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靈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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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靈骨
兩日後，一行人抵達海州。
這一路，他們遭遇了數次截殺，哪怕是走山路也會莫名冒出一些追殺他們的人。
殷雲衡被朝廷追捕時也沒這樣，他推測，可能是青元教在星沙靈核或者秦疏雨身上下了追蹤術。
幾人輪番探查，察覺到藏在靈核中的一絲微弱靈氣，祛除靈核中的術法後，他們總算是甩掉了那些小尾巴。
踏上海州地界，殷雲衡遙望著茫茫綠野，不禁生出幾分迷茫，機緣到底在哪裏呢？
孟歸深道：“進城看看吧。”
他們此刻身處海州邊緣的一個小縣城魁沙縣，離城門尚有些距離，殷雲衡遠遠看見城門處貼的告示，上面是他的畫像。他立即變幻容貌，化為一副其貌不揚的模樣。
幾人入了城，尋了一座酒樓去打探消息。
一進酒樓，殷雲衡便聽見許多人在議論近日京中那件大事——小縣令狀告青元教。
“哎，你們說那縣令說的是真的嗎？”
“誰知道呢！”
“聽說啊，前些日子被皇帝下令緝捕的那個妖道就是被青元教陷害的，他是個好道士，許多人都曾受過他的恩惠。我在江白縣的表叔說，他為斬殺作惡的厲鬼，不惜委身於那惡鬼。沒想到啊，竟被人拿這事大做文章。”
殷雲衡起先聽見“妖道”二字，還沒反應過來，直到聽見後面幾句話，才意識到這是在說他。
他扶額苦笑。
全天下人都知道他與一只鬼成了婚。
其他人咋舌不已。
“他此番舍身，實非尋常修士可比，我信他是個好人。”
“我也信，他肯定是被人陷害了。”
殷雲衡哭笑不得，扭頭去看孟歸深，卻見他正笑吟吟聽眾人議論他倆。
殷雲衡目光幽幽。
孟歸深察覺殷雲衡的視線，靠近他耳語道：“阿衡，世人皆知曉你是我的人了，我們會在全天下人的見證下相守此生。”
微涼的氣息絲絲縷縷纏在殷雲衡耳朵上，帶來一陣難以言喻的酥麻感。
殷雲衡推開孟歸深，揉了揉泛紅的耳朵，小聲告誡他：“大庭廣眾之下不許離我太近。”
見孟歸深眼珠微沈，眉心漸漸擰起，殷雲衡雙眸圓瞪：“你忘了那夜答應過我的事了嗎？私下裏我都隨你，但在眾人面前你要顧及我的臉面。”
孟歸深垂下眼簾，過了小半晌，才斂起不虞之色，向殷雲衡保證：“我盡量。”
“盡量？”殷雲衡目光如炬，直視著他，“是一定。”
“阿衡，我不想再騙你。我只能盡量不離你太近，‘一定’我不敢保證。”
兩人僵持半天，殷雲衡回過身，只留下一個冷淡的側臉線條：“你若太過分，我決不輕饒。”
孟歸深笑意盈盈：“我知曉了。”
酒樓人聲鼎沸，聲音嘈雜，殷雲衡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凝神細細聽著每一道聲音。
這時，從二樓走下一男一女。
殷雲衡視線下意識掃過那兩人，在看清那位男子的面容時楞了一瞬。
他立即放下酒杯，酒杯與木桌相碰，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來不及向身旁人解釋，他起身快步上前，攔住欲出酒樓的二人，道：“兩位可否借一步說話？”
二人眸間劃過一絲驚愕，上下打量殷雲衡片刻，察覺到他並無惡意，二人對視一眼，同意了。
殷雲衡帶兩人回到桌前，請兩人坐下，他望向孟歸深。
孟歸深會意，道：“在下孟歸深，不知二位如何稱呼？”
“桓長青。”
“溫拂雲。”
兩個名字入耳，殷雲衡臉上前後閃過訝異的神色，顯然十分意外。
溫拂雲看見殷雲衡的表情，眉頭不自覺地輕皺起來：“這位公子知道我們？”
殷雲衡問：“姑娘可是月空山溫拂雲？”
溫拂雲頷首：“是我。”
月空山位居東南，他一直沒有功夫去拜訪溫拂雲，不料卻在此地遇上了。
殷雲衡心下感嘆，莫非華知真人連這都算到了？早知他們會遇見溫拂雲？
他揚眉微笑，示意一旁的孟歸深取出拂塵，對溫拂雲道：“我們曾遇見過華知真人，她托我們將此拂塵交予你。”
溫拂雲在看見拂塵的那一瞬，登時站起身來，長椅與地面猛地碰撞，一道刺耳的“嘎吱”聲鉆入眾人耳中。
她接過拂塵，眼圈泛紅：“師父……”
“華知真人是你師父？”
溫拂雲含淚點頭：“你們何時是遇見我師父的？她是不是已經……”
殷雲衡沈眸，將他們與華知真人相遇的過程告訴溫拂雲。
在聽見華知真人化為一尊塑像時，溫拂雲瞬時落下淚來，泣不成聲。
“姑娘節哀。”身旁遞來一塊杏色錦帕，溫拂雲回頭，見那位面容清冷的姑娘正擔憂地望著她，她接過帕子，低低道了聲，“多謝。”
秦疏雨微嘆：“不必言謝。”
溫拂雲情緒不佳，殷雲衡便靜下來，等她平覆情緒。
不多時，溫拂雲止住淚，用帕子拭去臉上淚痕，略帶歉意向眾人道：“見笑了。”
殷雲衡搖頭：“溫姑娘是性情中人，真情流露，何需介懷。”
“數月前，師父曾算出朔州會有一場浩劫，也知曉自己會亡於那場劫難，可她仍選擇北上應劫。”溫拂雲輕嘆一聲。
“原來如此。”殷雲衡容色肅然，“華知真人衣被蒼生，可敬可嘆，乃世間少有之大德。”
溫拂雲讚同地點頭。
殷雲衡目光轉向另一旁那位樣貌清秀的布衣男子，問道：“二位是熟識？”
溫拂雲開口：“有過幾面之緣，他此次來找我，是想讓我幫忙鍛一把劍。”
殷雲衡訝然：“姑娘會鍛劍？”
溫拂雲唇畔含笑：“我不會，但我認識世間最好的鍛劍師，若諸位想鍛劍，我可以幫你們問問那人。”
殷雲衡心頭一動：“我們正好有一把劍需要重新鍛造。”
“那好，你們同我一起去見他吧。”
鍛劍師不在魁沙縣，而是在海州西側的蓁縣。蓁縣距此不算太遠，只有半日的路程。
路上，殷雲衡試探著問桓長青：“你可認識國師？”
殷雲衡之所以攔住他們，便是因為桓長青的容貌——
他與青元教暗室畫像中的人長著同一張臉。
知道他的姓名後，殷雲衡更加確信了。
國師叫桓樞，那人名尋青，他叫桓長青。這不明擺著告訴他，面前之人與國師關系非比尋常。
桓長青眉頭微微皺起，落在殷雲衡身上的眼神帶著幾分懷疑：“你為何有此疑問？”
殷雲衡猶豫片刻，決定告知他實情：“我在國師那裏見過一幅畫像，畫像中人與你一模一樣。”
桓長青如遭雷劈，站立不穩地後退一步，用顫抖的手指著殷雲衡：“你……你說什麽？我只在兒時見過他，他怎麽會……”
說到此處，桓長青臉色一變：“難道他在監視我？”
“桓兄，你別急，我話還沒說完。”殷雲衡定定看著他，“畫中之人或許是你，也或許不是你。”
桓長青雙眼迷茫：“你這是何意？”
“畫中人可能是你的前世。”
殷雲衡繼續道：“你的前世似乎被國師囚禁過。”
在場眾人，除了知道實情的殷雲衡與孟歸深，其餘人紛紛震驚地“啊？”了一聲。
桓長青雙眼瞪大到極限，眼珠子都快跳出來了。
秦疏雨最先反應過來，遲疑著開口：“國師為何會囚禁他的前世，難道他也……”她的目光在殷雲衡與孟歸深之間掃過。
殷雲衡：“應該是。”
桓長青面露焦急：“你們打什麽啞謎呢？究竟是怎麽回事？”
殷雲衡：“此事尚未被證實，我們也只是猜測，既然他這麽多年再沒找過你，那便說明他應當不會對你做什麽了。”
桓長青沈默了一會兒，卸下背在身後的包袱，在眾人的註目下取出一個小木偶。
木偶人一襲白衣，容貌清俊，形神兼備，完全就是縮小版的國師。
難道這就是尋青做的木偶？
這只小木偶出現在殷雲衡眼前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為何國師總說那書生的手藝比不上尋青。
桓長青手指撫過木偶人的眉眼，低聲道：“我是個孤兒，幼時以乞討為生。有一次，實在餓得受不了了，就去路邊食肆偷了幾個饅頭，結果被人追了好幾條巷子打。”
“這時候他出現了，他替我付過銀子，還給我一把劍和一個小木偶，他說小木偶可以為我帶來福氣。有了小木偶後，我果然時來運轉了，被一家好心夫婦收養，再也不用擔心吃了上頓沒下頓了。”
說著，桓長青抽出腰間佩劍：“這劍我用了多年有些磨損，本想找鍛劍師修補，沒想到遇見了你們……”
殷雲衡敏銳地察覺到那木偶中藏有一道靈氣，心中暗道，那福氣恐怕都是國師賜給桓長青的。
他上前一步：“可否讓我看看你這木偶？”
桓長青遞過木偶。
殷雲衡將要碰到時，一只大掌忽握住他的手腕，殷雲衡回首，一雙暗含擔憂的黑眸映入他眼中。
他輕聲道：“我們一起？”
桓長青眼睛從兩人的臉上滑過，飄到交握的腕間，他覺得哪裏怪怪的，可又說不上來。
兩人一起接過木偶，甫一觸到木偶人，一幅幅畫面迅速從他眼前閃過，殷雲衡仿佛是在看走馬燈一般。
清秀書生認認真真地雕出一個個木偶人，走街串巷表演木偶戲，掙下進京的盤纏，科舉卻名落孫山。書生性情豁達，沒有失意沮喪，一路演著木偶戲返鄉。
諸多形態各異的木偶人中，他對那個白衣木偶情有獨鐘，不僅與他在戲臺上演了一幕幕悲歡離合，就連安寢時也要將他置於枕側。
隨著時光流逝，其他木偶逐漸斑駁破損，唯有這只木偶光彩如初。
書生看不出，但殷雲衡看得分明——經過一次次的表演，那只小木偶漸漸開了靈智。
一人一木偶相伴，行過了萬水千山。
孰料，下一個畫面卻是書生渾身是血倒在地上。
殷雲衡猛地睜大眼睛。
不知怎的，那書生觸怒當地惡霸，惡霸竟命人將他活活打死了，跟著他的木偶被隨手拋在了路邊草叢裏。
兔走烏飛，鬥轉星移，被遺忘的草叢中迸發出一道刺眼光芒。
那木偶化為了人形——
正是當今國師。
他似是察覺到了什麽，擡眸直直看向殷雲衡，聲音中透出刺骨的寒意：“誰準你們去找他的？”
殷雲衡悚然一驚，眼前畫面驟然消失。
他立即轉向孟歸深：“你看到了嗎？”
孟歸深語調低緩：“看見了。”
“他最後發現我們了。”殷雲衡沈眸，轉向桓長青，將方才在木偶傀儡中所見之事告知於他。
桓長青瞠目結舌。
“你是尋青轉世，這已是確鑿無疑的事實，木偶傀儡是他留著保護你的。”
桓長青低頭，盯著手中的木偶小人，臉上露出極其覆雜的表情。
溫拂雲在一旁感嘆不已：“沒想到受萬人敬仰的國師，竟是一個木偶傀儡。”
秦疏雨低著頭，沈默不語。
在接下來的旅途中，眾人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孟歸深左右環顧，見沒人註意他們，他悄悄探入殷雲衡袖中，小指勾了勾殷雲衡掌心。
殷雲衡擡起頭，用眼神問他“幹嘛？”
孟歸深眼眸微垂，一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順著清風拂過殷雲衡耳畔：“我很久沒有碰你了，想你了。”
殷雲衡握住他的小指輕輕蹭了蹭他，輕聲道：“你再忍忍。”
一刻鐘後，眾人到達鍛劍師居所。
一個彪形大漢迎上前，聲如洪鐘：“小溫，怎麽不早說你要來？你是要鍛劍嗎？”
“不是我，是他們。”溫拂雲將桓長青與殷雲衡介紹給了鍛劍師寒刃。
寒刃接過桓長青的劍，笑道：“簡單，不費事。”
他望向殷雲衡：“你的劍呢？”
殷雲衡卸下近月劍遞給他，寒刃瞬間臉色大變，他盯著劍柄處的兩枚靈核瞧了又瞧，驚嘆：“你竟有這等寶物！”
“我還有兩枚靈核，但這劍承受不住那麽多靈力，不知您能否幫我將劍鍛造一番，讓它更加堅韌？”
寒刃沈吟半晌，開口道：“要承載如此大的能量，除非以靈骨鍛造。”
殷雲衡陡然變色，滿臉煞白：“你這是何意？”
寒刃歪頭看向隱在殷雲衡身後的小骷髏：“用它來鍛造。”
“不行！”殷雲衡立即護住小骷髏，望向寒刃的目光中帶著哀求之色，“您能不能再想想別的辦法？”
“靈核承天地之力，非凡物可載，唯有沐浴天地靈氣而生的靈骨方能承受。你若是能找來另一具靈骨，也可以不用它。”
殷雲衡宛如一個溺水之人，心肺被緊緊壓制，呼吸變得急促而艱難，心頭湧上一股窒息的絕望。
寒刃看見他這模樣，搖了搖頭：“你仔細考慮，我去幫他鍛劍。”
溫拂雲拽了一下桓長青，低聲道：“我們也去。”
桓長青摸不著頭腦地望向殷雲衡身後，滿臉疑惑：“那裏有什麽東西？他們在說什麽？”
“不關你的事，別管那麽多。”溫拂雲直接將桓長青拖走。
秦疏雨擔心地望了殷雲衡一眼，也跟著他們離開了。
院內赤紅的紫薇花映在殷雲衡瞳中，猶如跳動的火焰，他蹲下身，直視著小骷髏的黑眼洞，向他保證：“我不會用你鍛劍的。”
小骷髏楞楞地點了點頭。
殷雲衡牽著他在院中涼亭裏坐下，小骷髏坐不住，只一會兒就跑沒影了。
轉眼間，院裏只剩下他們二人。
殷雲衡轉頭，孟歸深走到他身旁。
殷雲衡緊緊抱住孟歸深，臉頰貼在他腰腹間，聲音顫抖：“孟淵，怎麽辦？不能讓小骷髏死。”
孟歸深輕撫他的發絲，低聲道：“會有辦法的。”
就在這時，一只靈蝶翩然而至，繞著二人輕盈地飛了一圈。
殷雲衡瞥見靈蝶，瞬時眼神一亮：“是師父！”
他心急如焚，迫不及待地催動靈力，準備聆聽師父的傳信。
“徒兒，此事為師幫不了你什麽，便不去添亂了，我在後方平定妖患，破陣之事交給你們了。有些事，如今我也該告訴你真相了——”
驀然間，一道陰影掠過殷雲衡心頭，不詳的預感悄然出現。
“你的命劫就是天下的命劫，若你沒能度過這一劫，天下也將迎來滅頂之災。九州法陣是你的應劫之地，破陣需集天地之力，四枚靈核你應當都拿到手了，再以靈骨鍛劍，便可抵抗九州法陣。”
“除此之外，破陣還需一樣關鍵的東西——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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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一行人抵達海州。
這一路，他們遭遇了數次截殺，哪怕是走山路也會莫名冒出一些追殺他們的人。
殷雲衡被朝廷追捕時也沒這樣，他推測，可能是青元教在星沙靈核或者秦疏雨身上下了追蹤術。
幾人輪番探查，察覺到藏在靈核中的一絲微弱靈氣，祛除靈核中的術法後，他們總算是甩掉了那些小尾巴。
踏上海州地界，殷雲衡遙望著茫茫綠野，不禁生出幾分迷茫，機緣到底在哪裏呢？
孟歸深道：“進城看看吧。”
他們此刻身處海州邊緣的一個小縣城魁沙縣，離城門尚有些距離，殷雲衡遠遠看見城門處貼的告示，上面是他的畫像。他立即變幻容貌，化為一副其貌不揚的模樣。
幾人入了城，尋了一座酒樓去打探消息。
一進酒樓，殷雲衡便聽見許多人在議論近日京中那件大事——小縣令狀告青元教。
“哎，你們說那縣令說的是真的嗎？”
“誰知道呢！”
“聽說啊，前些日子被皇帝下令緝捕的那個妖道就是被青元教陷害的，他是個好道士，許多人都曾受過他的恩惠。我在江白縣的表叔說，他為斬殺作惡的厲鬼，不惜委身於那惡鬼。沒想到啊，竟被人拿這事大做文章。”
殷雲衡起先聽見“妖道”二字，還沒反應過來，直到聽見後面幾句話，才意識到這是在說他。
他扶額苦笑。
全天下人都知道他與一只鬼成了婚。
其他人咋舌不已。
“他此番舍身，實非尋常修士可比，我信他是個好人。”
“我也信，他肯定是被人陷害了。”
殷雲衡哭笑不得，扭頭去看孟歸深，卻見他正笑吟吟聽眾人議論他倆。
殷雲衡目光幽幽。
孟歸深察覺殷雲衡的視線，靠近他耳語道：“阿衡，世人皆知曉你是我的人了，我們會在全天下人的見證下相守此生。”
微涼的氣息絲絲縷縷纏在殷雲衡耳朵上，帶來一陣難以言喻的酥麻感。
殷雲衡推開孟歸深，揉了揉泛紅的耳朵，小聲告誡他：“大庭廣眾之下不許離我太近。”
見孟歸深眼珠微沈，眉心漸漸擰起，殷雲衡雙眸圓瞪：“你忘了那夜答應過我的事了嗎？私下裏我都隨你，但在眾人面前你要顧及我的臉面。”
孟歸深垂下眼簾，過了小半晌，才斂起不虞之色，向殷雲衡保證：“我盡量。”
“盡量？”殷雲衡目光如炬，直視著他，“是一定。”
“阿衡，我不想再騙你。我只能盡量不離你太近，‘一定’我不敢保證。”
兩人僵持半天，殷雲衡回過身，只留下一個冷淡的側臉線條：“你若太過分，我決不輕饒。”
孟歸深笑意盈盈：“我知曉了。”
酒樓人聲鼎沸，聲音嘈雜，殷雲衡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凝神細細聽著每一道聲音。
這時，從二樓走下一男一女。
殷雲衡視線下意識掃過那兩人，在看清那位男子的面容時楞了一瞬。
他立即放下酒杯，酒杯與木桌相碰，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來不及向身旁人解釋，他起身快步上前，攔住欲出酒樓的二人，道：“兩位可否借一步說話？”
二人眸間劃過一絲驚愕，上下打量殷雲衡片刻，察覺到他並無惡意，二人對視一眼，同意了。
殷雲衡帶兩人回到桌前，請兩人坐下，他望向孟歸深。
孟歸深會意，道：“在下孟歸深，不知二位如何稱呼？”
“桓長青。”
“溫拂雲。”
兩個名字入耳，殷雲衡臉上前後閃過訝異的神色，顯然十分意外。
溫拂雲看見殷雲衡的表情，眉頭不自覺地輕皺起來：“這位公子知道我們？”
殷雲衡問：“姑娘可是月空山溫拂雲？”
溫拂雲頷首：“是我。”
月空山位居東南，他一直沒有功夫去拜訪溫拂雲，不料卻在此地遇上了。
殷雲衡心下感嘆，莫非華知真人連這都算到了？早知他們會遇見溫拂雲？
他揚眉微笑，示意一旁的孟歸深取出拂塵，對溫拂雲道：“我們曾遇見過華知真人，她托我們將此拂塵交予你。”
溫拂雲在看見拂塵的那一瞬，登時站起身來，長椅與地面猛地碰撞，一道刺耳的“嘎吱”聲鉆入眾人耳中。
她接過拂塵，眼圈泛紅：“師父……”
“華知真人是你師父？”
溫拂雲含淚點頭：“你們何時是遇見我師父的？她是不是已經……”
殷雲衡沈眸，將他們與華知真人相遇的過程告訴溫拂雲。
在聽見華知真人化為一尊塑像時，溫拂雲瞬時落下淚來，泣不成聲。
“姑娘節哀。”身旁遞來一塊杏色錦帕，溫拂雲回頭，見那位面容清冷的姑娘正擔憂地望著她，她接過帕子，低低道了聲，“多謝。”
秦疏雨微嘆：“不必言謝。”
溫拂雲情緒不佳，殷雲衡便靜下來，等她平覆情緒。
不多時，溫拂雲止住淚，用帕子拭去臉上淚痕，略帶歉意向眾人道：“見笑了。”
殷雲衡搖頭：“溫姑娘是性情中人，真情流露，何需介懷。”
“數月前，師父曾算出朔州會有一場浩劫，也知曉自己會亡於那場劫難，可她仍選擇北上應劫。”溫拂雲輕嘆一聲。
“原來如此。”殷雲衡容色肅然，“華知真人衣被蒼生，可敬可嘆，乃世間少有之大德。”
溫拂雲讚同地點頭。
殷雲衡目光轉向另一旁那位樣貌清秀的布衣男子，問道：“二位是熟識？”
溫拂雲開口：“有過幾面之緣，他此次來找我，是想讓我幫忙鍛一把劍。”
殷雲衡訝然：“姑娘會鍛劍？”
溫拂雲唇畔含笑：“我不會，但我認識世間最好的鍛劍師，若諸位想鍛劍，我可以幫你們問問那人。”
殷雲衡心頭一動：“我們正好有一把劍需要重新鍛造。”
“那好，你們同我一起去見他吧。”
鍛劍師不在魁沙縣，而是在海州西側的蓁縣。蓁縣距此不算太遠，只有半日的路程。
路上，殷雲衡試探著問桓長青：“你可認識國師？”
殷雲衡之所以攔住他們，便是因為桓長青的容貌——
他與青元教暗室畫像中的人長著同一張臉。
知道他的姓名後，殷雲衡更加確信了。
國師叫桓樞，那人名尋青，他叫桓長青。這不明擺著告訴他，面前之人與國師關系非比尋常。
桓長青眉頭微微皺起，落在殷雲衡身上的眼神帶著幾分懷疑：“你為何有此疑問？”
殷雲衡猶豫片刻，決定告知他實情：“我在國師那裏見過一幅畫像，畫像中人與你一模一樣。”
桓長青如遭雷劈，站立不穩地後退一步，用顫抖的手指著殷雲衡：“你……你說什麽？我只在兒時見過他，他怎麽會……”
說到此處，桓長青臉色一變：“難道他在監視我？”
“桓兄，你別急，我話還沒說完。”殷雲衡定定看著他，“畫中之人或許是你，也或許不是你。”
桓長青雙眼迷茫：“你這是何意？”
“畫中人可能是你的前世。”
殷雲衡繼續道：“你的前世似乎被國師囚禁過。”
在場眾人，除了知道實情的殷雲衡與孟歸深，其餘人紛紛震驚地“啊？”了一聲。
桓長青雙眼瞪大到極限，眼珠子都快跳出來了。
秦疏雨最先反應過來，遲疑著開口：“國師為何會囚禁他的前世，難道他也……”她的目光在殷雲衡與孟歸深之間掃過。
殷雲衡：“應該是。”
桓長青面露焦急：“你們打什麽啞謎呢？究竟是怎麽回事？”
殷雲衡：“此事尚未被證實，我們也只是猜測，既然他這麽多年再沒找過你，那便說明他應當不會對你做什麽了。”
桓長青沈默了一會兒，卸下背在身後的包袱，在眾人的註目下取出一個小木偶。
木偶人一襲白衣，容貌清俊，形神兼備，完全就是縮小版的國師。
難道這就是尋青做的木偶？
這只小木偶出現在殷雲衡眼前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為何國師總說那書生的手藝比不上尋青。
桓長青手指撫過木偶人的眉眼，低聲道：“我是個孤兒，幼時以乞討為生。有一次，實在餓得受不了了，就去路邊食肆偷了幾個饅頭，結果被人追了好幾條巷子打。”
“這時候他出現了，他替我付過銀子，還給我一把劍和一個小木偶，他說小木偶可以為我帶來福氣。有了小木偶後，我果然時來運轉了，被一家好心夫婦收養，再也不用擔心吃了上頓沒下頓了。”
說著，桓長青抽出腰間佩劍：“這劍我用了多年有些磨損，本想找鍛劍師修補，沒想到遇見了你們……”
殷雲衡敏銳地察覺到那木偶中藏有一道靈氣，心中暗道，那福氣恐怕都是國師賜給桓長青的。
他上前一步：“可否讓我看看你這木偶？”
桓長青遞過木偶。
殷雲衡將要碰到時，一只大掌忽握住他的手腕，殷雲衡回首，一雙暗含擔憂的黑眸映入他眼中。
他輕聲道：“我們一起？”
桓長青眼睛從兩人的臉上滑過，飄到交握的腕間，他覺得哪裏怪怪的，可又說不上來。
兩人一起接過木偶，甫一觸到木偶人，一幅幅畫面迅速從他眼前閃過，殷雲衡仿佛是在看走馬燈一般。
清秀書生認認真真地雕出一個個木偶人，走街串巷表演木偶戲，掙下進京的盤纏，科舉卻名落孫山。書生性情豁達，沒有失意沮喪，一路演著木偶戲返鄉。
諸多形態各異的木偶人中，他對那個白衣木偶情有獨鐘，不僅與他在戲臺上演了一幕幕悲歡離合，就連安寢時也要將他置於枕側。
隨著時光流逝，其他木偶逐漸斑駁破損，唯有這只木偶光彩如初。
書生看不出，但殷雲衡看得分明——經過一次次的表演，那只小木偶漸漸開了靈智。
一人一木偶相伴，行過了萬水千山。
孰料，下一個畫面卻是書生渾身是血倒在地上。
殷雲衡猛地睜大眼睛。
不知怎的，那書生觸怒當地惡霸，惡霸竟命人將他活活打死了，跟著他的木偶被隨手拋在了路邊草叢裏。
兔走烏飛，鬥轉星移，被遺忘的草叢中迸發出一道刺眼光芒。
那木偶化為了人形——
正是當今國師。
他似是察覺到了什麽，擡眸直直看向殷雲衡，聲音中透出刺骨的寒意：“誰準你們去找他的？”
殷雲衡悚然一驚，眼前畫面驟然消失。
他立即轉向孟歸深：“你看到了嗎？”
孟歸深語調低緩：“看見了。”
“他最後發現我們了。”殷雲衡沈眸，轉向桓長青，將方才在木偶傀儡中所見之事告知於他。
桓長青瞠目結舌。
“你是尋青轉世，這已是確鑿無疑的事實，木偶傀儡是他留著保護你的。”
桓長青低頭，盯著手中的木偶小人，臉上露出極其覆雜的表情。
溫拂雲在一旁感嘆不已：“沒想到受萬人敬仰的國師，竟是一個木偶傀儡。”
秦疏雨低著頭，沈默不語。
在接下來的旅途中，眾人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孟歸深左右環顧，見沒人註意他們，他悄悄探入殷雲衡袖中，小指勾了勾殷雲衡掌心。
殷雲衡擡起頭，用眼神問他“幹嘛？”
孟歸深眼眸微垂，一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順著清風拂過殷雲衡耳畔：“我很久沒有碰你了，想你了。”
殷雲衡握住他的小指輕輕蹭了蹭他，輕聲道：“你再忍忍。”
一刻鐘後，眾人到達鍛劍師居所。
一個彪形大漢迎上前，聲如洪鐘：“小溫，怎麽不早說你要來？你是要鍛劍嗎？”
“不是我，是他們。”溫拂雲將桓長青與殷雲衡介紹給了鍛劍師寒刃。
寒刃接過桓長青的劍，笑道：“簡單，不費事。”
他望向殷雲衡：“你的劍呢？”
殷雲衡卸下近月劍遞給他，寒刃瞬間臉色大變，他盯著劍柄處的兩枚靈核瞧了又瞧，驚嘆：“你竟有這等寶物！”
“我還有兩枚靈核，但這劍承受不住那麽多靈力，不知您能否幫我將劍鍛造一番，讓它更加堅韌？”
寒刃沈吟半晌，開口道：“要承載如此大的能量，除非以靈骨鍛造。”
殷雲衡陡然變色，滿臉煞白：“你這是何意？”
寒刃歪頭看向隱在殷雲衡身後的小骷髏：“用它來鍛造。”
“不行！”殷雲衡立即護住小骷髏，望向寒刃的目光中帶著哀求之色，“您能不能再想想別的辦法？”
“靈核承天地之力，非凡物可載，唯有沐浴天地靈氣而生的靈骨方能承受。你若是能找來另一具靈骨，也可以不用它。”
殷雲衡宛如一個溺水之人，心肺被緊緊壓制，呼吸變得急促而艱難，心頭湧上一股窒息的絕望。
寒刃看見他這模樣，搖了搖頭：“你仔細考慮，我去幫他鍛劍。”
溫拂雲拽了一下桓長青，低聲道：“我們也去。”
桓長青摸不著頭腦地望向殷雲衡身後，滿臉疑惑：“那裏有什麽東西？他們在說什麽？”
“不關你的事，別管那麽多。”溫拂雲直接將桓長青拖走。
秦疏雨擔心地望了殷雲衡一眼，也跟著他們離開了。
院內赤紅的紫薇花映在殷雲衡瞳中，猶如跳動的火焰，他蹲下身，直視著小骷髏的黑眼洞，向他保證：“我不會用你鍛劍的。”
小骷髏楞楞地點了點頭。
殷雲衡牽著他在院中涼亭裏坐下，小骷髏坐不住，只一會兒就跑沒影了。
轉眼間，院裏只剩下他們二人。
殷雲衡轉頭，孟歸深走到他身旁。
殷雲衡緊緊抱住孟歸深，臉頰貼在他腰腹間，聲音顫抖：“孟淵，怎麽辦？不能讓小骷髏死。”
孟歸深輕撫他的發絲，低聲道：“會有辦法的。”
就在這時，一只靈蝶翩然而至，繞著二人輕盈地飛了一圈。
殷雲衡瞥見靈蝶，瞬時眼神一亮：“是師父！”
他心急如焚，迫不及待地催動靈力，準備聆聽師父的傳信。
“徒兒，此事為師幫不了你什麽，便不去添亂了，我在後方平定妖患，破陣之事交給你們了。有些事，如今我也該告訴你真相了——”
驀然間，一道陰影掠過殷雲衡心頭，不詳的預感悄然出現。
“你的命劫就是天下的命劫，若你沒能度過這一劫，天下也將迎來滅頂之災。九州法陣是你的應劫之地，破陣需集天地之力，四枚靈核你應當都拿到手了，再以靈骨鍛劍，便可抵抗九州法陣。”
“除此之外，破陣還需一樣關鍵的東西——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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