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光在輸液的時候看到來人以為出現了幻覺。

他一眨不眨的盯著謝蓉，半晌說不出話來。

謝蓉也只是站在門邊，低頭不語。

李晨夕在一旁看的著急，只好求助性的瞄了李子寒一眼。

李子寒無奈的笑了笑，上前拉開了床頭的椅子：“阿姨，別站著，您坐。”

李國光這才反應過來，本想起身，又突然意識到還在輸液手不能亂動。

他只好揮了揮另一只手：“你坐，別站著。”

謝蓉沒有推辭，拿著包坐下了，看了看周圍，發現什麽都沒有，便不自然的搓了搓手：“你、你想吃水果嗎？我去給你買點？”

李晨夕急忙打斷：“媽，老爸現在很多東西都不能吃，水果也不行，你別買了。”

謝蓉尷尬的笑了笑：“這樣啊，那他現在能吃什麽？”

“白粥吧……”李晨夕認真的想了想。胃出血確實很多東西不能吃啊，要不然他一吃下去非得疼死不可。

謝蓉沒想到李國光的病居然嚴重到只能吃白粥的地步，一時間楞住了。她忍不住打量了一下李國光，發現他確實比之前看上去要老了很多，瘦了很多，尤其是現在穿著病號服，看上去更加的……憔悴。

她嘆了口氣，話中含了幾分憤恨和埋怨，似乎還有那麽一點心疼：“……怎麽搞成這樣了。”

李國光看了看謝蓉，發現她確實在看著自己，才意識到這句話是對他說的。

他別扭的轉過頭去：“……自己沒註意。”

“活該。”謝蓉一邊說著，一邊紅了眼眶。

李國光想問問她怎麽回來了，但又不知道如何開口，只好繼續沈默。

謝蓉也只是坐著，並不說話，一時間，病房裏安靜得落針可聞。

李晨夕憋不住了：“爸，媽是過來看你的。你……下次要註意身體啊，別總這樣，讓我們擔心。”

謝蓉聽了這話更難過了，李晨夕是如何做到默默消化了這件事，還能平常心的和李國光說話呢。

下一次……還有下一次嗎？

她擡頭看向了李國光，恰好李國光也轉頭看向了她。

觸及到她的目光，李國光率先錯開了視線，本想說聲“謝謝”，現在又說不出口了。

他對自己有些惱火，又想跟她說話，又不敢跟她說話。

他們是夫妻啊，可現在……家不像家，他們也沒有盡到為人父母的本分。

最開始的時候，他是有些愧疚的，後來被她發現了，兩個人吵了很久，那段時間他很生氣，經常看到謝蓉就很生氣。

不喜歡她無理取鬧，不喜歡她渾身帶刺，不喜歡她話裏話外諷刺他，不喜歡她歇斯底裏的怒吼。

但當她走了，他又覺得難受，覺得不習慣，心中又有些埋怨，尤其是知道了她連李晨夕的電話都不接的時候，這種埋怨上升到了頂點，甚至有了幾分賭氣，想看看她什麽時候會回來。

一晃，九年過去了。

雖然說是來看他，但他覺得，如果不是李晨夕，謝蓉是不會來的。

其實到後來，埋怨啊什麽的都沒有了，只是想起來的時候，尤其是一個人面對著空落落的屋子的時候，心裏會很不舒服，曾經也有過想去找她的沖動，但轉念、就消失不見了。

當他聽李晨夕說秦秋跑去美國把陶蕊追回來的時候，他也想了想，是不是該去找一下謝蓉，但拿著手機，他連打個電話都做不到。

他承認……他早已沒有那種勇氣了。

其實他很想問問她為什麽要離開，為什麽離開之後單方面斷了聯系，但又覺得自己沒什麽資格去問，其實原因他都知道。

現在看到她安靜的坐在他的面前，他也覺得沒必要去問了。

不愉快的事……就當忘了吧。

謝蓉也是本著這個想法，並沒有提當年的事，而是主動問道：“你吃過飯了嗎？”

李國光搖搖頭：“還沒。”

“我去食堂給你打碗粥吧。”謝蓉拎著包起身。

李子寒急忙攔住：“阿姨，我去吧。”

李晨夕也拼命點頭：“我們去吧，媽，你坐。”

謝蓉只好又坐了回去，待李子寒和李晨夕一走，病房裏更尷尬了。

李國光看了看謝蓉，想了又想，決定問一個很爛大街但很安全的問題：“這幾年……你、怎麽樣？”

謝蓉往椅背靠了靠，盡量讓自己放松一些：“還好，在那邊找了個差不多的工作，不過C市物價低，挺輕松的。”

李國光幹巴巴的回了一句“那就好”。

謝蓉覺得既然李國光都主動問她了，禮尚往來，她也應該問問他：“你這幾年怎麽樣？”

但問完之後她有些後悔，這幾年其實不重要了，也不知道他病情怎麽樣，檢查結果到底如何。

“我就……還那樣。不過夕夕最近越來越厲害了，她前幾天還跟我說以後會比我掙的多。子寒這孩子也挺好的，夕夕有他照顧，你……可以放心。”李國光終於找到了和謝蓉溝通的正確打開方式，講話比之前流利多了。

但這話落在謝蓉的耳朵裏，倒是有幾分故作輕松的意味在。她擡頭看了看他，李晨夕說他不知道，但他真的不知道嗎？

對於自己的病情，他其實是有些自覺的吧？

謝蓉神情覆雜的看了他一眼，隨即又低下了頭。

她現在依舊不能原諒他，但看他這樣，她還是會難過。

當時李晨夕的外公外婆不同意謝蓉和李國光在一起，謝蓉勸了很久，告訴他們他很愛她，對她很好，李國光也再三保證，才成就了這段婚姻。

可是後來呢？

她覺得這就像一個笑話。

她當時太憤怒了，甚至恨他，那個時候，她才意識到，原來這麽多年過去，她比之前更愛他了，可是他卻沒有之前那麽愛她了。

但也正因為這樣，她才更加無法容忍他的背叛。

她向他發洩著她的怒火，痛斥著他的不忠，哭訴著她的不甘，卻換來他的不耐煩、他的斥責、他的憤怒。

她不得不承認，他不是沒有之前那麽愛，而是不愛她了。

那天，她在床上哭了一整晚，淩晨去李晨夕的房裏看了她一眼，輕輕跟她說了句“對不起”。

第二天，她離開了。

直到今天，她又回來了。

現在，她覺得……可能自己也不愛他了，可是，依舊無法原諒他。

曾經的痛楚和悲慟都是真實的，哪怕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會覺得憤怒。

但畢竟也曾相處過那麽多年的時光，再想想李晨夕，除了憤怒，還有些不舍。

所以她看他現在這樣，很難過。

她希望他可以好起來。

不原諒他，但是希望他好起來。

謝蓉穩了穩心緒，試探性的問道：“你現在感覺怎麽樣？有哪裏不舒服嗎？”

李國光搖了搖頭：“還好，就是胃有些不舒服，應該過幾天就好了。”

謝蓉神色暗了暗，看來李晨夕說的沒錯，他確實不知道。

既然他不知道，她也不會提出來，畢竟現在還需要等最後的檢查結果。

不過……聽他說胃不舒服，謝蓉頓時想到了胃癌。

以前李國光就因為應酬多，空腹喝酒等問題導致胃不好，而且總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痛起來的時候知道養生，好了之後又不註意，勸了幾次都不肯做胃鏡，現在這樣，倒也不意外。

但不意外歸不意外，惱火還是有點的，就好像之前每一次他胃疼的時候，她都會生氣：“疼嗎？疼死你！下次還敢不敢了？！”

李國光總是一邊說著“不敢了”，一邊念叨著以後要怎麽怎麽樣，然後幾天之後被打回原形。

這時候，謝蓉就會更加生氣。

但這一次，謝蓉的語氣還算溫和：“知道不舒服下次就多註意點，每次說你都不聽。”

李國光很久沒有聽到別人這麽念他了，盯著謝蓉楞楞的出神，謝蓉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怎麽？我說錯了？”

“沒、沒有。”李國光急忙移開視線，“你說的對，我以後一定註意。”

謝蓉根本沒信：“算了吧，也不知道你能註意幾天。”

李國光自知理虧，低頭不語。

謝蓉扭頭不再說話。

眼看著病房又要再一次陷入沈默，李子寒捧著粥敲了敲門，謝蓉回了句：“進來吧。”

李晨夕一邊開門一邊喊道：“我回來啦！”

聽了這話，謝蓉和李國光都有些恍惚。

李晨夕總喜歡在進門的時候高聲喊著“我回來啦”，或是在李國光和謝蓉回家的時候喊一句“你回來啦”。

沒什麽意義的話，卻陪伴了他們十多年。

自謝蓉走後，李晨夕在家的時候都會異常沈默，李國光也很久沒有看到她這麽有活力的樣子了。

他當時能從心底接受李子寒和李晨夕在一起，很大原因就在於他發現，和李子寒在一起的時候，李晨夕更像個孩子，話很多，愛撒嬌，時不時鬧脾氣，還會作妖。

面對這樣的李晨夕，李子寒一一接收，並樂此不疲。

看著這樣的兩個人，李國光心中有愧，也為李晨夕慶幸。

“今天給你打了南瓜粥！正好出門碰到醫生了，他說你現在可以帶著吃一點其他的東西了。”李晨夕一邊打開飯盒，一邊說道，“你吃吃看，要是胃疼我再給你換白粥去。”

謝蓉起身拿起桌板，架在了李國光的病床上，把飯盒放了上去，遞給他一個勺子：“吃吧，小心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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