五郎想像阿兄他們那般做不了主嗎?”

蕭焯遲疑道:“我自然想做主。”

蕭煜:“那就幫我一把,有我開了這條路,日後你自會得益處。”

這話倒是不假。

於是翌日下午蕭焯找借口出府一趟,按蕭煜的意思尋到武安侯府趙家,找趙弘趙三郎。

得知蕭煜被家法處置的情形後,趙三郎脫口道:“我就知道那小子要吃虧!”

蕭焯坐在凳子上道:“四哥到底賊心不死,非得差我來尋三哥,說有話要當面與你說。”

趙三郎背著手來回踱步,嚴肅道:“四十八杖都打不怕,可見對那沈氏當了真兒。”

蕭焯發愁道:“聽說當時大母都被氣得發抖,若知曉他還要折騰,只怕還得挨打。”又道,“勞三哥去看他一回,多勸勸,萬一他悟明白了呢?”

趙三郎埋汰道:“你四哥那性子,又不是今日才曉得,我若勸得動,何至於鬧出挨打的事來?”

蕭焯閉嘴。

趙三郎:“他既然讓你來找我,定是有什麽事,我明兒早上去看一看。”

蕭焯提醒道:“三哥可莫要說是我傳的信兒,我不想挨揍。”

趙三郎:“我曉得。”

平時趙三郎跟蕭煜走得近,他去府裏找蕭煜玩倒也在情理之中。

甄氏得知他前來,略有些尷尬。

趙三郎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問起蕭煜。

原本甄氏想找借口把他打發了,裏間忽然傳來蕭煜的聲音,“三郎?”

趙三郎應了一聲,好奇進屋,甄氏只得跟了進去。

蕭煜側躺在榻上,身上蓋著羊絨毯。他已經光腚好些天了,前兩日才得以穿褲子。

趙三郎明知故問:“四郎這是怎麽了?”又道,“我還準備尋你去桃花島賞花呢,怎麽就躺著了?”

一旁的甄氏欲言又止,蕭煜道:“嬤嬤你去備茶,我憋壞了,想與三郎嘮嘮。”

甄氏應聲是,便退了出去。

屋裏的兩人你看我我看你,趙三郎偷偷起身去窺探,見她到走廊下了,這才折返回來。

蕭煜小聲問:“可出去了?”

趙三郎點頭,手賤去掀他身上的羊絨毯,說道:“五郎說你挨了板子,屁股都被打爛了,讓我瞧瞧。”

蕭煜沒好氣道:“你休要落井下石。”

見他褲子穿得好好的,趙三郎非要去扒他的褲子,蕭煜連忙捂住,“別鬧!”

趙三郎笑道:“看你這生龍活虎的樣子,興許還能再挨。”

蕭煜不痛快道:“三郎莫要打趣我。”

當即同他說起正事,還賊心不死,想托趙三郎去攔截沈映蓉主仆。

趙三郎頓時怒了,恨鐵不成鋼道:“我說你是不是瘋了?

“那沈氏已經離京半個多月,這會兒早就出了京畿,我上哪兒去追?

“退一萬步,就算把她們追到了又如何?

“沈氏不願意跟你,她若有這個心,就不會絞盡腦汁借你大母之手跑路。

“四郎你醒醒吧,勿要再執迷不悟了,你倆壓根就不是一路人。

“倘若我把她攔截,接下來呢,你又當如何?

“國公府那樣的門楣,是容不下沈氏的,她也不是貪圖榮華的女郎,你非得把她圈在京城,遲早得出事。

“依我之見,她既然已經處心積慮離京,四郎就放她一條生路,也是放自己一條生路。

“你莫要忘了,自個兒挨的那四十八杖,就是你大母的態度,也是蕭家的態度,四郎怎麽還不明白呢?”

蕭煜冷靜道:“既然都挨了,總不能白挨,我若就此罷手,豈不是白挨了一頓打?”

趙三郎:“……”

蕭煜:“我沒瘋,我頭腦很清醒,也明白三郎的道理,可是有些事情就是不需要講道理。

“你若與父輩講道理,他們永遠都是禮義廉恥的那套,用權威告訴你什麽是道理。

“我就是不甘心,為什麽討個媳婦兒不能討自己喜歡的,非得按他們的意願,大家都歡喜,唯獨自己不歡喜?

“你說沈氏與我不是一條道兒的人,我們都沒有正兒八經走到一起,怎麽就斷定不是一路人?

“就算她要回絕我,我也要當面問清楚,而不是偷偷摸摸跑了,讓我一地雞毛,滿地狼藉。

“我不甘心,如果阻礙我們的是門戶,那就屏棄門戶。

“我想讓她評判的不是我的背景,而是我蕭煜這個人。就算她要回絕,我也得親耳聽她拒絕,徹底死了這條心。

“若不然,這道坎我過不去。就算今日自我麻痹淡忘了,日後想起此事,總會如鯁在喉。

“三郎你我打小廝混在一起,算是我求你了,沈氏對我而言真的很重要,我是把她當做正妻去看待的,如若不然,何苦這番折騰?”

那時他說話的態度難得的正經誠懇,趙三郎沒好氣戳他的腦門子,“執迷不悟。”

蕭煜又費了好一番口舌,趙三郎才勉強應允下來。

把事先準備好的信函塞進趙三郎手裏,蕭煜再三叮囑,t切莫強迫沈映蓉主仆,只拖住她們,等到他親自前來面見即可。

不管最後是什麽結果,他都想親自見一見沈映蓉,把這事掰扯清楚。

趙三郎知曉他的脾性,倒也沒有多說什麽。

不撞南墻不回頭,便讓他去撞一撞好了,知道疼了,自會回頭。

也虧得結了這麽一個兄弟,趙三郎回去安頓一番,跟家裏頭說自己要去莊子待一陣子,領著家奴出了門。

他並不清楚沈映蓉她們走的是水路還是陸路,索性和家奴分開追攔,他走陸路,家奴走水路。

當初沈映蓉從宜州進京走水路耽擱了兩月,走陸路則還要遠些,她怕蕭煜追來,故意走陸路兜圈子。

最初忙著出京畿,她們馬不停蹄。

入到齊州地界後,便稍稍放慢了速度,因為馬車顛簸實在吃不消。

算起來她離京已經有二十日了,沈映蓉並不怎麽擔憂,因為是蕭老夫人放她走的,蕭家定會想法子拖住蕭煜,不讓他再生事端。

春日一片生機勃勃,鐘家的李二郎行事穩重,沿途都很順利。

他們多數是白日趕路,晚上則歇在官道上的客棧裏,若是太偏,就進村落借宿。

現在世道太平,一路過來倒也沒有遇到盜匪。

沈映蓉主仆衣著樸素,皆是農婦裝扮,臉上甚至還化了妝,平平無奇。

興許是老天有意促成這樁姻緣,按說她們都跑了這麽遠,趙三郎未必能碰得到。

不曾想,他快馬加鞭,沿官道日夜兼程。在沈映蓉她們入到青州時,竟然錯過了,比她們跑得還遠。

當時趙三郎騎快馬進入青州,已經是沈映蓉她們離京的一個月後了。

趙三郎也沒料到自己跑得太快,以至於錯過。

他接連跑了十幾日,也喊吃不消,便在官道的客棧歇了一日,結果沈映蓉主仆追了上來。

那時她們入客棧已是傍晚時分,趙三郎從馬廄那邊過來,瞧見幾人,並未發現其身份。

翌日一早趙三郎就走了,上馬時,沈映蓉幾人也出來,繼續趕路。

趙三郎看了她們一眼,並未發現異常,打馬離去。

哪知走到半道兒上,才後知後覺意識到了什麽。

趙三郎忽地勒停馬兒,細細思索一番,越想越覺得那幾人可疑。

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想,他當即在官道上停留,抱著碰碰運氣的態度等後面的馬車。

不出所料,在樹蔭下等了一個多時辰,才看到熟悉的馬車前來。

趙三郎當即去攔截。

李二郎見路上有人,連忙勒停馬兒,不客氣道:“你是什麽人,何故擋道兒?!”

趙三郎行拱手禮,說道:“請問這位郎君,馬車裏的人可是沈娘子?”

聽到這話,李二郎心頭一驚,馬車裏的沈映蓉主仆頓時詫異恐慌不已。

李二郎皺眉道:“什麽沈娘子?車裏是我李家的親眷。”

趙三郎不信,喊道:“沈娘子,我是趙三郎,今日來尋,並非是為難你,只為與你說幾句話,還請沈娘子露個面。”

沈映蓉不敢吭聲,魏氏和青禾著急不已。

李二郎不快道:“你趕緊閃開,勿要攔著我趕路。”

趙三郎執意道:“今日這路我是攔定了的,除非你讓我見一見馬車裏的人。

“這位郎君想必是受了鐘家之命護送主仆回宜州的,我趙弘是武安侯府的人,若是傷及分毫,自會尋鐘府討公道。”

聽到武安侯府,李二郎一時不敢動粗。

他自信手上功夫是能拿得住那年輕郎君的,但怕連累主家。

場面一時陷入僵局,趙三郎繼續道:“還請沈娘子賞臉,見我一見。”

馬車裏的主仆三人一時拿不定主意。

也不知過了多久,沈映蓉才咬牙打起簾子,不客氣道:“趙郎君何必跑這趟?”

趙三郎聽到她的聲音,心中一喜,行禮道:“沈娘子可讓我好找,為著尋你,我日夜兼程,馬不停蹄,總算遇見了。

“方才我說過,不是來為難你的,自不會讓你難堪。

“我是為送信而來,四郎挨了家法,被府裏打了四十八杖,床都下不來,你大可放心,他不敢來攔你。”

聽到蕭煜被打了,沈映蓉皺眉。

這事到底是她不告而別,問道:“可有傷到筋骨?”

趙三郎:“我去瞧過,皮肉傷,這都一個月,應是好了。”

沈映蓉不再多言。

趙三郎繼續道:“可否請沈娘子單獨一敘?”

魏氏擔憂道:“娘子……”

沈映蓉做了個手勢,“他是武安侯府的人,我不能為難鐘家。”

魏氏閉嘴不語。

沈映蓉由青禾攙扶下馬車,趙三郎見她們下來,做了個“請”的手勢,主仆行至陰涼些的地方,青禾退到一旁。

趙三郎行了一禮,沈映蓉還禮。

“實不相瞞,我來這趟,是受四郎之托。

“沈娘子不辭而別,自有你的理由,他也不會再追問,只是到底不甘心,有話想問你。”

沈映蓉道:“趙郎君請問。”

趙三郎正色道:“他想問,倘若你與他沒有門戶這些背景因素,是否能結交。”

沈映蓉楞了楞,回答得很果決,“不能。”

趙三郎沈默了陣兒,從袖袋裏取出蕭煜交給他的信函,雙手遞上。

沈映蓉沒接,只問:“這是?”

趙三郎:“這是四郎讓我轉交與你的。”

沈映蓉這才接過打開看信箋,意外的是裏頭寫著蕭煜的致歉信。

沈映蓉的心情一時有些覆雜。

她從來不知道,那混賬東西居然也有低頭的時候。

但一封致歉信就想讓她回頭,不免好笑。

沈映蓉平靜地收起,淡淡道:“趙郎君要說的話已經說了,要讓我看的信也看了,我還是那句話,不會跟蕭四郎有任何交集,你可以放我走了嗎?”

趙三郎無奈道:“不能。”

沈映蓉心中早有猜測,不禁被氣笑了,“我就知道你們這些權貴慣會仗勢欺人。”

趙三郎嚴肅道:“我這麽跟你說,誠然四郎把你帶進京有他的錯處,可你借鐘家之手不告而別,以至於他被打了四十八杖。

“沈娘子覺得,以四郎執拗的性子,他會甘心無疾而終嗎?”

沈映蓉沈默。

趙三郎:“四郎的性子你應是清楚的,他想求娶你,並非嘴上說說而已。

“不管你是何種想法,他都希望你能堂堂正正與他掰扯清楚,不要帶門戶偏見,以人為本論一論。

“就算拒絕,也希望能面對面拒絕,而非不告而別,讓他落下不甘心,給餘生留下遺憾。

“這是四郎求我來攔下你的訴求,他想見你一面,想堂堂正正談一談這樁事。

“至於沈娘子眼裏的門戶,他自己會處理,無需你費心。

“你只需論一論他這個人,是否是良配,是否值得托付,僅此而已。

“起初我這個局外人其實是不理解的,後來仔細一想,四郎才不到二十,在他年輕的時候遇到一個自認為合適的人,倘若所有努力都白費,事後想起來,只會惋惜,但不會遺憾。

“可是若還未用盡全力就放棄,事後回想,多半會如鯁在喉。

“我希望沈娘子能給他最後一次機會讓他徹底死心放手,讓這個年輕人從泥潭裏爬出來。”

沈映蓉沈默了陣兒,說道:“我若不呢?”

趙三郎:“沈娘子在京裏時,我趙三郎可曾為難過你?”

沈映蓉:“不曾。”

趙三郎行大禮,“還請沈娘子許我趙弘顏面,我吃了十幾日的灰跑到這兒來,著實不易。”

沈映蓉沈默。

趙三郎倒也沒有為難她,卻讓她很為難,因為她知道,今日無論如何都是走不了的,倘若他執意阻攔,鐘家不敢去得罪。

她不能忘恩負義,總得替京城的鐘府考慮。

最終權衡再三,她冷靜問道:“你意欲如何?”

趙三郎應道:“還請沈娘子暫且在青州落腳,我會傳信回京,四郎自會親自過來一趟,與你見一面,只要掰扯清楚,便不會再作糾纏。”

沈映蓉沒有答話。

趙三郎繼續道:“若沈娘子信得過我,我自會攔著四郎胡作非為,畢竟我是盼著他好的,不想他再生事端。”

沈映蓉沈吟片刻,方道:“他不是挨了板子嗎,還跑得動?”

趙三郎:“這無需沈娘子費心,跑不跑得動他自會拿主意。”又道,“你若想徹底擺脫他,便給他一次機會,讓他徹底死心。”

沈映蓉並未當面回答,只道:“且容我好生考慮考慮。”

趙三郎:“好。”又道,“我同你們一道兒,若沈娘子考慮清楚了,我也好做安排。”

沈映蓉沒說什麽,只往馬車那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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