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鬼

“轟隆隆——”

清晨, 蘭瓔就是被這雷聲吵醒的。外頭下起了大雨，帳中幽暗，她剛睜開眼時, 差點以為現在還是晚上。

雨水嘩嘩, 將窗外的樹影晃得飄搖, 蘭瓔打了個哈欠，趴在春鳴身上, 一邊瞇著眼睛一邊玩他的頭發。

兩人昨夜鬧得有些晚, 好在藍府沒人管她, 她即便睡到日上三竿也沒人管。

而春鳴依舊是月亮不睡他不睡, 此時正輕闔眼皮，睡容恬靜, 只一雙手臂無意識地摟緊她, 將她牢牢纏住。

這個時辰正是他睡得最熟的時候, 叫是叫不醒的, 但蘭瓔和他在一起這麽久, 早摸索出該怎麽把他弄醒。

她掰開春鳴攬住自己腰肢的手臂，翻了個身，從他身上滾落到柔軟的被褥裏。

身上壓力頓消，春鳴很快睜開了眼睛, 探查她的蹤跡。

像是某種警覺的動物，有著條件反射般的生理本能。

“早上好啊。”蘭瓔撐起頭看他。

春鳴時常聽她說“早上好”，他從前沒聽說過這個說法, 大抵又是她家鄉那邊的話罷。

蘭瓔這一覺睡得飽滿，等雨暫時停了, 估摸著時候不早，扯著春鳴的胳膊把他揪起來。

“你該走了。”

“該回那邊繼續準備成親的事。”察覺到前一句話不太對勁, 她又添了一句。

……服了，明明都準備是正經小夫妻了，怎麽感覺像是在偷.情一樣。

可如果不讓春鳴偷摸來過夜的話，春鳴還指不定怎麽哭唧唧。

反正他輕功了得，不會被人發現，也就由著他了。

春鳴不懂什麽偷.情不偷.情的，他的認知裏並不存在這個概念。只知又要被迫與她分開，不高興地壓平唇角，癱在床上不想動彈。

若她答應，哪怕他只是躲在這兒的角落裏，偷偷看著她，也是可以的。

可還要回去準備成親。

想到這個，他才有了動力，勉為其難地起來，整理好衣裳。

又纏著她貼了貼，才終於磨磨蹭蹭地翻窗上檐，消失在昏暗的陰雨天裏。

藍府高門大戶，成親事宜不必蘭瓔操心。倆大丫鬟正在比對嫁妝單子，蘭瓔想著藍家人與原主之間關系奇怪，悄悄帶上銀蛇和落霞蛛，想再去祠堂看看。

祠堂是她在藍府裏唯一能去的地方，裏頭不僅有怪異的神像，還放著牌位以及族譜，說不定能找到什麽線索。

昨晚太黑看不清，現在雖然也是昏暗，但總比夜裏明亮。

蘭瓔讓小丫鬟帶上幾卷經書和蒲團，一路朝祠堂走去，剛走入最外的一進院門，小丫鬟就連忙把東西遞給她，不再走近了。

蘭瓔想知道她們為什麽不敢進去，佯裝不悅道：“這麽多東西，難道要我自己搬進去？”

小丫鬟急忙道：“小姐您也知曉，祠堂裏供奉著那保家仙，奴婢們是不能進的。”

保家仙？

蘭瓔記住了這個詞，點點頭，接過東西自己進去了。

橫豎下人們不能進來，她虛虛掩上門，讓外面的人不能看全裏面。

裝模作樣地上完香，再念了會兒經書，蘭瓔擡頭看向眼前的神像。

雌雄莫辨，慈眉善目，脖子、手臂、腕間都戴著瓔珞珠串，有點像佛像。

但又比一般的佛像瘦些，嘴巴尖尖，眼睛細長，笑瞇瞇的，走到哪兒就盯到哪兒，莫名有些滲人。

祠堂內燃著熏香，蘭瓔走過去仔細聞，總感覺很熟悉。

好像混著還魂草的味道。

怎麽又是還魂草。

蘭瓔蹙起眉頭，這家人不會也與苗域那群人有關吧。

也不知道褚棠枝和蕭元澈那邊怎麽樣了，得告訴他們。

祠堂裏通常都存著族譜，蘭瓔小心翻開，翻了許久才找到最近幾代的記錄。

藍家曾是江南的一個大家族，近幾代子嗣雕零，逐漸衰落。到了這代，藍老爺與藍夫人更是成婚十年後才得了她這麽個女兒。後來再過去五年，才又有了個兒子。

古代的大家族都是很註意子嗣繁衍的，藍家幾代單傳，到最近這一代也才兩個孩子，肯定著急。

就像這神像底座刻的字，也是寓意家宅安寧、子嗣興旺。

既然都這樣了，怎麽還這麽不看重原主呢？子孫後代都快斷絕了，難道還要重男輕女麽？

蘭瓔正想著，忽聽祠堂外婢女問候，有人走了進來，沈聲喝道：“你在這做什麽？”

*

春鳴回到了與蘭瓔的家。

成親的事有管家和媒人負責，他其實不用做什麽，但還是很認真地學著清點、打理，將聘禮單子比對了好幾遍，才讓人送進家裏。

下人們還在掛燈籠和紅綢，他接過去，上天入地，很快將府裏打扮得紅彤彤的。

忙活許久，他暫時歇下來，看著喜氣洋洋的寢屋，忽然想起了昨夜的事。

所以，“以身飼蠱”究竟是什麽意思？

蘭瓔還是沒有告訴他，他想了想，動身進裏間，去找她所說的冊子。

枕頭底下果然壓著冊子，有兩本。

他不識字，隨意先翻開一本，一翻開，便是占據了幾乎整張頁面的圖畫。

床榻前，一對男女抱在一起，衣物將褪未褪，露出半個身子來。

面上神色怪異，形容醜陋。

春鳴皺眉，再看了一眼。

還是好醜。

他不喜歡這本書，覺得蘭瓔應該也不是在說這本，果斷放下，拿起另一本。

這本寫滿了字，偶爾才有一兩幅畫，有的是男子和女子坐在窗邊憂愁地說著話，有的是女子抱著嬰兒，與男子爭執哭泣。

是這本了。

蘭瓔向來愛看這些，比如在汾和鎮時看的那本，還有在桃花島上也看過一本。

但她總是自己偷偷看，不給他看。

春鳴再次不可控地想起昨夜，想起自己被她肆無忌憚地玩弄戲耍，一顆心被她高高吊起，又輕飄飄放下。

她似乎知曉很多，難道都是從這種書上學的麽？

他也要學會才是。

春鳴雖然從蘭瓔那兒學會了許多字，但還不足以讓他看懂話本，於是喚來一個識字的小廝，給他念書。

小廝看了眼，縮著脖子，磕巴念了：“雍文帝十五年，江南有一大戶人家，成婚十載……”

春鳴耐心聽著，這話本與蘭瓔先前看的似乎不太一樣。

書裏的這對夫妻，成親許多年都沒能生出孩子，於是家中老夫人急了，冒著大雨作法請仙，向鄉裏有名的神仙祈求子嗣。

精誠所至，神仙顯靈。

轟隆雷聲中，只見金光一閃，老夫人懷裏瞬間就出現個滿月大的女娃娃，揮舞藕臂，乖乖地朝老夫人笑。

老夫人大喜，再三謝過神仙，將女娃娃帶回家精心養育。

女娃娃逐漸長大，容貌秀美，性情活潑，頗為惹人喜愛。

此後家中仿佛轉了運，夫妻倆不僅再得麟兒，更是財源滾滾，加官進爵，於是老夫人愈發溺愛這孫女。

但那夫妻倆卻是覺得駭人。

天地造化萬物，陰陽守恒，有起必有伏，有得必有失。此番喜事從天而降，豈非有詐？

只怕不是仙賜之子，而是擅長偽裝的妖物！

夫妻倆不敢親近女兒，直至多年過去，老夫人壽終正寢，夫妻倆仍舊心有戚戚，這才請來高人，勘驗一二。

“此女乃貓鬼所化！”

貓鬼，又稱貓蠱，春鳴曾聽說過的，是巫蠱中極為兇殘、神秘的一種。

但那比起蠱術，更像是巫術，失傳已久，真假難辨，他從未見過有人成功使出巫術。

世上當真有鬼麽？

春鳴從前不信，如今便不得而知了。

只聽故事裏的那位高人花了整整三天三夜，幾乎送出去半條命，才降伏那貓鬼。

鬼怪灰飛煙滅，此後，那一家人恢覆如常，離鄉北上，那片土地上再無人聽聞過妖鬼之說。

故事到此為止，春鳴低垂眼睫，不知想起了什麽，淺淺笑道：“原是這麽個故事啊。從天而降的貓鬼麽？我似乎也遇到過。”

小廝：？？？

大雨天的念這書，他本來就害怕，能不能別嚇他！

小廝把書遠遠放到一邊，“公子，這、這只是個故事，警醒世人世上無不勞而獲之事。公子若遇著了……也要當心著些。”

不勞而獲麽？

春鳴笑容淡了許多，“知曉了，多謝。”

嘴上說是知曉，不知究竟有沒有放在心上。

小廝走後，春鳴拾起那書，翻到最後一幅圖畫。是被作法收服後，尖叫著灰飛煙滅的貓鬼。

屋外又下起了瓢潑大雨，春鳴挺直腰脊坐在昏暗天光裏，烏發披散，膚色白皙得幾近蒼白。

一雙烏眸掩在垂落的發絲後，指尖緩緩撫摸上紙頁，從圓潤毛絨的腦袋，再到最後一粒細碎的、幾不可見的灰燼。

“真可憐啊，”他低聲喃喃，“還沒來得及長成大貓便死了，明明還什麽都沒做呢。”

窗外偶爾劃過一道閃電，驟然照亮了他的面容，將發絲的黑、膚色的白，劃分得格外鮮明刺眼。

風將他身上銀鈴吹得“叮鈴鈴”地晃。

他聲音輕飄飄的，若被方才那小廝看見這場景，再聽見他在可憐這貓鬼，定又要被嚇一跳。

最後，他又忽地彎眸，笑開來，“能召喚出貓鬼的神仙，當真也不是什麽邪祟麽？”

*

“你在這做什麽？”

蘭瓔回頭一看，是藍夫人，匆匆走來杵在門口，遮去了大半天光。

蘭瓔早早聽見動靜，立即就放好了族譜，回到蒲團上假裝在念經。

淡定回道：“祖母在天之靈，定然瞧見女兒墜崖負傷、九死一生，定是憂心不已。如今女兒即將出嫁，想多來看望祖母幾回，既是告知祖母一切安好，亦能多陪祖母說說話。”

藍夫人聞言，面上依舊沒什麽表情，但蘭瓔眼見瞧見她唇角僵硬地動了動，衣袖也在在顫抖。

許是列祖列先在前，藍夫人硬是扯出一個笑來，道：“娘知曉你是個孝順孩子，只是你剛死裏逃生，要多加休息才是。”

說著多休息，也不見她請個大夫來給原主瞧瞧。

蘭瓔面上乖巧應了聲，又聽她示意婢女上前，端來一個盒子。“老夫人向來寵你，你要出嫁，家中已給你備好嫁妝。而這個，是老夫人生前一直念叨著要留給你的。”

蘭瓔看向那盒子，巴掌大小，色澤殷紅。

正想擡手接過，卻見那丫鬟低低壓著腦袋，端著盤子的雙手都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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