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春鳴裹著薄被, 在榻上翻了個身，將一只耳朵對著外間，聽見褚棠枝說著什麽“男女之間一時情濃”“但多有變心之日”……之類的話, 默默抿緊了唇。

怎麽會呢。

他再也睡不著了, 直挺挺從床上坐起來, 發絲滑落，勾住了耳垂下蘭瓔送他的耳墜。

他撥開發絲, 再輕輕摸了摸那只耳墜, 顫著眼睫, 揚起了唇角。

才不會。

她向來是最在乎他的, 她怎麽會變心呢。

都是那道士在胡說八道。

“吱呀——”

裏間的門被推開，褚棠枝見春鳴低垂眼簾, 頂著一張沒什麽血色的臉, 再披著一頭及腰烏發飄出來, 驀地止住了話音。

他像是沒看到褚棠枝, 和蘭瓔說了幾句話話, 等他出去了，褚棠枝聽見他關好了門，才再次開口：“而且，你家中長輩可知曉此事？”

蘭瓔也想過這個問題, 接下來要去京城，她是要順道去看望原主的父母的。就算她不主動去，也很可能會遇上。

畢竟她是原著裏出身高門的惡毒女配。

只是她怕別外生枝, 低聲道：“……我先斬後奏就好了嘛。”

褚棠枝其實對她成親之事沒什麽意見，因為她自己也是不願受家中規矩束縛才出來闖蕩的, 但春鳴他顯然不是個正常的、可以托付終生的男子……

她還想繼續說些什麽，門又“吱呀”一聲打開, 春鳴端著一只銅盆走進來。

褚棠枝又及時閉上嘴，等他放下東西，他卻徑直坐在了蘭瓔旁邊的位置上。

“瓔瓔，吃水果麽？”

銅盆裏有許多水果，都一一洗幹凈了。春鳴拿起一顆已經削好皮的大桃子遞過去，

蘭瓔接過，啃了一口，汁水擠出，染得她唇瓣紅潤潤的。

一邊嘆道：“果然我挑的桃子就是甜。”

春鳴捏著帕子，眉眼彎彎地給她擦手指上沾的桃汁，嗓音溫柔：“小心噎著。”

“褚姐姐，你也吃些。”

蘭瓔將銅盆推過去褚棠枝那邊，褚棠枝下意識看了眼春鳴，見他臉上神色倒是沒什麽變化，只是抿著淺笑，語氣輕飄飄的：“你也小心噎著。”

說的話一樣，語氣卻截然不同，聽起來摻了一股陰冷，更像是威脅。

褚棠枝沒敢接，幹笑兩聲，說自己吃過了。

有了春鳴的加入，屋裏霎時安靜下來。褚棠枝警惕著春鳴，沈默不語；春鳴則一直盯著蘭瓔，給蘭瓔擦擦手、擦擦唇角。

氣氛看似還很和諧，實則怪異極了。

而蘭瓔像是唯一沒發現這奇怪氛圍的人，依舊心情很好，繼續和褚棠枝說起兩人成親的事。

“我們要在京城成親，所以決定這兩日就離開桃花島，啟程去京城。如果褚姐姐不方便，那今晚我們一起聚聚，小酌一杯，就此別過了……”

“……我們想快些成親，大體流程還是要走的，不過那些繁文縟節都可以縮減些，不必大費周章……”

她說話時，春鳴一直貼在她身邊，手臂和帕子擋住了褚棠枝的視線。

褚棠枝無奈地聽著，看見春鳴的手，想起他靈活地操縱紅絲線，眉眼和煦地割掉別人腦袋的畫面。

她暗暗嘆了口氣。

這種事情，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多年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多少磨煉出了感知危險的本能，直覺告訴她，還是閉嘴比較好。

免得哪天把自己的命也搭進去了。

褚棠枝沒忘記自己來是為了問春鳴的事，她轉開視線，看見桌上大喇喇地擺著那本記錄了蠱術的書冊。

“那本書是由何人所著？”褚棠枝很敏銳地看透了兩人之間的地位，沒問春鳴，而是問蘭瓔。

直接問春鳴可能會沒命，但問蘭瓔肯定不會有事。

“對啊，而且你從哪找來的這本書？”蘭瓔轉過頭去看向春鳴。

她之前是在書肆看到的，但下回再去就怎麽都找不到了，那時候還以為是系統留下的限時道具來著，怎麽又到春鳴手裏了？

“不知道呢。”春鳴不想搭理褚棠枝的問題，隨便敷衍過去。

只認真回答蘭瓔的提問，“是蘇府的柳管事給我的。”

蘭瓔點點頭：“原來是這樣。”

柳管事的小侄子也被抓去煉小鬼了，和春鳴一樣恨透了蘇家人，兩人算是同一陣線，應該早就認識了。

褚棠枝卻是一怔，微微瞪大眼睛。

“果然，蘇府鬧鬼的事是出自柳管事之手麽？”

“是呀，你這都猜不到麽？”春鳴柔若春風的聲音從後鉆入蘭瓔的耳朵，蘭瓔忽然覺得哪裏不對勁，楞了下，差點咬到舌頭。

失策了，她剛才的反應也太淡定了！

和他黏糊久了，都失去了警惕心。

她也瞪大眼睛，轉頭看他，一副才反應過來的樣子，“你和柳管事居然認識！”

春鳴似是沒察覺她的不對勁，只溫聲應道：“幼時的事罷了。”

他並不擔心在褚棠枝面前暴露這件事，橫豎蘇府的事情都不是他做的，甚至是他當時主動引褚棠枝過去，等褚棠枝費盡心思拿到槐木牌。

雖然他自己也能拿到，但等她辛苦拿到以後再順手搶走，會更加有趣，不是麽？

褚棠枝也察覺了這點，意識到自己從頭到尾都被他牽著鼻子走。

愈發印證了她對春鳴的身份的猜想。

褚棠枝不再兜圈子，而是直接看向春鳴，語氣認真而又嚴肅：“你可認識時婧？”

蘭瓔啃桃子的動作頓住。

不是，她是怎麽知道時婧的？

原著裏到底還有多少她不知道的劇情！

“都流出來了。”

春鳴沒立即回答，而是看著蘭瓔頓住的動作，吃了一半的桃子被她握在手上，因過分飽滿多汁，汁水順著指節流淌而下。

他捏著帕子，慢條斯理地幫她擦拭。

蘭瓔這才猛然回過神來。

裝作無事，繼續心不在焉地啃，一邊豎起耳朵聽兩人說話。

春鳴幫她擦幹凈，才慢悠悠道：“她是我娘。”

褚棠枝對這個結果早有預料，但聽他承認，心裏還是驚起了波瀾。

“那槐木牌……”

春鳴卻已經失去了耐心，壓平唇角，平日裏溫潤的聲線有些冷：“你的問題似乎有些多。”

默默聽著的蘭瓔：……你們不要打啞謎啊！我也想知道！

但槐木牌的事牽扯到春鳴幼時的經歷，蘭瓔既心疼他，又不想讓他察覺自己知曉那些事，只好選擇閉嘴。

屋子裏又陷入了安靜。

直到蕭元澈出現，才打破了沈默。

褚棠枝隨他出去，聽他道：“黎白死了，苗人內部大亂，我趁機潛入，拿到了這本賬簿，記錄了許多來自京城的交易。”

“京城？”褚棠枝眉頭緊皺。

若送去京城，肯定不是流向小門小戶，定是一樁牽連到京中高官的大案。

褚棠枝還記得還魂蠱的作用，“還魂蠱，若用於死屍，能使其起死回生。”

越是處於權力之巔，越是不舍得放手，妄圖長久掌控下去。

若當真研究出還魂蠱，即便駕鶴西去，也能憑此死而覆生，實現永生。

褚棠枝不信世上有”永生“。

目前看來，用過還魂蠱後肌膚會長出紅線，面容可怖。而且也不能恢覆常人的神志，與行屍走肉無異。

無論世上是否有永生，都不應盜取他人的屍體，甚至為此戕害生命。

但既然牽扯到京城高官，那就不是一個小小的望隱閣能動搖的，蕭元澈勸道：“與我一同回京城罷。”

他背後有榮國公府，能憑此身份請示陛下，請陛下徹查此事。

褚棠枝沈默許久，最終還是點點頭。

人在江湖，這樣的事屢見不鮮。

作好決定後，褚棠枝和蕭元澈回到屋裏，應下了給兩人證婚的事。

*

雍京距離桃花島不遠，幾人先乘船出島，再坐了十日馬車，在午後抵達雍京。

雍京占地廣闊，繁華至極。穿過中央大街，時常能遇見華貴馬車疾馳而過，不知裏頭坐著的是哪位貴人。

憑著原主揣在身上的地契，蘭瓔找到了原主在京中的府邸，不大，但地段不錯，在京城這寸土寸金之地，算是很難得了。

正值六月，京中暑氣旺盛，蘭瓔不再穿著苗族衣裳，換上了清涼的輕紗襦裙。

管家是個和藹的婦人，一見著蘭瓔就熱情地迎上來。

蘭瓔怕露出馬腳，不怎麽出聲，後來從丫鬟那兒套話，得知原主之前沒來過這宅子，管家和下人都沒見過原主，才松了口氣，跟管家交代成親的事情。

管家是個利落老練的，當即就把三書六禮的流程都與她說了一遍，哪一步可以化簡，哪一步不能省去，都交代得清楚。

這般算下來，最快也要半個月才能成親。

在蘭瓔忙著和管事交代事情的時候，春鳴在旁邊默默聽著，聽到一半，忽然離開府邸，去找京城裏的醫館。

大雍禁巫蠱，雍京作為都城，對此最為避諱。春鳴一身苗族打扮走在街上，引了不少人註目。

春鳴並不在意這些，解決完事情回府時，與一輛華貴馬車擦身而過，見它停在了對街的“藍府”。

春鳴掃了眼，因不識字，並不過多停留，徑直邁進府門。

傍晚正是用晚飯的時候，下人們忙碌準備，管家也暫時回去了，屋子裏只有蘭瓔一人。

燭火昏黃，蘭瓔正歪在貴妃榻上，枕著胳膊打盹。

“這麽早就困了？”

春鳴放輕腳步走過去，擺好她的身子，免得她把胳膊壓麻了。

正要將薄被蓋在她身上，見她皺了皺眉，低聲嘀咕著什麽。

在夢中也要攥著拳頭，看起來不大高興的樣子。

“誰又在夢中惹你了？”

春鳴覺得她這幅模樣有趣，揚起唇角，按壓她的眉心，將她緊皺的眉頭舒展開。

蘭瓔卻搖了搖頭，晃開他的手，含含糊糊地吐出兩個字：“回家……”

春鳴唇角的笑容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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