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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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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故

來人的關懷擠不下一座房屋, 亮燈照著滿堂的面孔,庭院的小孩跑三兩步都要撞人。

狗吠、人聲和歡笑,共聚一堂。

虞丹青走在謝蘭機後面, 兩人一起出了房間。

幾十來張面孔齊刷刷望來, 各人各色, 目光如炬。

他們擁圍的中央站著一個男人,身高九尺, 面如冷石, 深眉遂目, 氣宇軒昂藏著淩冽兇氣, 不怒自威, 令人望而生畏。

虞丹青下意識對比,他和謝蘭機的眉目神情較為相似, 不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但勝在神韻相似。

旁人休語望著這對兄弟,之前的中年壯漢提醒了一聲謝蘭機。

謝蘭機垂下眼簾,語氣聽不出其他情緒。

“哥。”他喚道。

同根生的兄長沒有應話, 目光輕淡地落在大變樣的弟弟身上, 又慢慢記下他身邊的少女的輪廓。

虞丹青擡眼對上陌生男子的視線, 禮貌生硬地也喊了聲“大哥”。

氛圍尷尬緊張。

他走了過來, 漫不經心,卻感覺每步都走出了壓迫感。

那人停在謝蘭機的幾步之外,聲音低沈穩力,“若是沒有這場意外,是不是還得再拖個幾年才回來?”

是質問, 還是埋怨,時間久到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曾經在兄長庇護下的少年長到如今獨當一面的權臣, 本該欣慰少年苦盡甘來,但中途歷經的楚楚苦難,他寧願少年無盛功榮,平淡一生。

旁人見情況不妙,趕忙出言勸和,生怕哪根線點燃著火了。

“朝廷政務繁多冗雜,鳳兮又是宰相,肯定很忙,抽不出空很正常……現在人不是回來了嘛,那之前肯定也是想回來的。”

“對啊當家的,這才剛回來呢,說這些……”

後面的張永義翹著二郎腿,一臉享受地品茶,一副看戲不嫌事大的樣子。小燕子和瑞兒呆坐在一邊,望著眼前的場面不敢插嘴,都知道爹的脾氣。陳河不敢看,又按耐不住好奇心,伸長脖子使勁探,接著抱住張永義的大腿,“張叔您快去攔攔,他們是不是要打起來了。”

張永義吃下幾粒花生米,笑了聲:“放心,不會。”

陳河不信,“可我記得瑞哥哥被揍的時候,當家的臉色和現在差不多。”

張永義:“他該的。”

被提名的少年翻了個白眼,努力替自己找回顏面,道:“打是親,罵是愛,你們懂個屁。”

孩子們欲要鬧騰,張永義頭疼得緊,趕緊叫他們閉嘴,老實旁觀。

人群中的謝蘭機搖頭,沒有回答男人的話。

他想不想由不得自己,身份釘在板上,使命記在心裏,大義小情孰輕孰重。

他見過他們所有人都擔憂的絕望,所以有些東西必須要親拿親放。

他自認有錯,也從未想過為自己開脫。

但他不知該說什麽,才能撫平眼前的燥火。

在廚房幫大娘子燒菜的人看見這一幕,忙去和大娘子說道,大娘子忙得焦頭爛額,握著鍋勺直奔主場,什麽也沒說,拉著當家的往屋外走去。

晚色下,她輕嘆道:“易簡,既然鳳兮回來了,就靜下心來好好聊聊,他待的時間不會太久。你知道他好不容易撿回來一條命,離不開天機閣,也不得不靠仕途完了家族最後的遺憾。如今他做到了,做得很好,我們應該為此慶祝恭喜,而不是……我想你也沒有真的怪他這麽久沒回來看過一眼,我們對他而言,一直都是軟肋。你也曾做過那高處的人,明白去往那裏的路要割舍困己之物,才更有勝權爬到頂……”

大娘子本意不是想跟他講理,而是告訴他,在親人面前不要放太高姿態,也不要傲嬌冷漠,會傷人心。

偏偏易簡就是這樣的人。

因此她多言幾句,給他個走下來的臺階。

易簡依然冷臉無動於衷,眼皮小幅度地左轉右動,大娘子哼笑一聲:“你們兄弟兩個也不小了,做事情還要鬧性子嗎?鳳兮從小就是個懂事的,知道什麽場合該做什麽,你再給他點時間緩緩。等他敲門時,你可別再關門了。”

隨後她顛了下勺,“行了,其他的我不多說。廚房忙得很,過來搭把手。”

這下易簡動得倒快,接過鍋勺進屋裏廚房了。大娘子沒有跟去,那裏還需要她多擔待一下,她解下圍裙,洗凈雙手去了正堂。

沒有想象的那麽糟,大家夥兒裝作剛才什麽都沒發生,照常有說有笑,深得大娘子心意,她融入得也極快,時不時照顧這個新來的弟媳。

來者之多,設宴相待。

晚上屋內屋外坐滿了桌親,已是多年難見的場景,浪潮此起彼伏,甚者有人在外邊的平地上圍起了篝火,湊熱鬧的人越來越多,手拉手圍成個大圈唱歌跳舞,又起哄叫人在中央比武耍戲,為勝者歡呼,為敗者打氣。

身處異鄉的虞丹青,此刻體會到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歸屬感和幸福感,令人流連忘返,她坐在旁地,兩手撐著下顎,邊看邊笑,看到精彩處還會激動地拉住身邊的謝蘭機的手腕歡呼,忘記失憶的煩惱。

謝蘭機手裏拿著壺酒,視線在他們和她之間來回切換,偶爾會飄向一個人。

歡宴結束到夜眠,眾人餘意未散,卻也得聽老天的話回去休息,清掃完後就散了。

虞丹青困得厲害,大娘子送她去整好的空房睡下,回來和謝蘭機在正堂聊了兩句,也休息去了。

星辰漫天,謝蘭機來到那所房間門口,敲響了門。

裏面靜了一會兒,然後才有人回應,“進來。”

謝蘭機進去關好門,看他衣冠整齊坐在案前寫東西,叫了聲“哥”。

易簡眼皮擡也不擡,“原來你還記得我是你哥。”

“……”

謝蘭機拍袖坐好,正欲開口,便聽得那人冷不丁來句:“倒是挺自覺,還知道自己找地方坐。”

他沒有生氣,只是搖搖頭,給自己倒了杯涼水消酒意。

“兄長的房間,我為何不能坐。”

易簡沒應,他整理好桌上的信物,轉頭看他,談起正事來。

“你信上說的來龍去脈我都知道了。意思是,聖墟那人給你下奇蠱,其實是想試探你能不能成為沖破江湖百年不變局面的這個人。你們之前不是敵人?你信他?”

謝蘭機不否認他們曾是敵人,初見的確皆想要對方的命,但不相上下的實力使他們成為了彼此唯一的對手,時間一長,反而沒那麽想要對方的命了。

謝蘭機結合經歷和蠱夢,脫口道:“事到如今,不信也得信。他和至親是被困在那裏的人,要想脫身,只能賭那個不變的定數,毀滅聖壇的神祖,如此一來,江湖沒有致命威脅,我們也有更多精力去抓朝廷的賊。”

易簡頓了頓道:“聖墟易進難出,那裏的人都被聖壇牽連,要想掙脫束縛無異於異想天開,他就不怕詛咒應驗?”

“所以我們也得出手。”謝蘭機道,“不出意外,天機閣應該收到我的情報了,他們暫時藏在暗處不動兵戈,等到時機成熟再動手。”

他同樣以傳信的方式把聖墟內部情況闡述清楚,讓蕭無憶他們撤退遠離聖墟,按兵不動,其餘的看聖墟情況如何。

江湖朝廷局面瞞不過兄長的眼睛,但若要有兄長的一臂之力,謝蘭機需要提供內情。

“哥,你幫我個忙。”

……

謝蘭機離開沒多久,兄長房間的燈便熄了,他輕手輕腳回到自己房間,點燃燭燈,開始和陌生的房間獨處。

是很陌生,歷年數來,他呆在這裏的時間總共不超過半年。

他的房間跟著風曉川變舊,但裏面所有的擺設用具都是新的,沒怎麽用過,位置也和記憶中的不變,和他離開的那年一樣。

床被好像特意洗過了,他躺下來能聞到淡淡的清皂香。

他的意識好似嫌累,踢掉了公職公務,衣服沒換,燈也沒吹,閉眼沈沈睡了,一覺到天亮。

……

翌日清早,睡香的虞丹青自然醒來,床邊已經擺放好換穿的衣服,她自己在鏡前打理好衣發,開門迎接晨曦,伸了個懶腰。

二樓風景好,在走廊上可以看見小橋流水人家,她站在欄桿邊,擡手對準遠山的晨陽,張開五指,金陽透過指縫流進她眼中,她心滿意足,盡管被耀眼刺得閉上眼睛。

恰巧樓下響起“吱呀”的開門聲,虞丹青支著下巴攀在欄桿上,目視從房間出來的謝蘭機。

他換了一身湖藍色銀紋團花長袍,花邊窄袖利落,寶石腰封修身,發冠將頭發束得一絲不茍,少年氣裝飾著他的成熟穩重,一點也不沖突。

因為誰都有少年的時候,他正值過渡的年紀,剛剛好。

虞丹青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半圈,唇角彎起,嘟成個圓,輕輕地吹了個口哨。

樓下的人擡頭看她。

虞丹青眉梢一揚,故作不經意,清了清嗓道:“呀,真巧,你也起這麽早?”

她眼睛笑得彎彎明亮,看起來心情很不錯。

謝蘭機淡淡一笑:“不早了,下來吃點東西。”

一般在風曉川,天沒亮透,屋舍之間就起了煙囪飯氣,大家忙著起來做早飯填飽肚子,然後經營好日子的開頭,他們也不例外。

這會兒,廚房那邊已有兩個忙匆匆的身影,正是大娘子和小燕子。

虞丹青踩著長靴跑下樓,荷邊短袖隨風一跳一跳的,剛好到手肘處,露出一截白藕手腕和銀閃手鐲,及膝的紗裙依稀能見微紅的膝蓋,清爽涼快。

這如風般的女子跑起路來也不怕撞到人,一到他面前停下,身後帶來的風也隨之吹打在他臉上。

很快,謝蘭機才知道她是故意的。

“就這麽傻站著?不怕我撞你?”她絲毫不遮掩逗弄的心思。

謝蘭機陪她玩笑,“怕你撞墻上,所以就不躲了。”

“這樣嗎?那下次我可真撞上來了?”

“你天天撞都沒關系。”

這人像沒脾氣似的,虞丹青被他的溫順服從折服,直奔廚房和大娘子她們打招呼。

早點不吃多,虞丹青、謝蘭機去的時候差不多都辦好了,早膳一桌四人,還差著人。

虞丹青正經了點,“大嫂,不等……大哥他們嗎?”

她差點沒順過口來,該叫大哥而不是當家的。

大娘子:“你們大哥出去有事了,那個小的還賴床,你叫他他還跟你死犟,等他自己餓了會來廚房找吃的,不用管。”

虞丹青老實吃自己的,飯到一半,隔壁的小燕子悄咪咪地靠了過來。

“叔母,爹爹其實是幫你請王叔去了,他醫術高明,包治各種怪病。但是吧,他這人有點毛病,你盡量避著些。”

虞丹青回得慷慨,“治病之恩也該湧泉相報,恩人有缺點,我該當包容,不是嗎?”

小燕子呆呆地點頭,“是……是。”

旁邊的謝蘭機卻頓住筷子,遞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虞丹青摸了摸鼻子,沒了方才的自信,“……真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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