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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求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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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求凰

文武雙試廣招平民才子, 其中也有世家子弟,女子很少。

經過重重選拔之後,有個年僅十六的少女考取甲等, 小小驚動了內廷, 畢竟是秦太尉的親妹妹秦照, 能有如此文采眼界,不足為奇, 後來被分到內廷做事, 人姑娘卻說:“急什麽, 我還要考呢。”

奉命傳達的老太監笑呵呵問:“秦姑娘在文試中已經登頂了, 陛下也沒說再考什麽, 您這是?”

“那不還有武試嗎?回去代臣女轉告陛下,我要進錦衣衛, 最好當個副使。”

老太監目瞪口呆, 捏了一把汗,懷疑自己聽錯了,再三確認道:“錦、錦衣衛副使?姑娘莫要開玩笑, 錦衣衛可都是拿命在辦事, 天天刀不離身, 要是不小心劃傷了, 這也不好交代啊。何況這職位都是憑實力所得,姑娘你說這話可算是為難咱了喲……”

秦照打斷他,“公公放心,我知道的。”

文武雙試結束,秦照的名字在兩邊都有名赫赫, 加上文試甲等,足夠有底氣加入錦衣衛。

只是錦衣衛歷來不收女子, 除非她有這個本事,破處此禁。

此事很快吸引到錦衣衛的那位大人,不僅沒有反感,還主動邀入衛內試職三個月。

事實證明,秦照做到了,卻也因此和親哥哥大吵一架。

“我就不明白了,憑什麽你能入朝堂,我就不能?難道非得在我十八歲那年隨便挑個夫婿嫁了?你們把我當什麽了?一個隨隨便便就送出家門的阿貓阿狗?你看清楚,我是活生生的人!我也有我自己想做的事,能不能考慮我的感受?”

秦鐘氣得臉頰紅漲,“是!你只看到了我攔你,你知不知道一旦和朝堂有了牽扯,這輩子就不會有任何清白!你覺得當官好,有沒有想過這裏是魚龍混雜的地方,哪怕你做錯事、看錯人!都很可能落得滿盤皆輸的下場!你以為我當真能一手遮天嗎?”

秦照看著他,怒火燃到極致,“這條路我自己會走,不需要你幫!”

火撩急勢的氛圍驟然停降。

秦鐘氣笑了,聲音有絲未察覺的顫抖,“記住你今天說的話!最好不要有求我的那天!”

一對親兄妹,自此“反目成仇”。官場上,誰也不理誰。

時光飛逝,聽聞陛下新立的侯府已有下一代繼承者的消息。

虞老將軍打算把虎符交給他女兒,他的女兒在京城早有名聲,可謂是個奇女子,少時學武,善刀槍之功,精通兵法,參軍之後屢次立功,那些質疑狂言不攻自破。

虞丹青正式繼承虎符,入宮覲見,還沒見到聖上,就被文武百官偷偷議論了個遍。

她還未實戰過,知道自己目前還不能服眾,但總會有那一天的。

陛下態度不冷不熱,先是恭賀她成為新將領,交代了一些公事,再和大臣們聊解當下政局,就散朝了。

秦照對這位女將軍很感興趣,在一次辦案中,意外和她撞見,又意外地產生誤會,和她打了一架。

爽快至極。

她覺得,她們是命中註定,很有可能會成為知心朋友。

虞丹青從來沒想過,自己有天會被一個女孩追著打,打完還要講通篇道理,簡直就是另一個她,後面還是錦衣衛來調解了矛盾。

她可沒空陪這個妹妹玩,也算姓秦的懂事,沒再來打擾自己。

初次實戰,是有人不滿這位新帝,帶動貧民發動起義。虞丹青帶兵前去平息,盡量不傷手無寸鐵的平民,盡數活捉聽從發落,主謀者依法處置。

這是她服眾的第一戰,已經打響了。

朝中有諂媚者,她敷衍對付,知道文臣肚子墨水極深,念在往後還要在朝堂混,給個面子,其餘不屑不服者,她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朝堂有位年輕的文臣,深得陛下寵愛信任,能和小太子獨處一室。

小太子自幼體弱多病,陛下很少會讓他和外臣接觸,那姓謝的算是一個例外。

虞丹青入宮覲見的時候,見過謝蘭機,他站在最前一排,和其他文臣不大一樣,對她沒有議論,也沒有給過眼神,立在原地如磐石不動。

“像個裝人的冷木頭。”這是她對他的第一印象。

後來,陛下邀個別大臣前往靜室商討,其中包括虞丹青、謝蘭機和秦鐘等人。

商討內容為重新規整邊疆軍部,群人各有自己的想法,虞丹青主心向民,謝蘭機主心向君,兩人因此發生小小摩擦,從這以後,虞丹青對逐漸他產生改觀。

這人說話真死板,她小時候是怎麽和他說上話的?

不,他小時候好像不是這樣。

人都會變……罷了,她不關心。

兩人的關系發展愈發僵硬,甚至到了朝堂人盡皆知,表面裝作不知,私下議論得熱火朝天。

時間一久,她那股暗暗鬥勁兒淡化了許多,沒心思和誰打眼嘴架。

將軍職位越來越穩,虞丹青開始養兵屯糧,預備來年的出征。

這是她第一次出離北周的疆土,要走很遠很遠的路,要吃很多很多的苦。

她不怕,她很期待。

令人意外的是,來送軍行的人除了父親,還有謝蘭機。

虞丹青:“陛下讓你們來的?”

虞城子連忙擺手,“陛下沒說,我們自己來的。”

虞丹青眼睛把謝蘭機從上到下全部看了一遍,覆述道:“自己來的?”

謝蘭機雙手交疊,微微低頭行禮,“於公是職責,於私是本分。”

她不愛聽他說這些文縐縐的話,今日卻莫名有點不快活,平時那通篇道理的謝丞相,來送行的居然只有一句話。

“沒了?”她問。

謝蘭機沒有多餘表示,緩緩擡首,平視著她。

見他沒再說話,虞丹青和父親肅談完軍事,互相交代好事情就帶兵出發了。

出征半年,順利凱旋。

虞丹青的女將之名由此穩固,慢慢遍揚天下,她回到京城毫不客氣謙虛,可以說是要多猖狂有多猖狂。

令人不敢置信的是,在錦衣衛待得好好的秦姑娘,跑去她麾下當了副手。

朝廷內,任誰都會來一句:“怪了,當年見面就打架的兩個人,怎麽如今關系還變好了?”

說實話,虞丹青也從來沒想過,能和第一次見面就互看不順眼的人成為命交之友,還是個女孩子,她很開心。

不知下次出兵又得等到猴年馬月,勝利凱旋的虞丹青在宮中享受敬仰榮華,不僅有專門的宮人侍奉,而且還能自由出入皇宮,宮裏的熱鬧她一個不落。

虞丹青不喜歡看人臉色行事,很多時候我行我素,但主見都非常端正有力,幾乎很少出過差錯。

陛下欣賞她,對她的狂傲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譬如,虞丹青有一回在大殿內抄錄公表抄累了,叫宮人請個寫字端正俊秀的大臣來,那宮人脫口就道:“現下殿內沒有其他大臣了,只有幾個大人在旁間……謝大人寫字很好看,將軍要請嗎?”

“謝蘭機他還沒走?”虞丹青擱下筆,細心吹了吹未幹的墨水,嘴角抑不住的,是內心的挑趣,“那你去試試把他請過來。”

宮人俯首應是,忙步過去請人。

沒想到人還真來了。

虞丹青起身騰了個位置給他,指著案上的冊子道:“剩下的這一半就交給謝大人了,記得模仿一下我的字跡,不用太像,七分就成,免得一眼看去太割裂。”

她絕對不說是因為手痛。

謝蘭機半句不言,坐姿端正,拿筆接著抄錄。

虞丹青躺在旁邊的梨花木椅上,吃著宮人剛上送來的葡萄,閑來無事就發幾句牢騷。

“說來就來,謝大人挺聽話啊。”她下意識說出了心裏話。

堂堂宰相,用“聽話”一詞形容,不僅不合規矩,而且大有不敬。

虞丹青後知後覺,咽下葡萄,識趣地閉上了嘴。

“那將軍希望我來不來。”他聲音像清泉流水,在大殿內很是清脆清涼。

說得她心裏拔涼拔涼的。

虞丹青停下吞食,眼珠子左右轉了一下,笑道:“大人胸懷寬廣,定然不會和我這等小輩計較,對嗎?”

謝蘭機保持寫姿不動,“能有將軍讚美胸懷,也算謝某三聲有幸。”

虞丹青分不清他是認真的還是故意的,語氣帶了一絲不悅,“謝大人言語深妙,連我都聽不清好賴話了。”

謝蘭機不回,安靜地抄錄,她也沒再打擾。

今日一事,次日就在朝堂傳了開來。

虞丹青還屬新秀晚輩,入宮時日不久,自有盯緊她、想抓到她把柄的人。

果然,她上朝那日,就有朝臣當面向陛下彈劾她,“憑功勳自傲,目中無人,無法無天!虞將軍抄錄公表,竟敢厚著臉皮借丞相之手,如此逾矩,成何體統!”

虞丹青自然不爽,硬理服人。那大臣死揪著不放,根本沒註意陛下漠視不關心的神情。直到謝蘭機親自出來調解,才化解了這不堪的場面。

他說沒有逾矩。

行,這是他自己說的,可不能賴她了。

關系似乎緩和了,卻被中途阻斷。

這次,陛下派遣她牢牢駐守邊疆,加固邊城防範,抓到叛國賊絕不姑息。

一守就是兩年,回歸時恰逢春節。

皇宮盛辦夜宴,到處張燈結彩,燈火通明。她在邊疆待了無數個日夜,突然見到家和團圓的情景,不免恍惚悵然,更多的是發自內心的慶喜。

她跟著人潮來到摘星臺,放飛自己做好的孔明燈,寫在燈上面的祈願變得模糊起來,成了細小的一個點。

環顧四周,看見謝蘭機正好登臺,手裏捧著孔明燈,穩好燈身就放。

他的祈願是什麽?

趁燈還沒有高飛,她過去找了一圈,沒看到上面寫有什麽。

虞丹青沒話找話,隨口一問:“什麽都不寫,你就放燈?”

望著漸飛漸遠的孔明燈,謝蘭機道:“祈願不一定要寫出來。”

寫在心裏,才不會有人窺見。

虞丹青看不穿他的心思。因為還有一盞要放,所以沒有接著閑談,跑去拿另一盞做好的燈來放。

這盞燈有些特別,顏色較淺,上面畫著無臉少年和笑著的女孩,都穿著厚厚喜慶的冬襖,在門前堆雪人玩,旁邊則註有“平安”兩個小字。

他們隔的距離不遠,察覺到謝蘭機遞來的目光,虞丹青難得心平氣和地解釋:“這是我經常做夢夢到的。”

這話像在相邀。出於禮貌,謝蘭機朝她走近了幾步,聽她繼續娓娓道來。

“我小時候和他第一次見也是在新年夜,因為兒時不懂事和父親鬧脾氣,跑出門撒氣,然後就遇見了他。他很照顧我,還買糖逗我開心,陪我玩了一路,等我心情好了就及時送我回家。在我的印象中,我和他似乎沒什麽交集,卻總覺得關系曾親密過,可又想不起來。”

虞丹青微笑的面容帶著淡淡憂情,看了謝蘭機一眼,回過頭來接著說。

“我十二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高燒不退,我爹娘嚇得趕緊去請太醫來看,但也無濟於事。我燒了整整七日,渾渾噩噩地睡著,經常夢到一些似曾相識的畫面,等不再夢回的時候,我家來了一個出家人,他說他可以治好我。但我爹娘又說,他沒有用藥,只是解下了我腕上的紅繩,然後我就好了。”

“等我醒來之後,我已經忘了那條紅繩是怎麽來的,聽說是金鳳山上的半緣繩,可我怎麽想也想不起來,自己為何上山,又為何拜佛。”

金鳳山的寺廟向來靈驗,謝蘭機未能免俗,上山祈願跪拜,碰見一個光頭俊秀的青年,手持花杖,身著仙衣。

俊年面帶笑容,路過他身邊時,故意說道:“續緣人。”

謝蘭機停步,回身看他。

俊年兩眼放光,走近打量謝蘭機,笑道:“凈面神像,心懷眾生。貧道還是少見真正相由心生的凡人,施主莫不是下凡渡劫來了?”

面對生人的打趣,謝蘭機微笑回道:“師傅說笑了,在下只是長得和母親有幾分相似,渡劫什麽的,不過也是神話傳說罷了。”

“施主切莫這般謙虛,貧道的眼光絕不會錯,施主命中定然不凡哈哈哈!”俊年道,“貧道覺得施主一見如故,這現在呢,貧道剛好有個疑惑無處可解,想煩請施主為貧道解一解。如何?”

謝蘭機:“師傅請講。”

俊年:“施主可知‘鳳囚凰’一說?聽聞其字義有變,中間的‘囚’字錯了,不是強制的囚籠,而是求願的虔誠,乃為‘求’字……眾口說法不一,貧道實在難解,且見施主十分合眼緣,這才唐突請教,還請施主恕罪。不過不是白問,貧道會幫施主求個好運。”

不是囚,而是求。

謝蘭機認真思慮,回答他:“鳳凰皆是羽飛之獸,相似也能伴生,若要共生接緣,必然得心帶虔誠,才算良緣美滿。”

俊年眉梢微揚,笑容始終未減,“這便是你心中的緣?”

謝蘭機勾唇回應:“自然是。”

俊年連連拍掌,“妙,實在是妙。貧道就知道你一定是今日的有緣人!臨走之前,貧道還有話想說,既然你說是求願的虔誠,那是不是也該有一個信徒的樣子,不能強求,只能求凰的意願?”

謝蘭機保持安靜。

俊年又道:“雖如此,可鳳凰本就是天生一對。鳳求凰,凰又怎會忍心無視虔誠之心呢?你說對嗎?”

謝蘭機感覺心跳加快,很快恢覆原樣,他輕輕點頭,“……是。”

“今日一別,有緣再見。”俊年躬身再禮,“施主一路走好,貧道就不送了。”

解惑字義的謝蘭機在這裏停留了很久,似乎他多跪一個時辰,她出征就能平安一天。

年年歲歲,謝蘭機成了金鳳山的熟客,但是再也沒見俊年的身影。聽這裏的師傅說,他四海為家,漂泊不定,什麽都信,嘴裏不是觀音娘娘就是如來佛祖,所以信他的人不多。

遇見也是緣。信還是不信,謝蘭機從來沒想過,他很少糾結這些。

北周還處在內憂外患的朝局中,虞丹青率兵打仗的次數越來越多,後面更是沒空回來,在邊疆駐紮好幾年。

虞丹青最後一次回京是聖旨急召,群議涼關一戰。涼關形勢嚴峻,西有黑奴,北有烏夷,而攻過來的是新建的王朝,倘若新國聯合其他兩國打進來,可想而知,這對老年衰竭的北周會有多大打擊。

沒人敢去,就盼著威名強勢的虞將軍去。

虞丹青恨鐵不成鋼,指著鼻子罵道:“都學會在京城裏享福了是嗎?你們看看邊城的百姓淪落到了什麽地步,居然還在怯懦!”

近年陛下龍體抱恙,壓不住這些王侯將相了,太子也徹底由謝蘭機他們護著。

“好,沒人去是吧,那我去!”虞丹青被逼無奈,接下此戰,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敵方猖狂。

收到消息的謝蘭機忙不疊離開東宮,求見一面,說要謀劃全計策再動身,不能單獨去戰。

虞丹青說他站著說話不腰疼,沒有理會。

謝蘭機移闊步子攔她:“你有沒有想過朝中有通敵的,萬一是他們逼你入甕,你覺得你能活著回來嗎?”

虞丹青:“我不知道也不關心,我只知道涼關快被踏平是真的,那邊城的子民都會慘死在敵人刀下,難道就要犧牲他們嗎?能換來什麽?北周早就不如以前了,搏一搏還能尋見生機,不搏只有死路一條。”

還有路的,只是危險來得太早了,這條生路希望不大。

謝蘭機冷靜下來,猛然發現,自己再也沒有理由攔她。

她出兵那日,他還是忍不住阻攔去爭取最後一次機會,結果以失敗告終。

虞家軍離去,京城少了幾萬國軍鎮守,國內很快兵荒馬亂,叛國的叛國,造反的造反,三權分立,死傷無數,沒有強盛兵馬前去支援。

涼關戰敗,全軍覆沒,無一生還。

謝蘭機是在東宮收到的訊息,他獨守空殿多夜,最後以身入局。

他把太子悄悄轉移出城,自己留在了這兒。

東宮門外來了大批軍隊,奉命前來活捉太子和謝丞相。

謝蘭機擦凈吟梅,起身走出殿門,將劍負在身後,眼中殺意淩冽。

“太子人呢!”他們問。

“下去問!”謝蘭機毫不留情地出手,劍刃在人群劃出一道道濺血,一個個屍體倒下,又一個個活人沖來,仿若流水不盡,耗完了他最後的精力,無法再拿起吟梅。

任憑關押,在地牢受盡苦刑,也還是沒有說出太子的下落。他道:“一條人命而已,何以去比天下江山,沒有帝璽,照樣可以做君王。”

反賊覺之有理,問謝蘭機可願歸順麾下,他笑了又笑:“奸佞亂世,唯有除之。”

反賊毅然送來一杯毒酒。

看著毒酒,謝蘭機想起少年時和知己說的那句話——骨氣,是最沒用的。

活著,才有一切機會。

可是楊櫟,真有下賤的生路朝自己鋪來了,他寧願去死。

無關骨氣,無關良心。

在家國的絕境中,所有欲念都被消磨殆盡。

他甘願隨之覆滅、消失。

送毒酒的小兄弟沒有催促謝蘭機,默默在牢外等著,等他飲下那杯毒酒,用草席卷好他的身體,拖到了荒郊野嶺。

寒夜深夜有些冷,謝蘭機於夢中醒來,看見小兄弟坐在草地上,雙臂抱腿,臉貼在膝上不動,不知有沒有睡。

毒酒是假的。

謝蘭機頭有些昏沈,身上的刑傷還在楚楚痛著。

聽到動靜的小兄弟忙擡頭,一下就哭了,“謝大人,您快逃吧,北周沒有救了,能逃到哪兒就到哪兒,千萬不要回來了。”

謝蘭機蒼白的唇剛張開,犯起重重的咳嗽來。小兄弟趕緊解釋:“假死藥的解藥有些嗆口,要一個時辰恢覆,謝大人註意身體。”

謝蘭機清了清嗓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送真的毒酒給我,我也不會恨你。”

“那萬萬不行啊!”小兄弟伏跪下來,“叛軍緝留家人以作威脅,我們也是迫不得已!倘若沒有賊人作威作福,想必……也不會有這些事情發生。”

謝蘭機靜默片刻,輕輕搖頭,“世道早就變了,攔不住的。”

發生的事情幾乎沒有挽回的餘地,小兄弟只懇求他把自己藏起來,不要被任何人發現。

“縱然無法挽救時局,也應有求生之念,總比死在敵人的手裏好。謝大人,您向來自持廉潔公正,我無法冷眼旁觀他們欺負您,所以看在我苦心救您的份上,不要再做傻事了!”

謝蘭機被他的誠心所打動,“多謝你,我知道了……”

小兄弟拜別後,匆忙乘上小破車趕了回去。

謝蘭機離開這裏,來到戰火後的一個破敗村鎮,找遍每個角落,找到了一頭驢。

他腿傷略微嚴重,需要載物幫忙趕路。

騎著驢,一直趕往涼關的方向,走走停停,以蟲草為食,雨水解渴,約莫三四個月才看到涼關破舊不堪的城墻門口。

遍地屍體聚集了毒氣,這裏不能久留,走了兩圈的謝蘭機繼續前行,進入茫茫荒地。

腥臭從無到有,謝蘭機循著氣味找,終於找到將士的覆滅之地。

屍體腐爛成肉泥,有的早被禿鷲啃成了白骨,面目全非。

放眼望去,他要找的人如大海撈針。

謝蘭機在這片血地築起石頭碑,找了好久的石頭,堆積成小山的模樣。拜別完後,他往涼關城內走,找到兩匹活馬,挑揀了一些結實的長木板,去臨湖的荒地開建一座小木屋。因腿疾不便,吃力地築了半個月才成。他挑了個好位置,做起一個衣冠冢,沒有替葬物,只有一棵沒有多少葉子的小禿樹。

小小的樹枝掛滿了紅彩條,鮮艷奪目。

謝蘭機在這裏捕魚為生,靜度餘年,安守餘生,與外界隔絕。

他的腿疾越來越嚴重,只能靠輪椅代行,但就算失去行走的自由,也不會一整日呆在小木屋裏。

戰亂慢慢寧息,得勢者開始享受勝利的戰果,整頓烽火後的殘敗,也包括涼關。

謝蘭機不會踏入城內半步,和他們的接觸頂多就是要一些白楊樹。那些人看他殘疾可憐,也願意給。

他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在荒地上種白楊,一排排的過去,一行行的過來。

時間一久,換新的城內人總說這裏有個披頭散發的怪人,每天都在種白楊,偶爾會在堆石頭的小禿樹下發呆。

無人知曉他從哪裏來,叫什麽名字。

兩年後,他三十二歲。

這一天,謝蘭機沒有出遠門,坐在小禿樹旁,閉眼曬太陽。

遠處傳來清悅的鈴鐺聲,來人眉眼熟悉,依舊光頭仙衣,右手不離花杖。

“時間過得可真快吶,貧道也慢慢老了。”俊年調笑,走到他旁邊停下。

謝蘭機睜開眼睛,沒有動作。

“怎麽,你早預料到貧道會找來了?”俊年道,“看來你也知道自己所剩的日子不多了,實乃能人,不過正因為如此,貧道才會來找你。”

謝蘭機動動手指,示意他請說。

“你可還記得,她第一次上金鳳山祈願,也是你出征的日子?”

“……記得。”

“你知道為什麽你能幸存下來嗎?”俊年望向遠方,徐徐道來,“因為貧道師父給她的紅繩是雙生繩,一方有難,另一方就能夠自轉承受,輕則高燒失憶,重則失去性命。”

所以她才會高燒難退,無藥可醫,只得燒掉斷開的紅繩,從此和他再無瓜葛。

可鳳凰就是天生一對,那斷開的紅繩依然藕斷絲連。

俊年一算,知道自己要幫到底了。

他燒掉紅繩,開始日覆一日的等待,等到收齊鳳凰對彼此的祈願,就能幫他們再續前緣,或者幫其完了心願。

前緣,也要等鳳凰雙死,方能再續。

俊年:“你在金鳳山奉了不少誠願,觀音娘娘看在眼裏,因而派貧道完了你最後的心願。除了續緣,可還有其他想要的?”

謝蘭機擡頭望了一眼天,輕輕道出四個字:“家國永昌。”

俊年“嘖”了一聲:“你這想得也太美了,怕是得拿什麽來換啊……眼睛鼻子嘴都不夠抵的。”

“……我還能給什麽?”

“有啊,壽命。”俊年湊近道,“你此生命苦矣,只能活到三十二了,不過貧道算了一卦,下輩子你能活到六十多,不如用四十年壽命抵還,如何?換家國天下河清海晏,你想好了,這很值的!”

謝蘭機毫不猶豫,“我都給。”

俊年笑容褪去,心裏怒道:怎麽真有自願折壽四十年的人來換一個存有可能性的結果?這不是傻子是什麽!

“施主,你可要想好了,重生並不會意味著沒有家國災難,還是得靠自己的雙手換取太平,否則就浪費了這四十年的壽命。”

“好。”

俊年深吸一口氣,“成吧,那你我就此定下契約,下輩子再見。”

他遞過去一杯無色無味的水。

謝蘭機仰頭喝下,一股沁涼穿心入骨,灌滿了渾身的血肉。漸漸的,他徹底不能動彈,視線陷入一片黑暗,嗓子辣痛失聲,五感逐漸流失。

失聰的前一刻,他聽見俊年附在自己耳邊,嘆息道:“你走快些,我剛才又算了一卦,有人還在等你,趕緊去吧!”

最後,俊年跪拜行禮,“施主一路走好,貧道就不送了。”

這片荒地,下了一場久違的大暴雨,沖刷了昔日的殘骸。

俊年拐杖離去,高聲喊道:“緣來緣去是何年,莫要遲,莫要遲嘞——”

雨聲劈裏啪啦,續緣人的心跳和呼吸同時終止。

二十年前,也有這樣的一場暴雨。

那把傘,在他心裏撐了二十年,而如今,也該把傘還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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