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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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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發現

山枝斂煙,暮雲漸重,屋外榴花落了滿地的紅。

殷雲衡輕輕闔上雕花木門,走下石階,踏著殘紅與暮色,前往西側小院的小骷髏處。

惡鬼非要他陪著才肯歇息,對上那張晦暗蒼白的臉,他到嘴邊的拒絕又咽了下去,好不容易等惡鬼歇下,天都快黑了。

殷雲衡加快步伐,經過鵝卵石鋪就的小徑,遠遠地瞧見小骷髏跟赤翎鳥正呆在院中的小亭子裏。

“小雲!”小骷髏看見殷雲衡的身影,興沖沖朝他揮了揮手。

殷雲衡費了很大功夫,才讓小骷髏明白爹只有一個,不能隨便亂叫,小骷髏如今總算是不再朝喊他爹了。

“你們幹什麽呢?”殷雲衡唇角微揚,走進涼亭,亭中石桌上擺著裝有鬼魂的銅葫蘆,赤翎鳥正專心致志盯著裏面。

赤翎鳥心有戚戚:“一時不知是他們更慘,還是我們更慘。”

它伸出細長的爪子敲了敲葫蘆,一幅若有所思的樣子,“那片火海裏的時間陣法頗為古怪,時間倒轉,應當是一切都覆歸原位,我肯定不會記得自己之前的經歷,可我們並未忘記,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恐怕只有布陣人才知道。”殷雲衡眼眸微暗,將赤翎鳥請到一旁,指尖聚起瑩潤白光抵在葫蘆口,幾只鬼魂沿著白光指引從葫蘆裏飄了出來。

她們的魂體幾近透明,正是被鎖在東南西北四方位的那幾只鬼。

“這葫蘆有蘊養魂體的功效,諸位如今感覺如何?”殷雲衡聲音溫和。

幾只鬼還有些暈暈乎乎的,多年來頭一次離開那個暗無天日的牢籠,她們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忽齊齊楞住了,“這、這是!”

每只鬼都咧開嘴角,眼放光芒,露出了十分激動的表情,其中一位中年婦女竟流出兩行血淚。

殷雲衡望向身後,並無特異之處。

“你們來過這座宅子?”他問。

“這是我們的家啊!”頭發花白的鬼婆婆感慨萬分,“沒想到還能再回來。”

殷雲衡目光掃過在場四只鬼,除了老婆婆和中年婦女,剩下兩位均是豆蔻年華的少女,“當年這裏發生了什麽,你們還記得嗎?”

四只鬼想了想,都搖頭道:“不記得了。”

少女身子瑟縮了一下,眼帶驚恐,“我只記得我突然就死了,然後進入了一個黑漆漆的房子。”

“殺你們的人,你們也不記得嗎?”

中年婦女道:“好像是個穿白衣服的男人。”

另外一個少女歪著頭,“我覺得他不太像人。”

殷雲衡等待片刻,見再無鬼開口補充,便向眾鬼行禮道謝:“諸位如果再想起來什麽,一定要告訴我。”隨後將她們送回葫蘆中養魂。

“對她們來說,這完全是無妄之災。”殷雲衡深深嘆氣。

這座宅院恰好位於鬼門的方位,最易滋生陰氣,她們作為宅子的主人,氣場和住宅相合,正是滋養鬼宅最好的養料。

“布陣之人,哦可能不是人,”赤翎鳥氣鼓鼓地發表感想,“真是太邪惡了。”

殷雲衡深有同感:“也不知他到底想做什麽?如今又在何處?”

“我能不能向你提個事?”赤翎鳥話音一轉,望向面帶疑惑的殷雲衡,“雖說你們新婚燕爾,但也不能成日裏只想著卿卿我我啊!尤其是救鳥的時候,晚幾刻我們就被燒死了。”

回憶躥入腦海,殷雲衡的臉唰一下全紅了,他今日竟然主動親了那只鬼……

天色昏暗,殷雲衡緋紅的臉藏在暗色中,撂下一句話便落荒而逃,“今日連破朱雀陣與鎖魂陣,我有些精神不濟,先回房歇著了。”

“嘖嘖,”赤翎鳥伸出翅膀,戳戳小骷髏,“你說,他都當著我們那麽多鳥的面跟那只鬼親熱了,怎麽還這麽害羞。”

小黑眼睛對上小骷髏懵懂的黑洞眼眶,它抱起雙翅,搖頭晃腦,“你這小傻子怕是更不懂。”

月亮悄悄從山間探出頭,灑下一地銀光。

殷雲衡回到臥房,走向睡床。

燭光下,惡鬼薄唇緊抿,眉心微皺,似乎在睡夢中也遭受著極大的痛苦,整個人看起來很脆弱。

殷雲衡看了他片刻,輕手輕腳地走到另一邊的榻上,揮滅燭火,和衣睡下。

次日清晨,殷雲衡如往常一般在卯時醒來,迎接他的卻是男人的半裸胸膛。

肌肉線條流暢自然,彰顯著力量與美感。

此刻,他的臉正貼在那片飽滿的胸肌上。

殷雲衡:“!!!”

他露出幼時見到鬼一般的驚懼神情,猛地從惡鬼懷裏逃出來,盯著被驚醒的惡鬼,結結巴巴道:“你你……我……我怎麽會在這裏?”

“榻間窄小,睡起來不舒服,我抱你過來的。”

殷雲衡隱約記起,昨夜睡得迷迷糊糊的,好像是有人抱起了他。

殷雲衡咬牙道:“你睡覺為何要脫衣服?”

惡鬼滿臉無辜:“我沒有脫啊,或許是你蹭開的。”

“是嗎?”殷雲衡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這聽起來似乎像他能幹出來的事,但鑒於惡鬼的累累前科,他對此持懷疑態度。

“阿衡,你別忘了我們是夫妻,莫說只是脫了衣服,更親密的事我們也做得。”說著,他緩緩湊近,眼裏劃過幽暗光芒。

殷雲衡下意識伸手去抵惡鬼,等他反應過來時,手掌已觸到那塊冰冷堅硬的胸膛,他仿佛被寒冰凍到了一般,飛快收回手。

“你、你歇息吧,我要去高塔那邊看看。”殷雲衡迅速翻身下床,拿起衣衫就跑。

再次出現在惡鬼面前時,殷雲衡已穿戴整齊。

孟歸深上下掃視,滿意地點點頭。他今日為阿衡準備的是一件鵝黃色的衣衫,溫暖明媚,沖散了他身上那股冷淡感,整個人看起來嫩生生的,像一根早春的小柳枝。

殷雲衡也不懂惡鬼為何如此熱衷於看他換裝,每日放在床邊的衣衫都是不重樣的。

“高塔處若有危險,便立刻回來,待我傷好後同你一起去。”惡鬼囑咐道。

“知道了。”

殷雲衡出了鬼宅,無所事事的小骷髏和赤翎鳥也跟了去。

高塔處的法陣是用來鎮陰氣的,如今鬼宅與朱雀處的法陣俱被損毀,再無陰氣輸送到高塔,此地的陣法自然也失了作用,殷雲衡輕松便破了陣。

籠罩在江白縣上空三十年的邪惡法陣,終於煙消雲散,殷雲衡心中的一塊大石頭也落了地。

殷雲衡站在街頭,望著仍如往日一般努力討生計的百姓們,眼底笑意微微。從今往後,他們再也不會活在死亡的暗影中了。

“李老頭,你有沒有感覺魏主簿一家子最近怪怪的?”

“哪裏是怪!我看他們啊……”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像是被臟東西附身了。”

被壓低的聲音飄入殷雲衡耳中,殷雲衡本欲離開的雙腳轉了方向,走到街邊兩個菜販旁,“你們說的魏主簿,是府衙的主簿嗎?”

“你聽見我們說的話了?”李老頭瞪大眼,滿臉震驚。

殷雲衡安撫他道:“別害怕,我只是想向你打聽一下魏主簿這個人。”

李老頭微微松了一口氣,這才回道:“他是府衙的主簿。”

“可是我聽說,府衙一年前被血洗了,無一活口?”

李老頭擺手道:“那天留在府衙的人的確都遭了毒手,也是姓魏的命大,那日他恰好告了假,逃過一劫。”

殷雲衡目光冷了下來,沈聲道:“魏府怎麽走?我想拜訪一下這位魏主簿。”

“沿著這條街直走,第一個路口右拐,經過一條巷子,便是他家了。”

殷雲衡順著老人指的路走去,他的胸口堵得慌,像是被重物壓著,步履也極為沈重。

一刻鐘後,殷雲衡停在魏府門前。

朱門漆丹,碧瓦雕甍,描金匾額懸於楣梁,在日光下閃爍耀眼金光,門前鎮著兩座石獅子,顯得氣派又威嚴。

殷雲衡臉色微沈,江白縣地處偏遠,能在此地有如此奢華的住宅,也不知他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他上前叩了叩門上鋪首,清脆的碰撞聲回蕩在街巷,殷雲衡聽見裏頭傳來一陣慌亂急促的腳步聲,可沒有一人前來來給他開門。

殷雲衡冷哼一聲,索性飛上墻頭,直接翻入宅院。

一進去,一股濃濃的陰氣撲面而來。

小骷髏大喊:“臭味!”

小骷髏這麽一喊,埋藏在殷雲衡記憶裏的一件事被翻了出來。成婚後的第三日,小骷髏一見到惡鬼,就嫌惡地捂住鼻子後退,仿佛聞到了令人作嘔的臭味。

當時,他是聞到了死人的味道嗎?

殷雲衡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他,得到了小骷髏肯定的“是”。

殷雲衡如墜冰窟。

他緊握近月劍,面無表情地穿過庭院。

經過東院廂房時,一道極其細微的聲音鉆入耳中。殷雲衡目光一凜,飛身疾速破開屋門,長劍出鞘,架在屋中那東西頸間。

它不是“人”,而是一只披著人皮的鬼。

面上表情僵硬詭異,雙眼空洞無神,人皮之下透著森森陰氣。

它哭喊道:“我沒害人,求您饒了我吧!”它試圖向殷雲衡求饒,卻不懂得如何正確調動臉上皮肉,五官被弄得錯位扭曲,顯得愈發可怖。

殷雲衡冷聲喝問:“是誰讓你們假扮他們的?”

“是青竹。”

“青竹是誰?”

“青竹,就是青竹呀。”

殷雲衡問來問去,見從那鬼口中再問不出什麽,便收回劍,將那小鬼捉住裝進葫蘆裏。

踏出屋門,忽聽到空中的赤翎鳥驚叫:“這個院子陰氣好重。”

殷雲衡當即趕往赤翎鳥所在的院落,還未到院中,就看到一股濃得幾乎化不開的死亡氣息在上空徘徊。

殷雲衡的呼吸驟然變得緩慢而沈重,邁入空無一人的庭院,入目就是刺眼的紅。

閉上眼睛,殷雲衡仿佛看到了這家人一個個在此處慘死的畫面。

原來他一直在騙自己。

滿地的血色,像是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殷雲衡憤怒到極點,向來平靜的面龐充滿了壓抑的怒色,似即將爆發吞噬一切。

他飛身而起,以最快的速度趕往鬼宅。

推開臥房,裏面卻空無一人。

惡鬼去哪裏了?

殷雲衡陡然生出一股不安的情緒。

他再次站在雲頭,目光一寸寸掃過下方城池。突然瞳孔緊縮,西北方某處院落出現了一抹鮮艷的紅。

殷雲衡趕到院子時,惡鬼手中折扇剛穿過場中唯一站著的男人喉頭。

男人的頭顱咕嚕嚕滾到殷雲衡腳下,血絲濺在他素白的鞋履上,染上一抹血色雲紋。

殷雲衡垂著眸,定定盯著地上頭顱。

半晌,目光自地下緩慢移向上方,釘在惡鬼臉龐,輕聲開口:“你說過,我與你成親,你就不會再造殺孽。”

惡鬼勾起唇角,笑得肆意:“阿衡,你怎麽能相信一只厲鬼說的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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