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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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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水

池面微風拂過, 春鳴微仰起臉,被蘭瓔雙手捧著,鼻尖偶爾掃過她垂落的碎發。

她的臉有些紅, 心跳也比平日快。

“你有動心麽?”

他聽見她這樣問他。聲音很輕, 攜著她溫熱的吐息, 帶著清甜,他向來很喜歡她身上的味道。

春鳴顫著眼睫, 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也在飛快跳動。

被她掐住而窒息時心臟也跳得很快, 但與如今這般是不一樣的感覺。他看著她的唇瓣, 嫣紅, 潤澤,在他眼前幾寸的距離柔聲說話, 心底隱約泛起一陣前所未有的、異樣的悸動。

他抿著唇, 下意識揪住她的衣袖, 團在掌心攢緊, 攢得指節發白, 手背和小臂青筋突起,仍嫌不夠。

或許不是力道不夠,而是他根本不知想要抓住什麽。

像內裏被蟻蟲啃噬了一口,留下難以忽視的酸與癢, 卻如何也搔不到實處。

他忽然想起那夜,她說要教他認字,卻蒙住了他的眼, 偷偷靠近他。

他沒能看見她在做什麽,但在她漸濃的清甜氣息之中, 他似乎感覺到唇面上掠過一道若有似無的春風,甚至比風還要輕、還要柔。

那時他只覺得是風。

可如今望著她的唇, 聽著自己不受控的心跳,想要抓住那縷風的沖動愈演愈烈。

那是她的吻麽?

她為何要吻他。

蘭瓔直直望進他的眼底,看他睫羽不住地輕顫,眼中空茫,眸色深濃,仿佛要氤氳出一片墨色的煙雨水霧,連落下的雨都是黑的。

怎麽看著可憐兮兮的,她又沒欺負他。

蘭瓔嘆氣,松開了捧住他的臉的手。

想來是沒有的。她還記得先前的夢境,那應該就是系統給她的任務獎勵,而如今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如果他有動心,怎麽也該有點動靜。

蘭瓔心累,趴回船頭,也懶得說話了,捏起一塊糕點心不在焉地嚼。

而春鳴坐在一邊,平覆著被她攪亂了的心跳,不出聲,不知在想著什麽。

那本書攤開在角落,被風吹得淩亂翻動,顯出密密麻麻的文字,然而無人再去翻閱。

兩人離得不遠,卻許久靜默無言。

氣氛凝滯。

直到遠處傳來幾聲驚呼,緊接著迸發出巨大的水花聲,“嘩啦啦”,攪得水波翻湧,荷葉飄搖。

蘭瓔一下就坐直了身子,杏眼圓圓望向春鳴:“發生什麽事了?”

船夫也聽聞異動,連忙撐船過去,只見另一艘船上人影慌亂,齊齊扒在船沿望著水面。

有人落水了,雙手撲騰,浪花四濺。

是蘇問柳。

好端端的,怎麽掉水裏了?

“艄公,麻煩快些!”

春鳴也投去視線,面上本沒什麽神情,看清落水之人的容貌以後,淺淺抿出一個發自內心的笑來。

語氣輕飄飄的,聽著有些幸災樂禍:“她好像要淹死了呢。”

*

另一艘船上,乘著蘇問柳、蘇折霜以及兩位堂姑娘。

蘇問柳性子熱情活潑,帶著兩個姐妹聊天論地,而蘇折霜不喜喧嘩,兀自在船頭待著。

婢女見她面露疲態,趁身邊無人,低聲道:“姑娘身子還沒好全呢,不若奴婢去與艄公說一聲,好讓姑娘先去歇息?”

蘇折霜搖搖頭,“是祖母要辦這樁喜事,我若先去歇了,豈不是添了晦氣。”

“老夫人就是偏心。”婢女撇嘴。

蘇折霜瞥她一眼,“就你多嘴。”

婢女不再說了。那邊飄來嘈雜的嬉笑聲,蘇折霜方才嘴上訓著,心裏卻是也忍不住抱怨起來。

這個妹妹就是個鬧騰的性子,闖禍頗多,光是回汾和鎮的這短短一月,就折騰出不少事來。

在山上好端端走著路,能與人撞個滿懷。分明素未謀面,還自作主張帶人上馬車,甚至想把人帶回府裏。

爹爹叮囑她安分守己,偏偷偷寫話本,三天兩頭往外跑,書肆外賣瓜的大爺都認得她了。

可爹爹就是喜歡她,喜歡她那溫柔可人的姨娘,喜歡她康健的命格。

今兒就連祖母也格外看重她,不顧大家還病著,勞心勞力給她辦甚麽生辰宴。

她這做姐姐的都沒有過這般待遇。

偏生阿娘身為正妻,人淡如菊,不爭不搶。而她有心,卻又身子孱弱,有心無力。

想到前段時日在夢中瞧見的惡鬼,蘇折霜指節捏緊茶杯,擡袖掩面,猛地咳了幾聲。

婢女連忙拍她的背順氣。

這邊動靜不小,那邊的歡笑聲停住,幾人投去關切的視線。

蘇折霜卻只覺得那些視線如刀子似的剮在面上,將她這病弱無用的身子剖開了供人觀賞,羞憤得無地自容。

她以手扶額,撇開視線,望向碧綠清澈的池水。

隨意的一眼,她卻猛然驚呼一聲,縮著肩膀往後倒。

只見繁茂的蓮葉下,一張青灰的嬰兒臉從水底飄起來,雙目緊閉,嘴角卻朝她掛著詭異的笑。

仿佛下一瞬就要咧開嘴,發出“咯咯咯”的尖利怪笑。

蘇折霜神色驚恐,連連後退。

這……像是她前些日夢見那只鬼。

那只是夢魘罷了,此時光天白日,為何會出現在水底?

定是幻覺罷……

“姐姐,你還好麽?”蘇問柳起身走來,“要不我喚艄公……”

蘇問柳扶起她的手臂,蘇折霜渾身顫抖,借力起身時,大著膽子再往水裏看一眼,正好見那嬰兒睜開濃黑的眼,與她直直對上視線。

“啊!”

蘇折霜驚慌失色,跌坐回去,蘇問柳彎腰去扶,卻被她匆忙一推,推入了水裏。

“嘩——”水花飛濺。

船上眾人頓時也驚呼起來,蘇折霜呆楞在原地,最終還是有人迅速反應過來,喊人下水去救。

*

主子們劃船,池邊時刻有婆子小廝盯著,很快就將蘇問柳救了起來。

蘭瓔先一步回到了岸上,見眾人給蘇問柳披上披風,簇擁她上岸,但她似乎是嗆到了,猛咳不止,憋得滿面通紅。

連路都走不動了。

下人們四處奔走,有的燒熱茶,有的去請大夫,有的去稟告老夫人。

兩位堂姑娘圍著蘇問柳關切,而蘇折霜被水鬼嚇到了,驚魂未定,坐在亭子裏游神。

眾人神色凝重,只有一人例外。

春鳴坐在不遠處柳樹下的秋千上,握著繩子,一搖一搖,將秋千晃得“吱呀”作響。

他面上噙著恬淡的笑,眉眼和煦,饒有興致地看著眾人東奔西走。

果然應該親自來看的。

他似乎心情很好,秋千越蕩越高,寬大輕柔的袖口如同蝶翼般飄揚,幾乎隨時要飛出去。

“叮鈴——叮鈴——”

銀鈴清脆,歡快地響。

他在看熱鬧,好在眾人無暇搭理他,而蘭瓔也急著去看蘇問柳,沒註意他愉悅的表情。

春鳴不在意蘭瓔此時看不看他,兀自蕩得悠閑。

只是蕩了會兒,瞧見蘇問柳憋得通紅的臉,轉念一想,停了晃悠。

蘭瓔剛走過去,正要仔細看蘇問柳的情況,被一片靛紫色衣角擋住了視線。

“既嗆倒了,得割開喉嚨,讓氣流通進去才是。”

蘇問柳倒在地上猛拍心口順氣,春鳴立在她身前,緩緩俯下.身子,柔順的烏發幾欲垂落及地。

語氣幽幽。

……蘭瓔覺得這臺詞有點耳熟。

但他的語氣比那時要認真許多,手也當真伸出,探向她的咽喉。

圍在蘇問柳身邊的幾人楞住,以為他只是在玩笑,這會要幫蘇問柳通氣。

“公子是有經驗麽?”

“瞧公子是苗人,苗域多山水,應當沒少鳧水。”

見他胸有成竹、淡然鎮定的模樣,不但沒有阻攔,反而退開一步,騰出空間,方便他動手。

只有蘭瓔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但他也真的是要幫蘇問柳通氣。

只是這通氣的方法……

恐怕試試就逝世。

“我來我來!”

蘭瓔連忙拉住他的手,怕他掙脫,與他十指相扣,緊緊牽住不放。

春鳴任她抓著,沒有動彈,只緩緩轉過臉來,一雙澄澈漂亮的眼眸彎彎,聲音很輕很柔:“不試試麽?”

“她會死呢。”

他語氣聽著遺憾,面上卻由內而外地迸出“我很高興”四個大字,蘭瓔看著這樣的他,心口瘋狂亂跳,給她拉響了警報。

抓緊他的手也顫抖起來,她不自覺地後退一步,離他遠了些。

他將她的神情盡收眼底,唇角揚得更高。趁她楞怔,掙開她的手。

在那道冷潤溫度離開的那一瞬,蘭瓔就回過神來,撲前去箍住他的脖頸。

他向來受不住這招。

蘭瓔壓在他背上,摟著他,在他耳邊輕聲道:“你還記得上回我如何做的麽?”

她收緊手肘,試圖勾他進入回憶,同時還給呆楞的婆子們使眼色,讓她們趕緊將蘇問柳擡走。

“我現在不想這樣。”

春鳴卻低低嘆了口氣,語氣無奈。

冰涼的指尖如毒蛇般纏上她的小臂,隨意使力一扭,便將她的手掰開了,只能像犯人一樣高高舉在頭頂。

……原來他一直能掙開!

蘭瓔沒試過被他反抗,瞪大眼睛。

他剛一放開她,就迅速轉身,精準掐住了蘇問柳的脖子。

日光燦爛,落在他溫潤無害的面容,他眉眼恬淡含笑,手中卻亮出一抹寒光,是一把尖銳的小刀,直直朝咽喉刺去。

蘇問柳本就喘不過氣,被這麽一掐,更是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了。

眼見刀尖即將刺入,驀地一陣風過,蘇問柳的咽喉上再覆了一只手。

春鳴頓住。

蘭瓔擋在那刀尖前面,只差毫厘,便要刺入她的手背,湧出殷紅的鮮血。

“你刺。”蘭瓔盯著他,心口起伏,聲線顫抖,咬牙吐出幾個字。

“你不是要刺麽?趕緊的。”

春鳴漸漸壓平了唇角。

眼睫如被雨水打濕了的蝶翼般輕眨,他抿著唇,刀尖也在她手背前不住顫抖,每一下都幾乎要劃到她的肌膚。

“你為何、為何總是這樣。”

“咣當”一聲,小刀墜落在地,他擡眸望向蘭瓔,烏眸濃得似要滴出墨汁來。

他盯凝她幾瞬,忽而捂住心口,感受著那怪異的、酸脹的、令他靈魂震顫的跳動。

“我不喜歡你。”他低低地拋下一句。

微風掠過,衣袂飄動,在串串清脆的銀鈴聲中,他烏發飄揚,躍上房頂,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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