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夕感覺自己出現了幻聽。她不知道該說什麽，但她覺得必須得說點什麽。

謝蓉不可能拿這種事開玩笑，可就在不久前他們還一起出去玩，一起安慰李晨夕別在意。

為什麽突然就——

李晨夕艱難的開口：“媽媽，怎麽了？為什麽突然……”

謝蓉沈默了許久，並沒有回答李晨夕的問題，而是再一次問道：“你要跟誰？”

李晨夕覺得自己好像走在刀尖上，一個不小心，爸爸媽媽就不再是自己的爸爸媽媽了。

如果，如果說要跟謝蓉，那媽媽會不會把她帶走然後再也見不到爸爸了？

如果，如果說要跟李國光，那這通電話會不會是最後一次聽見媽媽的聲音？

對於剛剛初三畢業的李晨夕來說，對於一個被保護的很好的李晨夕來說，對於一直以來順風順水的李晨夕來說，她覺得自己的天地崩塌了。

她要爸爸！也要媽媽！

她想說，你們能不能不離婚，我不想你們離婚。

可是她開不了口。

她想說，我想要你們兩個人，行不行。

可是她發不出聲音。

她仿佛置身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手被凍僵了，腳被凍僵了，嘴也被凍住了，只有耳邊謝蓉那細微的呼吸聲在提醒著她，說話啊。

謝蓉等了很久沒有等到李晨夕的回覆。她嘆了口氣：“你好好想一想這個問題，下次再問你。”說罷便掛了電話，徒留李晨夕僵硬地抓著手機一動不動。

下次？下次是什麽時候？一定要選嗎？到底為什麽突然要離婚？我不想你們離婚！

李晨夕腦子都快炸了，好不容易冷靜下來，放下電話，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沒有來得及修剪的指甲快要掐進肉裏，全身都緊繃著，但又使不上一絲力氣。

她想立刻回家，她怕再拖下去等她回家的時候只能看見一個人。

但她也不想回家，她怕她回去了他們會逼著她立刻選一個。

她甚至開始想到等他們真的離婚了，會不會誰都不想要她。

她很害怕，她不明白為什麽短短幾天之內，她的世界變得天翻地覆。

三天後，李國光過來接李晨夕。李晨夕坐在後座上想問爸爸到底怎麽了，但又不知道怎麽開口。李國光察覺到李晨夕的沈默，主動說道：“你媽媽是不是已經跟你說了。”

李晨夕又一次感覺好像有人在掐著她的脖子，讓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夕夕，你是怎麽想的？想跟誰？”

李晨夕突然覺得有些可笑，一個兩個都不說原因，只是告訴她，要離婚了，你選一個吧。那她是怎麽想的、重要嗎？難不成是她在天天盼著離婚嗎？她現在是不是應該告訴所有人我爸媽終於要離婚了好開心哦？！

李晨夕越想越生氣，越想越委屈，但她覺得這時候不能哭。她擡頭把快溢出眼眶的淚水憋了回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再顫抖：“我們回家說吧，媽媽在家麽？”

“……在，我們回去說。”

回家之後李晨夕以為自己能聽到關於這件事的任何解釋，但他們絕口不提。

李晨夕憋著一肚子的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很平靜：“為什麽？”

但謝蓉和李國光在沈默了許久之後，只是說道：“不方便告訴你。”

什麽叫不方便！她難道連這種事都不能知道嗎？哪怕隨便編個理由，她都能說服自己相信，但到底為什麽不告訴她？

“是和我有關所以不方便告訴我嗎？”

李國光和謝蓉沒想到李晨夕會對這個問題這麽執著，聽她這麽問都楞住了，謝蓉最先反應過來：“夕夕別多想，和你沒關系，是我們的事。”

什麽叫你們的事！說的就像你們離婚和我半點關系都沒有一樣！那你們把我當什麽？你們想過我的心情嗎！

李晨夕氣極了，忍不住脫口而出：“要麽你們不離婚！要麽我誰都不要！我一個人過！”說罷李晨夕轉身跑回了房間，砰的把門鎖上，直接鉆進被子裏，蒙住頭開始哭。剛開始還只是很小聲的哭，到後邊越發收不住，開始嚎啕大哭。

這是李晨夕第一次哭得如此狼狽。以前謝蓉打她算是哭的厲害的時候了，但礙於謝蓉她不敢發出什麽聲音，更不必說這麽一邊哭一邊叫。

那天李晨夕是怎麽睡著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哭著哭著就睡過去了。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李晨夕感覺眼睛有些發脹，喉嚨也不舒服，渾身就跟散了架一樣。身體的不適仿佛在時刻提醒著李晨夕，這些不是夢，都是真的。

李晨夕不想動，她想，反正他們都不在意，自生自滅好了。

但她又想去看看李國光和謝蓉。她還是想去問問到底怎麽回事。

猶豫了許久，李晨夕起床打開了房門。李國光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謝蓉在廚房準備早餐。

除了那壓抑的氣氛，好像一切都和以前沒什麽不同。

但李晨夕知道，終究是不一樣了。

她剛剛鼓起的勇氣一下子就跑沒了影，不知如何開口，也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麽。

李國光只是楞楞的看著她。眼裏包含著太多李晨夕看不懂的東西，無奈，痛苦，悲傷，又好像還有些惱怒，有些絕望，還有深深的、深深的歉意。

吃完早飯李晨夕想繼續回房間呆著，謝蓉叫住了她：“你是不是不希望我和你爸爸離婚。”

李晨夕不說話。

李國光看著她：“夕夕你說話啊。”

李晨夕張了張口，又閉上了，有些僵硬的點了點頭。

謝蓉和李國光對視了一眼，繼續道：“昨天我和你爸爸商量了一下，不問你的意見就直接決定確實是我們不好，你既然不希望我們離婚，那我們就不離婚。”

李國光急忙跟著強調了一遍：“不離婚，夕夕，我們不離婚。”

李晨夕很難描述聽到這句話的感覺，她覺得自己應該特別高興，但又從心底升出一種強烈的不安，但她真的真的希望李國光和謝蓉還能像以前一樣，所以她急忙點了點頭，輕聲說好。

謝蓉也對她點點頭，讓她去看會兒書：“還有一個月就要上高中了，不管在哪個學校學習都要自己抓緊。”

李晨夕拼命點頭，她現在覺得這種話特別動聽。

於是她急忙回房拿出教輔書，決定要在高中的入學考試上一鳴驚人。

一周後，李晨夕得知自己踩著線進了S中，她高興壞了，覺得這麽久以來的壞心情終於開始放晴，於是更加發奮努力，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泡在題裏。

可能是因為太認真了，也可能是因為李晨夕刻意忽視了，這一個月，謝蓉和李國光不僅分房睡，還經常吵架、冷戰。雖然以前也有過，但從來沒有最近這麽頻繁。

直到有一天李國光在外應酬喝多了酒，回來後和謝蓉打了起來，動靜甚至驚醒了已經睡著的李晨夕。

李晨夕慌張地打開房門，看見的就是滿目狼藉。

地板上扔著紙、靠枕、碎掉的玻璃杯，茶幾上的水壺翻了，裏邊的水順著桌子一直流到了地上，李國光用手拽著謝蓉的領子，謝蓉則掐著李國光的肩膀，兩個人都在聲嘶力竭的吼著什麽。

李晨夕很害怕，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只能不停的勸：“你們別吵了，你們別打了。”最後也不知是哪裏來的勇氣，她沖上去擠在了李國光和謝蓉之間，硬生生的分開了他們。

李國光坐在沙發的左邊喘著氣，臉色很不好，謝蓉則半躺在右邊一直哭。

李晨夕還沒從剛剛的沖擊中恢覆過來，只是茫然的坐在他們中間，看看李國光，再看看謝蓉。

謝蓉哭了好一會兒，最後慢慢停了下來，又是不甘心又是憤恨的開口：“你不是想知道為什麽我們要離婚嗎？因為你爸爸出軌！他不是人！他是個畜生！”

李國光聽到這話身子僵了一下，半是震驚半是慌張的看了一眼謝蓉，急忙開口：“夕夕……”但喊完名字之後，又不知道該說什麽、該怎麽說。

看到李國光幾度張口，欲言又止，李晨夕知道。謝蓉說的是真的，她的爸爸出軌了。

所以他們才要離婚，他們才讓她選一個。

她突然覺得好累，心累，身體累。

既然如此，為什麽不一開始就告訴她，為什麽非要打成這樣、吵成這樣，還信誓旦旦的告訴她，他們不離婚。

既然想瞞著她，為什麽現在又告訴她，還是以這種方式。

她覺得很憤怒，也覺得很可笑。

李晨夕突然笑了起來，笑李國光、笑謝蓉、也笑她自己。

她什麽話都沒有說，起身回了房間，非常用力的關上了房門。

那一聲“砰”，是她給他們的嘲諷，亦是對自己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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