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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放棄機甲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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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放棄機甲兵

喬鈞不知道這是第幾次睜開眼看到秦家專用病房的天花板了。

得益於這幾年的訓練,大腦的思考能力恢覆得很快,幾乎是剛睜開眼,喬鈞的意識就脫離混沌的水沼,甩去一身的淤泥,重新變得幹幹凈凈。

一秒不到,喬鈞回憶起自己意識沈睡前的情況,以及認清現在身處哪裏。

這樣頻繁地進醫院,也不知道該算他的身體結實,還是羸弱。

看上去像是他搶了秦星河的專屬房間一樣。

喬鈞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嘴角挑不起太大的弧度,被壓著抿了抿。

身體的力氣還沒有完全恢覆,如果放在幾年以前,喬鈞是動都動不了的。但是現在,喬鈞轉動腦袋往上看,找準了呼叫鈴的位置,緩慢地擡起手。

還沒按到,病房的門已經被醫護們打開了。

喬鈞收回手,乖乖躺下,任由醫護們在他身上做起各種檢查。

為了確認他的意識,醫生邊檢查邊問他一些例行的問題。喬鈞的聲音還是嘶啞的,卻也能讓人聽懂。

一一答過之後,在醫生低頭記錄時,喬鈞開口:“醫生,我的左耳聽力有問題。”

醫生記錄的動作瞬間停頓。

醫生現在站在他的右邊,所以聲音很清晰地傳進了他的耳朵。可是,幾位護士在他左邊操作儀器,低聲交談的聲音,他聽不真切。

像是有人在他的左耳塞了一大團棉花,根根棉絲濾掉了大部分的聲音,傳到喬鈞耳朵裏時,只剩朦朦朧朧的一層。

醫生立刻轉頭向住院醫吩咐了幾句,住院醫轉身向病房外快步走去。那速度再快上一點,就已經要跑起來了。

醫生收起手上的平板,對喬鈞安慰地笑笑:“你作戰時的影像已經傳給了我們。當時能量炮落在你的左邊,所以左耳受到的影響會更重。別擔心,我們會再仔細檢查一遍的。”

喬鈞點點頭。

醫生繼續問:“你骨折的地方也許會有鈍痛感,這是正常的。現在的身體還有炎癥沒消,所以會有發熱、頭暈腦脹的感覺。除此之外,還有哪裏感覺不對勁嗎?”

喬鈞擡起手,又活動雙腿,最後試著用腰腹發力檢查自己的軀幹:“其他地方都沒問題。”

動著手腳的時候,喬鈞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關節傳來生銹機器的阻塞感,咯吱咯吱的聲音通過骨頭傳到他的聽覺系統,聲音大到喬鈞覺得旁邊的醫生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醫生露出笑:“好,那你先等一下,我們馬上調來儀器為你檢查左耳。外面有等著探望你的人,現在可以讓她進來嗎?”

喬鈞的目光落在門上,雙唇微啟:“好。”

話音落下,一直等在外面的向陽立刻快步走到喬鈞床邊。

喬鈞的眼睛在向陽出現的一瞬間睜大,任由向陽攥緊他的手,楞楞地呼喚:“向書記……”

向陽的臉色蒼白,平時打理得規矩漂亮的頭發,此時像一團亂線扣在頭上。她的眼下烏青,眼眶紅得嚇人,似乎有要濕潤起來的意思,嘴巴卻幹得起皮開裂,滲出的血在裂開的地方幹涸,變成了一道深色的血口。

見慣了大風大浪的七星軍部副書記,此時為了汲取力量,顫抖著把喬鈞的手抵在自己的額頭,低垂著腦袋,斷續呢喃:“嚇死我了。你這孩子,真是嚇死我了。還好,還好。”

喬鈞抿著嘴,鼻腔返上一陣酸澀,又順著鼻梁傳到了眼眶。

被緊緊攥住的手,為了回應向陽,開始用力。

走廊響起滾輪在地面嘩啦啦移動的聲音,眨眼,先前離開的住院醫和秦琛一起,推著一個半人高的儀器進到病房。

喬鈞張了張嘴。

沒等喬鈞發聲,秦琛立刻上前,掌心落在喬鈞的額頭,溫熱的觸感徐徐向喬鈞傳遞熱量:“小鈞,感覺還好嗎?”

喬鈞閉上嘴,點了點頭。

秦琛的目光溫柔,裏面有和向陽不相上下的疲憊,被他盡力收好,卻又從話裏被透露出來:“好,好。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這邊醫生已經要開始為喬鈞做檢查了。向陽和秦琛只能暫時退到一旁。

這給了喬鈞思考的機會。他的視線落在向陽和秦琛那裏。

在機甲裏受傷,和普通情況下肉體受到沖擊,二者完全無法以同一標準衡量。他自己也知道,這次傷得比以往哪一次都重。但是向陽和秦琛的反應,超出了他對於自己傷勢的判斷。

他以為,盡管嚴重,但沒有那麽嚴重。畢竟直到他放任自己的意識昏迷之前,他都能以自己的意志控制住。

忽然,病房門口又走進一個人。

喬鈞的左耳在接受檢查,右耳察覺到了動靜,挪著眼珠往那裏看過去。

是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在視線落到喬鈞臉上的時候,祁布的五官瞬間糾結到一起:“不是吧,為什麽不願意見我?難道是因為我會出現在這裏而感到意外嗎?拜托我是機甲部隊的醫生好不好。我不來,哪家醫院敢接你,敢治病做手術啊?”

喬鈞嘴唇動了動,低聲:“我不是這個意思……”

祁布向秦琛和向陽頷首打了個招呼,也不管會不會打擾到醫生檢查,一屁股坐到喬鈞的病床上。

他掀開被子,打量起喬鈞的手臂和腿:“嗯,植入得不錯。我的技術還是可以的。”

喬鈞楞住:“植入?”

祁布看了眼醫生,得到了對方的眼神之後,轉頭看向喬鈞:“你剛醒,應該是還沒來得及跟你說。你的左臂和左腿嚴重破損——呃,也不能這麽說,就是傷得很嚴重。憑借你自己的身體和醫療修覆,是無法恢覆到正常生活的水平的。”

“所以,”祁布的手落在喬鈞的膝關節,“我給你植入了假體關節。”

喬鈞的大腦空白。

祁布繼續說著:“當時你意識不清,只能找在場的秦上將簽字。手術還算是比較成功,就是你的覆健會辛苦一些。哦,不過不用擔心會因為假體而不能操作機甲,我選用的是不會和機甲相斥的材料,影響不到你駕駛——嗯,如果你之後還選擇要上機甲的話。”

醫生已經把儀器從喬鈞的左耳裏拔出去,喬鈞卻沒有任何反應,直直地盯著祁布看:“這是什麽意思?”

祁布把手舉在胸前,做了個“等等”的手勢:“我沒別的意思,只是第一次出任務就傷得這麽重的,我這些年也沒見過幾個。身體受傷,心理層面多少也會有影響,所以也許你應該考慮一下……”放棄機甲兵。

祁布沒有說得很明白,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

病房瞬間陷入死寂。

向陽和秦琛對視一眼。

他們都從秦星河那裏聽說了兩個孩子之間的摩擦,也被秦星河求助過。

秦星河的原話問的是,怎樣才能讓喬鈞放棄機甲兵的身份。當時他們沒有一個人給秦星河解答,反而一個接一個地臭罵了秦星河一頓。

但是現在,他們動搖了。

病房裏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喬鈞身上。

喬鈞低頭,想把視線落在自己的左臂的肘關節上,可因為角度的問題,他看不到。

他的視線轉向秦琛和向陽,從兩人的臉上看到了和祁布一樣的欲言又止的表情。

也是,如果不是認為他不應該繼續做機甲兵,秦上將也不會在他的手術告知書上簽字。

喬鈞收回視線。

幾秒後,他開口:“謝謝,我會考慮的。醫生,我想問一下,我的耳朵怎麽樣了?”

喬鈞轉了話題,看向剛才為他檢查左耳的醫生。

醫生搖搖頭:“情況不樂觀。我沒從耳朵裏面見到化膿或其他病竈,也許是神經性的問題。”

喬鈞低聲:“最壞的情況是治不好嗎?”

醫生徒勞地張開嘴,又合上,艱難點頭。

好,即使如此也沒什麽問題。幸運的只是傷在左耳,右耳還是完好的,不耽誤他使用綜合通訊器。喬鈞想。

病房裏再次陷入沈默。

氛圍變得尷尬,醫生和自己的醫護同事們對視一眼,簡單道別後離開了病房。

祁布也隨著他們一起出去,臨走前向喬鈞投了一個飽含深意的目光。

向陽和秦琛交換了一個眼神,走上前:“小鈞,我們不會多嘴的。你做什麽決定,我們都會——”

向陽的話還沒說完,突然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手先於身體出現在門上,緊接而來的是來不及剎住的身體,狠狠地撞到了門框。

來人的眼神飄散,率先落到了擋在他面前的秦琛身上。

他的聲音發顫:“爸,喬鈞他……”

視線一轉,秦星河和床上的喬鈞對上眼神。

劇烈起伏的胸口有了一瞬間的停滯,隨即發出了嘶啞的呼吸聲。

秦星河一身軍用作戰服都沒來得及換下,帶著一身從一星帶回來的沙塵,一步一步往喬鈞那裏挪過去。

秦琛把向陽拉回來,兩人走出了病房,幫忙關上了門。

秦星河向喬鈞走去,隨著他們之間的距離縮短,對方的身影在秦星河的視野裏越來越大。

直到秦星河撐不住身體,踉蹌一步,在喬鈞的床邊半跪下。

即使如此,秦星河的視線仍然緊緊鎖住喬鈞。他身上太臟,不敢碰喬鈞的臉,只能在床面摸索著,慌亂抓起喬鈞的手:“你怎麽樣?”

兩人掌心交疊的這瞬間,祁布的勸告,向陽和秦琛的欲言又止,統統被喬鈞忘掉。

他的大腦像是開啟了某種機制,秦星河是他的某種開關一樣。在他碰到秦星河的時候,記憶深處的疼痛席卷他的全身。

手臂和雙腿仿佛又被生生折斷了一遍,口鼻處堵著無力吞咽也來不及流出的血,全身天旋地轉。

喬鈞死死抓住秦星河的手,攀住了他的浮木,力度大得手臂發顫:“星河。”

他好疼。

他的全身都好疼。

痛苦無措已經從喬鈞的眼睛裏滿溢出來了。語言系統失效,他只能抓著秦星河的手,一遍遍呼喚對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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